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认字

  系统翻译口语。能听懂,能说。文字不行。他是文盲。二十六岁重新学认字。系统告诉他,口语是“即时翻译“,但文字没有翻译功能。他看到的字,就是这个世界本来的字。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他站在铁柱家的院子里,看着门框上挂着的干药草,上面系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字。他不认识。他问铁柱,那个字念什么。铁柱看了一眼,说:“药。“

  药。他记住了。这是他到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字。

  铁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横,竖,撇,捺。画一个,念一个。陈圣跟着画。树枝在泥上划过的声音比笔画本身更让他难受。不是手笨。是脑子里的那个声音能直接把这些字对应的概念灌进他意识里,但手跟不上。概念到了,手的肌肉还没被教过。他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人写的。铁柱看了一眼,没有批评,也没有表扬。他只是在泥地上重新画了一遍,说:“再画。“

  一天五十个字。第二天,铁柱把昨天的字重新画了一遍,不说话,只是画。陈圣一个一个念。念到第四十三个的时候铁柱把树枝戳进泥里不画了。不是烦了。是够了。他只需要确认陈圣真的记住了。铁柱说:“你画得比我还丑。“陈圣说:“我知道。你再教一遍。“铁柱把树枝拔出来。画了一遍。又一遍。手速比昨天快。不是教得更快,是不需要思考“怎么教“了。只要画就行。像剥药草。手的动作比脑子的决定先到。

  陈圣蹲在泥地旁边,看着铁柱画。铁柱写字的时候,整个人会变。他剥药草的时候,手是快而准的。他写字的时候,手是慢而稳的。两种速度,一样专注。陈圣看着看着,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写自己的名字。他爸手把手教他,“陈“字怎么写,“圣“字怎么写。他爸说,圣是圣人的圣,你长大要当个有出息的人。他现在蹲在异世界的泥地上,重新学写字。教他的人从父亲变成了一个十岁的孩子。他盯着泥地上的字,心想,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会跟你开一个很大的玩笑。

  学认字的第三天,陈圣想学写自己的名字。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陈“字,画歪了。又画了一遍,还是歪。他画到第五遍的时候,铁柱蹲到他旁边,说:“你画反了。“陈圣说:“哪里反了?“铁柱指了指左边:“这个偏旁,应该在左边。“陈圣看着那个字,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的人写字,是从左往右还是从右往左?他问铁柱。铁柱说:“从左往右。“陈圣说:“那就对了。“他继续画。画到第十遍的时候,“陈“字终于像样了。他在地上写了“陈圣“两个字,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鼻子有点酸。他爸教他写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还小。他爸说,圣是圣人的圣。他现在坐在异世界的泥地上,重新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他伸出手,把地上的字抹掉,又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晚上铁柱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以前认字吗。“

  “认。但不是这种。“

  铁柱“嗯“了一声。没继续问。陈圣躺回干草上,想着铁柱那个问题。他以前认字。他认简体字,认英文,认数字。他在地球上是个读过大学的人,虽然大学不怎么样,但他会写字。他写过辞职信,写过检讨书,写过无数张请假条。他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了。他翻了个身,决定明天多学十个字。

  一周后。铁柱从竹篓底下抽出一摞草纸。不是字帖。草纸上写满了数字。进价,出价,赊欠,以物换物全部混在一起。有的数字被涂改过,墨和墨摞在一起,看不清原来的。陈圣接过来,翻了翻。账本。他不认识所有字。但数字全认识。阿拉伯数字。这个世界不会。草纸上的数字,是这个世界自己的写法,但他看一眼就能认出来。列成两排,左边是进的,右边是出的。同一个人在同一张纸上算了三遍,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他问铁柱:“这是谁的账?“

  铁柱说:“我的。“

  陈圣说:“你算错了。“

  铁柱说:“我知道。“

  陈圣说:“我帮你算?“

  铁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像早就等着他说这句话。铁柱说:“你会算?“陈圣说:“会。“铁柱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陈圣想了想,说:“管账的。“其实他不是。他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天天跟报价单和回款表打交道。但他觉得,“管账的“比“销售“好听,而且离真相更近。他欠了二十七万,他对钱这个东西,比大多数人都熟悉。

  铁柱没有再问。他把草纸放在陈圣面前,说:“你算。“然后蹲到门口,剥药草去了。陈圣看着那摞草纸,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好像终于找到一件会做的事情了。他在地球上是个失败者,欠了一屁股债,连父亲的医药费都付不起。但在这里,在异世界的一个小村子里,他至少会算账。他把草纸摊开,从灶台上折了一根细枝,开始算。

  他算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算,是因为他在适应这个世界的数字写法。他把三遍不一样的答案,重新算了一遍。算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发现了铁柱错在哪里。铁柱不是不会算,是他记账的方式有问题。他把进价和出价混在一起,没有分栏。进货的钱和卖货的钱,全写在同一行,中间用墨点隔开。墨点一多,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是进,哪个是出。所以同一个数字,他一会儿算进,一会儿算出,三遍算出三个答案。

  陈圣算完,在草纸的背面,画了两列。左写“进“,右写“出“。中间画了一条线。他画完,把草纸转过来,给铁柱看。铁柱蹲在门口,剥药草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两列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这是什么?“陈圣说:“账。“铁柱说:“我知道是账。我是问,这两列是什么。“陈圣说:“左边是你花出去的钱,右边是你收进来的钱。两边的数平了,账就对了。“铁柱说:“平了会怎样?“陈圣说:“平了,你就知道你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铁柱没有说话。他把那根药草剥完,放进竹篓,站起来,走到陈圣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两列数字。他看了一会儿,说:“你教我。“

  陈圣看着铁柱。一个十岁的孩子,眼睛里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不是聪明,是安静。像一潭很深的水,你看不出底下有什么。陈圣说:“好。先从认数字开始。“他折了一根细枝,在泥地上写下几个数字:“一,二,三。“铁柱看了一眼,说:“我认识。“陈圣说:“你认识?“铁柱说:“我认识一到十。“陈圣说:“那我们从十一开始。“他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他在地球上的时候,也教过别人东西。他教过新来的实习生怎么做报表,怎么跟客户报价。那时候他教得很有耐心,因为实习生学不会,就是他的活。现在他教铁柱算账,教得很慢,因为他想让铁柱学会。这两种“教“,是不一样的。

  铁柱蹲在门口,剥药草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两列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这是什么?“陈圣说:“账。“铁柱说:“我知道是账。我是问,这两列是什么。“陈圣说:“左边是你花出去的钱,右边是你收进来的钱。两边的数平了,账就对了。“铁柱说:“平了会怎样?“陈圣说:“平了,你就知道你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铁柱没有说话。他把那根药草剥完,放进竹篓,站起来,走到陈圣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两列数字。他看了一会儿,说:“你教我。“

  陈圣看着他。一个十岁的孩子,蹲在他旁边,说“你教我“。陈圣说:“好。“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简单。白天铁柱出门采药,陈圣在院子里认字、算账。他把铁柱三个月的那摞账本重新算了一遍,每一笔都对上了。铁柱回来,他把结果报给他。铁柱听了,点点头,说:“亏了。“陈圣说:“亏了一点。“铁柱说:“亏在哪?“陈圣说:“你收药草的时候,多给了一个老头一块灵石。“铁柱没有说话。他剥药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陈圣说:“那块灵石,你要不要要回来?“铁柱说:“不要。“陈圣说:“为什么?“铁柱说:“他穷。“陈圣说:“你也不富。“铁柱说:“他比我穷。“陈圣没有再问。他在账本的借方最下面,用括号写了一个字:“情“。他不认识这个字的写法,但他画出来的形状,铁柱认得。铁柱看了那个字一眼,把账本收起来,折了三折,放进怀里。

  一周的时间,陈圣学会了大约两百个字。他能看懂药草上的标签,能看懂路边的告示,能看懂铁柱账本上的大部分内容。他学字的速度,快得让铁柱有点意外。铁柱说:“你学得真快。“陈圣说:“可能因为我以前认识字。“铁柱说:“你以前认识的那种字,和这种不一样。“陈圣说:“是不一样。但字这个东西,跟算账,道理是通的。“铁柱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那天晚上,铁柱坐在灶台边,把一张新草纸铺开,说:“明天的账,你记。“陈圣说:“好。“他接过草纸,拿起笔。铁柱又说了一句:“记清楚了。你记的账,就是我的命。“陈圣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铁柱,铁柱没有看他,在拨灶火。火光把铁柱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陈圣说:“我会记清楚的。“他没有问为什么“账就是命“。他决定先记着这句话,像记着“利息另算“一样。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可能不是来还债的。可能是来教一个孩子算账的。虽然这个想法很荒唐,但那一刻,他确实这么想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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