费奥多尔和尼古莱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那位少年目前还居住在杂物间里,只是看起来更加狼狈了。
达莉娅在庄园里呆了几天后觉得无聊,于是喊上伯特兰去逛街,看看有没有好玩的,好吃的。
当天伦敦的雾气像一层薄纱,笼在红砖建筑的尖顶上,街灯还未点亮,下午的光线已是沉甸甸的金色。
达莉娅拽着伯特兰的袖口,几乎是将他整个人从书桌前拖了起来。
“达莉娅小姐,至少让我把这份——”
伯特兰的手还悬在半空,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墨水滴在未签完的文件上,晕开一朵小小的乌云。
“不要文件啦!”达莉娅踮起脚尖,黑发甩过肩头,那双黑瞳亮晶晶的,像浸了蜜的葡萄,“我都在这儿闷了五天!五天!你天天对着那些纸,纸都要比你有趣了。”
伯特兰叹了口气,白发垂落几缕在额前,眼睛泛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放下钢笔,理了理西装外套的褶皱,动作里带着某种古老的优雅,与他少年模样的外表极不相称。
“好吧,达莉娅小姐,您想去哪里?”
“电影!”她毫不犹豫地宣布,“还有游乐园,最后去甜品店——听说摄政街新开了一家,卖的那种奶油泡芙有拳头那么大!”
伯特兰低低笑了一声,跟着她走出庄园大门。
门房老汤姆看见这一幕,揉了揉眼睛——他服务主人已经很久了,自从这位小姐和那两位先生住进来后,伯特兰先生就变了,样子变得年轻,还格外宠溺那个女孩,不过不止他,其他仆从至今也没缓过神来。
虽然说这已经可以称之为常事。
电影院里光线昏暗,达莉娅选了部冒险喜剧,银幕上的探险家正在丛林中与巨蟒搏斗。
她啃着爆米花,时不时笑出声来,偶尔侧头看一眼身旁的伯特兰。
他坐姿端正,紫眸映着变幻的光影,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一座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雕塑。
“你不觉得好笑吗?”达莉娅凑过去小声问。
“很有趣。”伯特兰轻声答,目光落在她沾了糖霜的嘴角,“达莉娅小姐开心就好。”
游乐园里人声鼎沸,摩天轮缓缓转动,将伦敦的天际线切割成一格一格的风景。
达莉娅拉着他坐了旋转木马,又跑去打靶摊前赢了一只巨大的绒毛兔子——伯特兰在旁边默默替她付了五次钱,直到她终于打中靶心。
她抱着兔子蹦蹦跳跳,黑发在晚风里飞起来,像只快活的乌鸦。
“伯特兰伯特兰,你看那只兔子!它的耳朵比我脸还长!”
“是的,达莉娅小姐。”
“你怎么什么都说是呀!你有没有自己的主意!”
“我的主意就是陪着你做想做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绸缎上。
达莉娅哼了一声,转身朝甜品店走去。
奶油泡芙果然如传闻中那么大,她咬了一口,奶油糊了满嘴,伯特兰递上手帕的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等他们从甜品店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石板路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达莉娅抱着兔子,心满意足地走在前面,忽然在转角处的公园门口停住了脚步。
铁栅栏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金发、身量修长的人,穿着考究的深色大衣,气质冷冽如出鞘的刀锋。
另一个是黑色卷长发的青年,面容温和,正低声说着什么。
达莉娅站在原地,盯着他们好一会。
她看到了——或者说,她看到了。
时间的碎片在她眼前展开,像被风吹散的纸页。
那两个人在争吵,在决裂,金发的男人眼中是撕裂般的痛苦,黑发的青年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然后画面跳转,一个黑发少女出现在他们之间,说着什么,笑着什么,像一道柔和的线,将断裂的绳子重新系在一起。
少女的面容模糊,但达莉娅认得那身形,那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那——
是她自己。
或者说,是从她身上分离出去的一部分,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碎片。
达莉娅猛地按住太阳穴,退后一步,撞进伯特兰怀里。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紫眸扫过前方两人时,神情微微一凝。
“魏尔伦。”他低声说。
金发的男人闻声转头,目光在伯特兰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浮现出某种复杂的兴味。
“伯特兰?你…”他的声音低沉,像大提琴最下面那根弦,“居然变得如此年轻。”
“托达莉娅小姐的福。”伯特兰回答得从容,手指却轻轻扣住达莉娅的肩头,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魏尔伦身边的黑发青年——兰波——微微偏头,视线落在达莉娅身上,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是你。”他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倒像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那个时候,是你吧。”
达莉娅从伯特兰怀中抬起头,黑瞳里翻涌着碎金般的光点。
她看着眼前这两人,看着他们之间不再有裂痕的站姿,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也许是我,也许不是我。”
魏尔伦凝视她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多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兰波微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魏尔伦的手臂。
“走吧,天色晚了。”
两人转身消失在公园深处的树影里,像两滴墨融入夜色。
达莉娅站在原地,抱紧了怀里的兔子。
伯特兰弯下腰,与她平视,紫眸里映着她的倒影。
“达莉娅小姐?”
“我没事。”她把脸埋进兔子毛茸茸的脑袋里,“有点累,应该是今天玩得太多,体力消耗太大了。”
伯特兰沉默一瞬,伸出手,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听你的话,那个你分裂出的自己改变了他们原有的轨迹是吗?”
“嗯,在看到他们过去里有我的身影时,我能感受到那个消散的我在看着我。”
之前也不是没有感受到其他自己消散时的感觉,但被自己改变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用能力读取过去,看着自己消散,那种很空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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