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枫谷那声狂暴兽吼横贯山野,久久不散。
磐城整条长街,方才还人声鼎沸、喧闹不休,此刻陷入诡异死寂。往来的商贩、猎户、路人纷纷噤声,所有人目光齐齐投向城西群山深处。
晚风掠过街巷,裹挟着一缕极淡的腐朽阴气,没有山风的清爽,反倒阴冷刺骨,落在皮肤上,让人浑身发紧。
数息之后,街市的嘈杂才缓缓复苏,只是众人言语之间,尽数藏着深深的忌惮。
“这吼声绝对不是寻常野兽。”
“黑枫谷的邪物,怕是越来越凶了。”
“之前只是掳人失踪,如今兽吼震山,再敢进山,怕是连尸骨都留不住。”
细碎议论此起彼伏,整座边城的惶恐氛围愈发浓重。
张看天立在告示板前,听着周遭话语,心里那点想赚酬劳的心思,瞬间凉了大半。
他专修符箓召灵之道,镇阴驱邪是本行,天生克制鬼魅阴邪,一身修为早已臻至启灵境大成,灵窍通透圆满,论灵机感知、符箓术法,远超同阶修士。可方才那声咆哮雄浑霸道,是纯粹血肉妖物的磅礴凶威,筋骨气血震荡山野,绝非阴魂厉鬼这类只靠煞气作祟的邪物所能比拟。
这类肉身强横的妖物,最擅长近身搏杀。
偏偏近身缠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短板。
一旁的持枪少女神色始终沉静,不见半分凡人的慌乱。长枪斜挎肩头,五指轻搭枪杆,身姿挺拔如松,眼眸清冷,默默望着西山方向,暗自判断谷中深浅。她是璃天宫正统传人,稳稳扎根启灵境中期,修行一步一夯实,走过完整玄体锻骨之路,灵力敛而不泄、根基厚重扎实,一身奔啸荡魔枪专克山野凶煞邪祟。
她听得明白,方才的兽吼力贯山林、底蕴极深,黑枫谷作乱的根本,绝非官府传言的普通邪祟,底下定然藏着更大的隐患。
短暂沉默后,她转头看向一脸纠结的张看天,语气干脆利落,不带半点客套。
“心里怕,就趁早离开。这差事,不是只为混一口饭吃的人能接的。”
张看天心思被当面戳穿,尴尬地摸了摸鼻尖,碎嘴的性子当即发作,硬着头皮辩解。
“姑娘这话就片面了,我不是怕,我是谨慎。”
他低头瞅了瞅空空荡荡的肚子,一脸无奈:“我修道靠灵气心神,饿了三天,身子虚、灵气弱,符箓都画不稳。我现在这状态进谷,不是除祟行善,纯属给妖物送加餐。”
这话半点不虚。
符箓修士最忌体虚气乏,心神不宁便术法难成。修行八境,玄体打底、启灵通灵,越是高阶术法,越需稳固肉身与充盈灵力支撑。连日空腹挨饿,让他启灵大成的灵力大幅亏虚,状态跌至谷底,真撞上肉身强横的凶物,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少女静静打量他片刻,看着他满身打补丁的破旧道袍、略显虚浮的面色,便知他所言属实,并非刻意推诿。
她淡淡开口,言简意赅:“驿站管食宿,揭榜即刻安置。”
短短一句,直接拿捏了张看天当下所有软肋。
饿到发慌的人,底线从来都低。一顿热饭、一处落脚地,足以让他咬牙赌一把。
张看天瞬间眼神发亮,不再犹豫,抬手一把扯下墙上的官府榜文,攥在手中。
泛黄的榜文轻飘飘的,却压着实打实的凶险。
四周围观百姓瞬间哗然一片,议论声再起。
“这小道长真敢接活?看着弱不禁风的!”
“倒是旁边这位姑娘气场十足,一看就是真有本事的。”
“一弱一强搭伴,也不知道能不能从黑枫谷活着出来。”
众人指指点点,大多抱着观望看戏的心态,没人真心看好落魄小道人的能耐。
张看天揣好榜文,厚着脸皮对着少女拱手一笑,态度随和:“姑娘,既然咱俩同路,接下来就劳你多照应。我擅长驱邪召灵,近身搏杀我实在外行,正好咱俩互补,各司其职。”
少女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转身迈步就走,步履铿锵,干脆利落。
“跟上。”
张看天连忙快步追上,一路跟着她穿过喧闹长街,直奔城内官府驿站。
驿站官吏早已被黑枫谷的差事折腾得身心俱疲,见终于有人揭榜接活,不敢耽搁,立刻核验信息,火速安排伙房做饭,又收拾出两间干净客房。
不多时,热腾腾的白面馒头、荤素热菜、浓汤尽数端上桌。
三天未曾饱腹的张看天,此刻再也顾不上修道仪态,端起碗筷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吃得热火朝天,几口下去,久违的饱腹感涌来,整个人都舒展不少。
对面的少女进食安静利落,举止干脆不拖沓,全程沉默不语,目光始终望向窗外西山,心底默默推演入谷的种种凶险。
半个时辰不到,一桌饭菜被张看天清扫干净,他撑得轻轻打了个嗝,浑身暖意流淌,亏虚的灵气缓缓复苏,虚浮的身子终于踏实稳住。
他暗自腹诽:老头子把我坑下山挨饿受罪,到头来一碗热饭,就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简单休整过后,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笼罩整座磐城。
二人收拾妥当,准备出城入谷。
刚踏出驿站大门,街口三道身影迎面走来,步伐张扬、神态倨傲,目光第一时间锁定门口的两人。
三人皆是宗门修士打扮,衣袍整洁华贵,腰悬身份玉牌,气息轻浮却自带优越感,是近期来边城历练的中州弟子。三人修为堪堪踏足启灵初阶,堪堪脱离凡俗,便自持正统宗门身份,目无山野散修。
为首的白面青年扫过一身破旧道袍的张看天,眼底满是轻蔑,视线最后落在持枪少女身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听闻有人揭了黑枫谷的死榜,没想到竟是一个落魄小道,外加一名孤身女子。”
他身旁两名师弟立刻附和嘲讽,语气尖刻。
“师兄,磐城果然无人可用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去闯凶谷。”
“这小道风一吹都要晃,怕是进谷就得吓破胆,纯粹去送命。”
三人站在街边,言语张扬,毫不掩饰心底的鄙夷,摆明了要看两人笑话。
他们抵达磐城多日,明知黑枫谷凶险至极,一直观望不敢涉险,此刻见两个看着平平无奇的人敢接榜,顿时生出优越感,肆意嘲讽。
张看天刚吃饱饭,心态本是松弛平和,被三人当众奚落,顿时来了脾气。
他慢悠悠站直微胖的身子,摸着下巴,语气不疾不徐:“三位师兄衣着光鲜、气派不凡,看着修为高深,本事定然极大。”
白面青年闻言面露自得,正要顺势吹嘘。
张看天话音陡然一转,淡淡补了一句:“既然这么能打,榜文挂了三天,你们只敢站在街边嘴硬,死活不肯揭榜出力?高人的担当,就是看热闹嘲讽?”
一句话精准戳中痛处,瞬间噎得三人脸色铁青,尴尬无比。
街边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眼神微妙,场面一时极其尴尬。
三名宗门弟子恼羞成怒,面色涨红。
“山野小道,也敢挑衅我等正统宗门修士?”
“不知天高地厚!”
争执将起之际,一旁始终沉默的少女,手腕微沉,肩头长枪瞬间透出一缕凛冽寒芒。启灵境中期的灵力暗藏枪身,大势微蓄不显,却自带慑人威压,瞬间压下三名启灵初阶弟子的嚣张气焰。
没有汹涌杀意,却自带慑人威压,瞬间压下三人的嚣张气焰。
她侧头看向张看天,语气简短冷淡:“走。”
懒得与浮华子弟浪费半分口舌。
张看天嘿嘿一笑,也懒得跟三人纠缠,大步跟上少女的步伐,一同朝着城西城门走去。
身后三名宗门弟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满心憋屈,却没人敢上前拦阻。方才那一缕枪势,早已让他们看清,这沉默少女的实力,远非他们所能匹敌。
暮色愈发浓重,晚风寒凉刺骨。
两人踏出磐城城门,踏上通往黑枫谷的山野古道。道路两侧荒草齐膝,林木萧瑟幽暗,越往深处前行,山间的阴气越是浓郁刺骨。
远方黑枫谷上空,黑雾缭绕不散,遮尽残霞落日,整片山谷死气沉沉,不见半点生机,凶煞之气遥遥扑面而来。
张看天收敛嬉笑神色,从怀中掏出一沓黄纸符箓,指尖轻点,微弱灵气流转纸面,符箓泛起淡淡灵光,以备不时之需。
他低声自语:“真要闯凶地了。”
心底有紧张,却无退意。下山漂泊数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机缘,也是彻底摆脱温饱窘迫的机会。
少女紧握长枪,目光紧锁幽暗幽深的山谷,清冷出声:
“入谷谨慎,里面作乱的,不止阴邪鬼魅。”
风声呼啸,林木簌簌作响,山野之间暗流涌动。
小道人、持枪女,结伴踏入茫茫黑枫幽谷,一场凶险与机缘并存的除祟之行,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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