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像睡着一样

  陈礼重新盖好罗大成身上的麻布,缓缓站起身。

  货栈老板、死者家属,还有周围几十名脚夫,都在等着他说话。

  陈礼却没有立即开口,他想了想,看向何小顺,说道:“就是这里了。”

  别人听不懂,何小顺却明白了,师父就要在这里,叩门修行!

  货栈老板等着花最少的钱将事情压下去,死者家属等着有人替他们讨个交代,周围的脚夫也都憋着一肚子火。

  无论服药以后,他想收尸、做买卖,还是开口说服什么人,都能立即动手。

  大半个月里,他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机会。

  陈礼深吸一口气,对货栈老板说道:“借间空屋,我得先看看工具。”

  “看工具?”

  “嗯。”

  陈礼应道:“这是我做事的规矩,殓尸工具清点时,不好让别人看着。”

  这话他是随便编的,但白事本来规矩也多,货栈老板皱眉,没有多问:“就在后面的库房。”

  他现在只想赶紧处理尸体,倒也没有多问,随手让一名伙计带路。

  陈礼提起最小的一只木箱,示意何小顺留在原地。

  “看好尸体,别人问价,先别答。”

  何小顺连忙点头:“师父放心!”

  货栈后面有一排低矮库房,伙计打开其中一间,里面堆着几只空木箱和断裂的旧绳,空气中满是木屑与潮气。

  “陈掌柜,您慢慢看。”

  伙计站在门口说道:“好了便喊我。”

  “不用守着。”

  陈礼语气平静:“我清点东西时,不喜欢旁人盯着。”

  伙计看了他一眼,也没在意,转身回了前院。

  等脚步声远去,陈礼关上库房木门,屋内顿时暗了不少。

  他放下工具箱,从怀中取出那只青瓷瓶。

  五百两银子,大半个月的准备,能不能叩开门径,便看这一回!

  陈礼又在心里将流程默念了一遍。

  药必须晃匀,要喝得一滴不能剩。

  药力发作以后,不要抗拒真正的冲动,一个时辰之内动手最好,三个时辰以后,生死难料。

  陈礼握住瓷瓶,用力晃了许久。

  瓶中的药依旧没有水声,只能感觉到一团沉重黏稠的东西,在瓶内缓慢翻动。

  确认瓶底的沉药已经散开,他用小刀削去红蜡,拔出瓶塞。

  一股奇怪的气味飘了出来,有些像腐烂木头,又混着苦药和铁锈味。

  陈礼皱了皱眉,仰起头,一口灌下。

  药液比蜂蜜还要黏稠,入口先是苦,随后便是一股强烈的腥辣,顺着舌根一路烧进喉咙。

  陈礼险些当场吐出来!

  但想到这瓶药的价钱,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一滴都没剩下,喝了个精精光光。

  做完这些,陈礼坐在一只木箱上,安静等待。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嘴里残留的苦味,身体没有半点异样。

  陈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难道药出了问题?

  还是赵掌柜卖给他的东西存放太久,已经失了药力?

  又或者,自己根本没有能够叩开的门径?

  这个念头才刚刚出现,一股热意忽然从腹中升起,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点燃了一小团炭火!

  热意向上蔓延,很快钻进胸口,再顺着肩膀涌向两条手臂。

  陈礼的心跳开始加快。

  咚!咚!咚!

  他的十根手指也慢慢变得发痒,像是有无数细小虫子在皮肉下面爬动。

  陈礼呼吸粗重起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站起了身。

  眼前的库房依旧是原来的库房,木箱、旧绳、灰尘,什么都没有变化,可门外的声音却忽然清晰起来。

  脚夫们压着怒气的低声交谈……

  货栈老板不耐烦的催促……

  女人断断续续的哭泣……

  还有那个孩子,一遍又一遍地问:“奶奶,我爹什么时候起来?”

  轰!

  陈礼脑中,猛然浮现出罗大成的脸!

  那张脸沾满血污和泥沙,下颌错位,半边几乎看不出原貌。

  一股难以形容的烦躁瞬间涌了上来。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让他这样躺着!

  他是为了救人才没能躲开!

  他在码头扛了十几年货!

  他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有妻子,还有一个连父亲已经死去都不明白的孩子!

  怎么能用一张草席裹着,顶着那副破碎模样抬回去?!

  不行!

  要收拾!

  现在就要收拾!

  必须让他体面地离开,绝对,绝对不能像现在这样!

  陈礼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一把提起工具箱,推开库房木门。

  尸体就在不远处,可他甚至觉得前面的道路太长,不过隔着十几步,他却一刻也不愿多等,提着箱子快步穿过货栈,径直走向草席。

  何小顺看见他的神色,立即迎了上来:“师父?”

  “白布。”

  陈礼只说了两个字。

  何小顺立刻将准备好的白布递过来。

  陈礼跪坐在尸体旁,掀开麻布,开始清洗罗大成脸上的泥沙和血污。

  货栈老板愣了一下:“等等!我还没让你这么收拾!这得花多少银子?”

  陈礼连头都没有抬:“你这钱不是花给死人的。”

  货栈老板一怔:“那是花给谁的?”

  “给活人。”

  陈礼用湿布擦去罗大成耳后的血迹,语速很快,却说得十分清楚:

  “罗大成替你的货栈扛了十几年货,今日被货栈的木头砸成这样,你若连一张完整的脸都不肯还给他,明日还有谁敢站在你的吊绳下面、给你做事?”

  货栈老板张了张嘴。

  陈礼已经伸出了手:“细针。”

  何小顺立即递上。

  陈礼继续飞快说道:

  “尸体从广盛货栈抬出去是什么样子,整条码头都会看见,省下几十两,丢的是货栈的脸,也是所有脚夫对你的信任。”

  “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周围一片安静。

  几十名脚夫都在看着货栈老板。

  没有人出声威胁,可那一张张阴沉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货栈老板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他原本只想花五两银子,再买一口最薄的棺材,将事情尽快压下去。

  可陈礼说得没错。

  罗大成今日若被草席裹着抬走,明日码头上就会传遍,说他广盛货栈为了省几两银子,连个完整模样都不肯留给死人,到时候这些脚夫还愿不愿意替他卖命,便不好说了。

  “收!”

  货栈老板咬了咬牙:“该怎么收便怎么收!银子我出!”

  陈礼没有回应。

  他现在对钱不在意,也不在乎老板答不答应,对方只要不再挡路便行。

  很快,罗大成脸上的泥沙被一点点清理干净,裂开的皮肉暴露出来,边缘已经开始发硬。

  陈礼用细针穿过伤口。

  第一针落下时,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仿佛知道这一针该从哪里进去,又该从哪里出来。

  哪一种针脚会留下痕迹,哪一种拉力会令皮肉鼓起,哪一处需要收紧,哪一处又必须留下余地。

  这些东西,他过去也懂。

  可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反复尝试。

  他手指一碰到尸体,答案便自己出现在了心里。

  针线迅速穿梭。

  一针,两针,三针,裂开的伤口在他手下慢慢合拢。

  “软布。”

  何小顺递上软布。

  “温水。”

  旁边的脚夫立即端来水盆。

  “三寸木片,两块。”

  何小顺在箱中翻找,刚刚拿出木片,陈礼的手已经伸到了他面前,他赶紧递过去。

  陈礼将罗大成弯折的手臂缓慢拉直,以木片固定断骨,再用白布一圈圈缠好。

  胸口与肩膀的塌陷更加麻烦,他以棉布填补空缺,用薄木片撑起轮廓,又数次掀开衣领,从不同角度查看。

  何小顺在旁边看得眼花缭乱。

  最开始,他还能猜到师父下一步要什么,但很快,便只能听命递东西。

  “棉花。”

  “剪刀。”

  “软蜡。”

  “细刷。”

  “香粉先别拿,颜色不对。”

  陈礼的声音越来越快,动作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的眼中已经没有周围的人,也没有货栈老板答应的银子,甚至连何小顺的声音都变得很远。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面前这具尸体。

  哪里不平,哪里不正,哪一道伤口还会让人一眼看出他死时的惨状……所有问题,都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而他的双手,正在将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解决。

  下颌被重新合拢。

  断裂的牙齿以蜡补齐。

  塌陷的脸颊填入薄薄一层棉与软蜡,再顺着原本的骨相一点点推平。

  尸体的眉头,因为死亡时的剧痛紧紧皱着。

  陈礼用手指按住眉心,缓慢揉开僵硬的肌肉。

  不够。

  还是不够!

  罗大成现在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骇人,可依旧能看出死得很痛苦。

  不能让他的老母亲记住这张脸。

  不能让他的妻子往后每次闭眼,想起的都是丈夫临死前扭曲的模样。

  也不能让那个孩子觉得,死亡便是父亲现在的样子。

  要更好!

  再好一些!

  陈礼低下头,将罗大成嘴角略微向下的弧度重新整理。

  他不需要笑,死人笑得太明显,反而诡异。

  只要平静……

  就像扛了一天的货,终于回家睡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码头上的太阳越升越高。

  陈礼的额头、脸颊和后背已经全是汗水。

  汗珠沿着下巴滴落,还没落到尸体身上,何小顺便赶紧用布接住。

  “师父,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用。”

  “你已经忙了快一个时辰了。”

  “梳子。”

  何小顺无奈,只好将梳子递过去。

  陈礼将罗大成沾着木屑的头发梳理整齐,又用干净白布擦净耳朵和脖颈。

  寿衣换好,衣领抚平,袖口拉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甲缝中的泥垢也被一一清理干净。

  最后,他用细刷蘸了一点调好的香粉,薄薄扫过罗大成脸上的修补痕迹。

  伤口消失了,塌陷的轮廓也恢复了大半。

  虽然无法与生前完全一样,可若不是知道他已经死去,乍一看去,只会觉得这个中年汉子实在太累,正安静躺在草席上睡觉。

  陈礼拿着细刷,反复看了许久。

  他又整理了一下罗大成的鬓角,直到确认再没有任何地方需要修改,才终于将手放下。

  也就在这一刻,胸口那股从服药后便不断翻涌的热意,忽然向着全身散开。

  那感觉,便仿佛一道堵塞许久的水流,终于冲破了最后一层阻碍。

  陈礼浑身一震,汗水瞬间从毛孔中涌了出来,里衣很快便湿透,连头发都贴在了额角。

  可是,他却没有感觉到半点疲惫。

  恰恰相反,此时此刻,他从头到脚,每一块骨头、每一寸皮肉,都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样舒畅!

  手指不再发痒,心脏也慢慢恢复平稳,那股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冲动彻底消失,只留下难以形容的满足!

  陈礼做白事这么多年,也收拾过不少尸体,可从未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畅快。

  仿佛他生来便应该坐在死人身旁,将所有破损、污秽与痛苦一一整理干净,直到……死者能够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这时,他甚至不在乎修行的事了。

  周围安静了许久。

  罗大成的老母亲第一个动了,她颤巍巍向前走了两步。

  “大成……”

  声音刚刚出口,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扑到草席旁,抱住罗大成已经整理好的手臂,放声痛哭!

  “我的儿啊!”

  “你怎么就把娘一个人留下了……”

  罗大成的妻子捂着嘴,肩膀不断颤抖。

  她看着丈夫重新恢复熟悉的模样,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对着陈礼深深行了一礼。

  “陈掌柜,多谢您……孩子他爹是个粗人,一辈子没穿过什么好衣裳,也没过过几天舒服日子,至少现在……”

  她声音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陈礼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不必谢,我收了钱,便该把事情办好。”

  周围的脚夫也慢慢围了上来。

  有人看了一眼罗大成,又忍不住低声感叹:

  “真像睡着了一样。”

  “刚才那副模样,我都不敢多看。”

  “陈掌柜这手艺,临江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老罗走得也算体面了。”

  货栈老板站在人群外面,张了张嘴,最后到底没敢再提银子的事。

  罗大成的儿子慢慢挣开母亲的手,走到父亲身边。

  他看了许久,终于小声说道:“娘,爹是不是不会疼了?”

  女人抱住孩子,再次哭了起来。

  陈礼听着周围的哭声和道谢,只觉得胸口那股畅快之意仍在不断扩散,汗水湿透衣裳,身体却轻快无比。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陈掌柜,谢谢你。”

  陈礼怔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周围。

  脚夫们还在低声交谈,罗大成的妻子正在安慰孩子,老母亲趴在尸体旁哭泣,货栈老板拉着何小顺在问价,何小顺支支吾吾不敢说定,没有人看着他。

  “陈掌柜。”

  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陈礼听得十分清楚,声音来自他的面前。

  他缓缓低下头。

  草席上的罗大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本该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望着他,里面没有痛苦,也没有怨恨,只有浓浓的感激。

  罗大成看着陈礼,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后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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