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个人照旧在向阳小吃部最里面的方桌碰头。
唐小海来得最晚,书包还没放稳,便拿出昨晚记下的两个名字。
卖游戏币的叫河岸风,七中毕业两年,现在在港区一家修理厂上班。买家叫铁甲书生,是城西的汽修学徒。两个人都玩临海关,也都能从老玩家那里问到过往交易。
“河岸风急着换现金,铁甲书生今晚打帮会战,九点以前要。”唐小海说,“时间能对上。”
刘海涛的目光落在牛皮信封上:“那就做?”
“先做公账能承受的这一小笔。”周野说。
信封里只有八十元。全压出去,不至于让谁欠债,却意味着钱没回来以前,他们连打印几张材料都得另想办法。
沈斌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马上递过去:“买家要是反悔呢?”
“继续找下一个,但价格可能会变。”唐小海说,“所以两边都得再确认一次。”
没人能替河岸风和铁甲书生担保。能问到的只是两人确实在临海关待了很久,不是刚进群便催人先交钱的陌生账号。剩下的风险,只能靠把数量压小、当面收钱和当场转货来控制。
赵兵记得河岸风以前卖过几次游戏币,价钱谈不拢会走,却没听说收钱不交货。铁甲书生常去的汽修店也有人知道,最近确实一直在群里收。两条消息都只能证明人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不能替他们保证今晚一定守约。
周野看着桌上的信封。昨天那八十元还是他们做成一件事的结果,今天再拿出来,就成了可能收不回来的本钱。
“两边都确认,再动。”他说。
五个人吃完早饭,一起过马路进校。到教学楼前,各自往不同班级走,沈斌仍把信封带回三班。
上午第二节课间,唐小海来到一班门口。
他没有进教室,只把手机递给周野。
河岸风临时改口,说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对方自称也是七中的学生,不但知道周野他们准备收货,还知道他们只打算做一小笔。
“高建伟的人?”韩东问。
“不知道。”唐小海说,“新加的QQ,问不出角色名。”
是不是崔浩本人已经不重要。消息能从学校里追到临海关玩家群,对方的目的就不只是多出几元买游戏币。
河岸风问他们愿不愿意跟价。
唐小海把手机拿稳,等周野决定。
“不跟。”
“铁甲书生已经等着了。”
“有人报一次高价,我们就往上加一次,以后谁都能用这招抬我们。”
多出的只是几元,周野并非出不起。他真正怕的是这次追了,河岸风转头又说对方还能再高一点。他们手里只有八十元,不能让一个看不见的人决定该把价抬到哪里。
唐小海点开输入框,把原价有效、不追新报价的意思发了过去。
河岸风没有再回。
上课铃响起时,这笔早晨刚说定的生意已经停了下来。唐小海回自己教室,韩东也转身坐下。周野望着窗外,没有像嘴上说得那样平静。
高建伟昨天还只是在七中走廊里拦人,今天已经顺着他们的消息找到校外卖家。打一架能让一个人闭嘴,却堵不住一个随时可以更换的QQ号。
下午,铁甲书生主动来问货什么时候到。
唐小海没有拿别的消息拖住他,直接说明卖家临时抬价,他们没接。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有货再找我,九点以前都要。”
买家还在,货却没了。
放学后,五个人先在向阳小吃部坐了十分钟。刘海涛一进门便问有没有别的卖家,唐小海摇头。
临海关每天都有人喊着卖游戏币,可真正急卖、能核实身份、又愿意到本地当面拿现金的人,并没有群消息看起来那么多。
“去我家等。”唐小海说,“电脑上找得快。”
他上楼守着旧电脑,周野四个人坐在楼下花坛边。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刘海涛坐不住,隔几分钟便抬头看一次唐小海家的窗户。第三次站起来时,韩东把脚横在他面前。
“上去也没用。”
“我就活动一下。”
“那往别处活动。”
刘海涛又坐了回去。这次没人笑他。八十元还在沈斌书包里,没有真正花出去,可买家等到九点的那句话,像一根线吊着所有人的注意。
沈斌几次摸到书包侧面,又把手收回来。钱虽然由他保管,真赔了却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可周野知道,以沈斌的性子,账在谁手里,谁就会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早晨决定动这笔公账时,他们都点过头,现在也不能只等沈斌一个人紧张。
六点二十,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
唐小海从单元门里跑出来,眼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扶。
“河岸风又找我了。”
那个出高价的人拖了他一个下午,先说在上课,后来又说钱没带够,最后干脆不回消息。河岸风这才知道,对方根本没准备买。
“还按早上的价?”周野问。
“按。他想让咱们把剩下的也一起收了。”
“只要说好的那一笔。”
他们不是来替河岸风接住所有急售。公账只有八十元,不能因为假报价消失了,便把另一个人的着急全背到自己身上。
河岸风二十分钟后到了。
一辆旧摩托停在小区门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还沾着黑色油迹。看见花坛旁等着的是五个穿校服的学生,他摘头盔的动作慢了一下。
“就是你们?”
语气里没有轻视,更多像是怕自己被人耍了一下午,最后又跑来见几个拿不出钱的孩子。
沈斌没有掏信封,只拍了拍书包:“货到账,现金给你。”
“先验说好的数量。”周野说。
河岸风当着他们的面打电话,让家里人登录角色。唐小海回到楼上,用自己的小号收货。手机里传来“到了”以后,沈斌才从信封中取出八十元交给河岸风。
没有欠条,也没有谁把账号交给对方。河岸风数完钱,骑上摩托离开,前后不过几分钟。
信封空了。
真正让周野不踏实的反而从这时开始。刚才他们手里至少还有现金,现在只剩唐小海账号里一批必须在价格变化前卖掉的游戏币。
刘海涛望着路口:“铁甲书生不会也突然加班吧?”
“刚确认过,他已经坐公交过来。”唐小海说。
话虽如此,直到六点五十那辆公交靠站,周野才把一直压着的气慢慢吐出来。
铁甲书生二十岁左右,裤脚沾着灰,指甲缝里的机油没有洗净。他先核对约好的角色名,又给朋友打电话,让对方在家里登录自己的账号。
他看周野几个人的目光也带着戒备。河岸风怕学生没钱,铁甲书生则怕他们收了现金不给游戏币。所谓当面交易,并没有让谁天然可信,只是让每个人都能等自己该拿的东西到了,再把手里的交出去。
唐小海再次上楼,把刚收到的游戏币转过去。
几分钟后,铁甲书生接到电话。他只问了一句数量对不对,得到答复后,把九十五元递给沈斌。
“到了。”
他没问五个学生从中赚了多少,也没有顺口许诺下一次还来。把写着角色名的纸条折进口袋,他便转身去赶回城西的末班车。
天已经黑了。
沈斌借着小区门口的灯,把钱重新放回牛皮信封。八十元出去,九十五元回来,里面多了十五元。
刘海涛凑近看了一眼,没伸手:“真回来了。”
他说的不像是十五元,更像是在确认早晨从向阳小吃部带出来的那只信封没有被他们弄丢。
没人提分钱。沈斌只在背面原来那行账下面,又添了一行:游戏币周转,结余九十五元。
写完以后,他把信封递给周野看了一眼,又收回书包。唐小海站在旁边,镜片后面的眼睛仍望着那行字。昨天八十元留下时,他才真正被算进这笔公账;今天这九十五元里,也有他守在楼上完成的两次转货。
周野看着那个数字。十五元证明不了他们已经会做生意,更不值得拿去高建伟面前炫耀。可对方放出来的假高价没能逼他们追价,学校里的传言也没能挡住两个校外的人照约定来拿钱、交货。
回老家属院的路上,他们经过七中。
崔浩站在校门旁的小卖部前,视线从几个人身上扫过,又落在唐小海的书包上。周野没有停,也没有故意让沈斌把信封拿出来。
七中的走廊很窄,高建伟站在那里,确实能让许多人绕路。
学校外面的路却不只一条。
快到家时,唐小海的手机响了。
七中山海群里,一名学生问他:“我家电脑一开机就弹广告,杀毒也关不掉。你会不会弄?”
刘海涛先凑过去:“这个也有人找?”
唐小海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得先看看是什么问题。”
周野把手机还给他。
“明早在小吃部问清楚。能看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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