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村上空,云层无声分开。
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老者踏空而来,衣袂飘飘,仙风道骨。他每落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凝实的白云,周身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与这贫瘠的南疆之地格格不入。
正是从中州赶来的翰林院大学士——李淳罡。
此时这位名震天下的强者,脸上却没了半点高人风范。他悬停在草堂百丈之外,竟不敢再向前半步。不是不想,是不敢。
刚才那股“朽木不可雕”的余韵还在天地间回荡,那种言出法随、抹杀妖帅如碾虫豸的恐怖威压,让他这等见惯大风大浪的老牌强者都感到头皮发麻。
“这就是……言道至尊的威势么?”
李淳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做出一个让身后虚空里跟随的一众隐秘护卫大跌眼镜的举动——
他竟然微微躬身,对着那间破旧的草堂,朗声说道:
“中州李淳罡,冒昧来访。闻听温先生开坛授业,言法通神,特来拜会,还望先生赐见。”
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浑厚的灵力,清晰地传入草堂,却又恰到好处地没有惊扰到一丝风声。
草堂内,温景和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听到外面的声音,他头也没抬,只是手中的粉笔停顿了一下。
“石蛋。”
“到!”石蛋猛地站起来,背脊挺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那根沾血的木棍。
“外面有个白胡子老头,鬼鬼祟祟的,你去问问他想干嘛。”温景和语气随意,仿佛在吩咐去买瓶醋。
“是!”
石蛋领命,大步流星走出草堂。
当看到那悬停在空中的李淳罡时,石蛋也是一怔。这老头身上的气势太强了,比村长爷爷,比那些最强的猎户叔叔都要强得多。但想起先生刚才那句“鬼鬼祟祟”,石蛋胆气一壮,学着先生的样子,负手而立(其实是手太短,只能背在身后),昂着头问道:
“喂!白胡子老头!我家先生问你,鬼鬼祟祟的,想干嘛?”
李淳罡眼角抽搐了一下。
若是旁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早就被雷法劈成焦炭了。但此刻,面对这个气息不过炼体二三重的孩童,他却不敢有丝毫动怒。因为这孩童体内流转的那股气机,竟然隐隐带着刚才那股让他心悸的“言法”韵味!
“小友误会了。”李淳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可亲,甚至带上了一丝晚辈见长辈的谦卑,“在下李淳罡,乃中州翰林院大学士,久闻温先生大名,特来……特来求教。”
“求教?”石蛋挠了挠头,回头看了一眼草堂,得到温景和一个“让他进来,但不准踩坏门槛”的眼神后,才侧身让开一条路,“先生说了,让你进来。但不准踩坏门槛,那是先生昨天刚修好的。”
“不敢,不敢!”李淳罡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收拢周身灵气,一步一步走到草堂门前,跨过那根粗糙的木门槛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跨越什么天地鸿沟。
走进草堂,李淳罡的目光瞬间就被讲台上的温景和吸引。
明明只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年轻书生,穿着打补丁的长衫,坐在歪斜的木椅上。但李淳罡却感觉到,眼前这人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了一体。他看不透温景和的修为,只觉得对方的一个呼吸,都暗合某种大道韵律。
“李淳罡,见过温先生!”李淳罡再无犹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这次,是真心的。
温景和这才放下粉笔,抬眼看了看他。
这一眼,李淳罡只觉得灵魂仿佛被看穿,浑身上下无所遁形。
“翰林院大学士?”温景和淡淡开口,“中州之地,文气昌盛,你来我这穷乡僻壤做什么?”
“先生!”李淳罡直起腰,眼中满是狂热,“我人族武道昌盛,却文道凋零。老夫穷尽一生钻研文道,也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今日见先生一言灭妖帅,言出如天宪,方知何为真正的文圣大道!老夫不才,愿拜在先生门下,执弟子礼,聆听教诲!”
说着,这成名数百年的大学士,竟又要下拜。
温景和摆了摆手,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
“拜师就不必了。我这学堂,只教童子,不收老朽。”
温景和指了指黑板上的那个圆圈,“不过,既然你是读书人,那便考考你。可知我画的这是什么?”
李淳罡一愣,定睛看去。
黑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线条拙劣,像个孩子涂鸦。
但若细细感应,却能发现这圆圈内部仿佛自成一片天地,蕴含着某种“圆满”、“周天”的至理。甚至他引以为傲的浩然正气,在这圆圈面前都显得黯淡无光。
“这……这是……”李淳罡额头渗出冷汗,他发现自己竟然解析不了这最简单的“圆圈”。
“这是‘零’。”温景和说道。
“零?”李淳罡茫然。
“万物之始,大道之源。”温景和语气平静,“你连‘零’都不懂,修的什么文道?”
李淳罡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万物之始?大道之源?
一个圆圈,竟然蕴含如此至理?
他之前钻研的那些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在先生口中,竟仿佛成了末节?
“弟子……弟子愚钝!”李淳罡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服了,再次躬身,“请先生指点迷津!”
温景和看着他那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心中暗自点头。这老头虽然修为高,但心性还算纯粹。
“罢了,念在你诚心的份上。”
温景和拿起粉笔,又在那个“零”旁边写了一个“一”字。
“今日教你第一课:‘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你且回去,将此句抄写十万遍,感悟其中真意。何时能写出让我满意的‘一’字,何时再来见我。”
李淳罡看着那个“一”字,只觉得比世间任何神通秘籍都要深奥。他深知,这是天大的机缘!
“弟子遵命!”他这次没有丝毫不满,反而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对着温景和拜了三拜,这才倒退着走出草堂,生怕惊扰了先生授课。
直到李淳罡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草堂内的孩子们才敢小声议论。
“先生,那个老头是谁呀?好厉害的样子。”
“是啊,先生,为什么让他抄十万遍?太多了……”
温景和笑了笑,重新拿起教鞭,敲了敲黑板上的“零”和“一”。
“因为他缺课太多,基础太差。”
“至于你们……”
温景和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今日放学后,留堂。为师教你们画‘零’。谁能画出圆满的‘零’,为师便传授他真正的‘言法’。”
孩子们顿时激动起来。
而远在中州的李淳罡,此刻正悬停在云端,痴痴地看着指尖凝聚出的一道光线——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一”字。
虽然拙劣,但他却感觉到,自己的浩然正气,竟然比以往精纯了十倍不止!
“道生一……道生一……”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老者仰天大笑,声震云霄,随即化作一道流光,迫不及待地返回中州,去抄写那十万遍“一”字去了。
青槐村,草堂。
温景和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夕阳,轻声自语:
“中州的鱼儿咬钩了……接下来,该引更大的鱼了。”
“十万大山里的那位妖王,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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