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过后,城南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打在白事铺门前挂着的纸幡上,像有许多只手在轻轻拍门。
陈礼刚把最后一盏长明灯拨亮,门外便真响起了敲门声。
砰,砰砰,又急又重。
陈礼披上外衣,走过去卸了门闩,却没有立即开门,只隔着门板问:“哪家死人了?”
门外安静了一下,一个粗哑的声音道:“落水死的。”
答非所问,陈礼挑了挑眉,又问:
“姓甚名谁?”
“我家妹子。”
“你姓什么?”
门外又安静了一下,才说:“姓马。”
陈礼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身材高壮,穿着件半旧的褐色绸袍,怀里抱着一床芦席。另一个是个瘦子,肩上扛着芦席的另一头。
芦席裹得很紧,中间显出一个人的轮廓,水正沿着芦席往下淌。
壮汉见门开了,立刻往里挤:“劳烦小哥,今夜就给埋了。”
陈礼挡在门口没动,问道:“哪儿落的水?”
“城西河里。”
“什么时候捞上来的?”
“刚捞上来。”
“报官了吗?”
壮汉脸色沉了沉,粗声道:“自家妹子失足落水,有什么好报官的?”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家丑不好外扬,天亮以前,埋干净。”
陈礼低头看了看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埋哪儿?”
“随便找块荒地。”
“碑呢?”
“不立。”
“名字呢?”
“不写。”
壮汉的脸色彻底冷了:“你只管拿钱办事,问这么多干嘛!”
陈礼伸手接过银子,在指间掂了两下。
壮汉神色稍缓。
但下一秒,陈礼却把银子放回了他掌心:“这事办不了。”
“嫌少?”
“不是钱的事。”
陈礼拢了拢衣襟,语气十分诚恳:
“人活着不清不楚也就罢了,死了连个姓名都没有,拿床破席子一卷,往荒郊野外一扔,野狗刨出来都不知道该叼谁家的,咱是体面人,不能这么办事。”
壮汉盯着他看了半晌:“你一个收尸的,跟我讲什么体面?”
陈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青布长衫打满补丁,却浆得平平整整,袖口没有一丝褶皱,脚下的布鞋虽不值钱,边沿却擦得干干净净。
他又看了看壮汉脚上的泥,微微一笑:
“收尸才要讲体面,活人的体面,是给别人看的,死人的体面,要是咱们都不给,就真没人给了。”
壮汉额角跳了跳。
旁边的瘦子忽然咳了一声:“哥,别耽搁了。”
壮汉深吸一口气,又摸出一块银子,连同先前那块一起递来。
“她叫马秀娘,二十三岁,城西人士,未曾婚配,今夜失足落水,暴毙而亡……现在能埋了吗?”
陈礼接过银子:“能先收下。”
“什么意思?”
“尸身得擦洗,衣裳得换,棺材得钉,姓名籍贯得写进往生簿,至于埋,最快也得天亮。”陈礼平静应道。
壮汉大怒,一把攥住他衣领:“我说了,天亮前必须埋!”
陈礼低头看着那只手。
壮汉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抓痕,血已经凝了。
陈礼又抬起眼,看向他的脸:“有话好说,你先把手松开,拉拉扯扯,让人瞧见不好。”
壮汉眼里闪过一抹凶光,但片刻后,他还是松开了手。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们回来,尸体必须入土!”
两人将芦席抬进前堂,放在地上,转身没入雨幕。
陈礼站在门口,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关门落闩。
随后,他拿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仔细掸了掸衣领。
“手上都是泥,一点规矩没有。”
他说完,转身走到芦席旁边,蹲下身,解开捆住芦席的麻绳。
席子展开,露出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
女人约莫二十来岁,面色青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身上穿着一件淡绿色短袄,脚上却只剩一只绣鞋,左脚光着。
陈礼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早就死透了。
他拿起一块白布,将女人的脸盖住。
“衣不蔽体,脸也不遮,还亲哥哥呢。”
陈礼嘀咕了一句,起身去后院烧水。
刚走出两步,身后的架子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哒。
陈礼脚步一顿。
架子最上层,摆着一只黑色木匣。
匣子只有两掌宽,通体乌黑,没有锁,也看不见缝隙,匣盖上嵌着一张黄铜打造的人脸,铜人的双眼紧闭,嘴角微微上翘。
陈礼将木匣取下来,放在桌上。
原本严丝合缝的匣盖,此时已经自行掀开了一线。
里面躺着一封信,信封雪白,没有落款,只在正面写着四个字。
陈礼亲启。
陈礼擦干净手,才将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字迹漆黑,墨痕尚新。
“陈兄见字如晤。”
“尸首既已送达,想来事情办得还算顺利。”
“不过你毕竟杀人不多,手脚难免粗糙,留下几处破绽,也在情理之中。”
陈礼看到这里,沉默片刻,无奈叹道:“又来。”
他继续往下看。
“其一,死者左脚遗失的绣鞋,尚在春风酒楼后院,鞋底沾有该处独有的赤酒糟,若被官府寻到,难免查出她真正死处。”
“其二,死者口中含有一枚铜扣,那是她挣扎之时,从你衣襟上咬下来的,此物不可久留。”
“其三,死者虽浑身湿透,肺腑之中却并无积水,若仵作验尸,必会发现她并非溺亡。”
“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请陈兄在鸡鸣之前,取出铜扣,焚毁尸身,再将送尸之人一并处理,那二人见过你的脸,留不得。”
“万望谨慎。”
“待此事了结,我再教陈兄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陈礼捏着信纸,扭头看向地上的女尸,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话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叫杀人?咱是替人收尸的体面人。”
他将信纸叠好,重新放回匣中。
陈礼端来一盏油灯,蹲到尸体旁,捏开女人的嘴,舌下果然藏着一枚黄豆大小的铜扣,铜扣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
他拿起来,对着灯火仔细看了看。
他回想了一下。
方才那个壮汉身上穿的褐色绸袍,领口以下一共五枚铜扣,最下面一枚的位置,空着。
陈礼将铜扣放进一只小瓷碟中,又掀开女人盖在颈间的湿发。
脖颈两侧,留着数道青紫指痕,其中右侧最深的一道,正好对应拇指的位置。
她不是落水,是被人从正面掐死的。
陈礼又看了看女人光着的左脚,脚踝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像是曾被绳子捆过。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翻开一本日历,看了看日子。
过了子时,今天就是初八,昨日便是初七,算是月初。
城西春风酒楼每月初都有几天都要开坛滤酒,滤剩下的赤酒糟铺在后院,天亮后才会拉去喂猪,信里说,绣鞋还在那里。
也就是说,人很可能就是今夜死在春风酒楼后院的。
陈礼合上日历。
他明白了,这是有人杀了人,不知道如何抛尸毁尸,怕惹来麻烦,所以想临时找个白事铺子,糊弄过去。
下手挺狠,就是脑子不太好用。
他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先去后院,把烧开的水端来,倒进木盆,又从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素衣。
他替女人擦掉脸上的泥水,理顺头发,换下湿透的短袄,最后找了一双铺里备用的布鞋,套在她脚上。
忙完这些,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外面的雨渐渐停了。
陈礼将女人抱进薄棺,盖好棺盖,却没有钉死。
随后,他从墙上取下一捆抬棺用的粗绳,盘在手边,又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前堂等候。
将近五更时,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陈礼开了门。
壮汉站在外面,身后却不见那个瘦子,他上来便问:“埋了吗?”
“还没有。”
壮汉脸色一变:“你耍我?”
“没有。”
陈礼侧开身,让他看见前堂中央摆着的棺材:“尸身已经擦洗干净,衣裳也换了,现在只差一件事。”
“什么事?”
“家属认尸。”
闻言,壮汉目光一沉:“人是我送来的,还认什么?”
“送来的是送来的,认尸是认尸。”
陈礼认真解释:“万一咱们埋错了,过两日你家真正的妹子回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咱是体面人,这种错不能犯。”
壮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行,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他迈进铺子,陈礼关上门,落了闩。
壮汉走到棺材旁,掀开棺盖看了一眼。
女人安静地躺在里面,脸上的泥污已经洗去,湿发也被梳得整齐。
壮汉明显怔了一下。
陈礼在他身后问:“是你妹子吗?”
“是。”
“叫什么?”
“马秀娘。”
“你叫什么?”
“马威。”
“亲兄妹?”
“亲兄妹。”
陈礼点了点头,从柜台上取出一张纸,写了几笔后,递了过来:“那就在这里签字画押吧。”
马威没有接笔,而是眯起了眼:“一个收尸的,哪来这么多规矩?”
“没有规矩,怎么显得体面?”
陈礼拿着纸走近了一步:“上面写得很简单,今有马威,送亲妹马秀娘尸身至永安白事铺,确认尸身无误,请本铺代为安葬。”
马威盯着那张纸:“我不识字。”
“按手印也行。”
陈礼将印泥递了过去。
马威没有伸手。
他的目光慢慢从文书移到陈礼脸上:“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陈礼点点头:“看见了一点。”
“比如?”
“比如她不是淹死的。”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檐角积下的雨水滴落在石阶上。
啪。
马威忽然抬手,从后腰拔出一把短刀!
但刀锋刚刚出鞘,陈礼已经向后退了两步,轻咳一声:“好汉,有话好说啊。”
马威狞笑着逼近:“现在知道怕了?”
“怕。”
陈礼答得毫不迟疑:“刀子不长眼,挨一下很难看,不过……”
说话间,他脚下一挑。
方才盘在棺材旁的粗绳骤然弹起,套住马威脚踝。
陈礼双手攥住绳头,用力一拽!
马威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摔倒,后脑重重磕在地上,手中短刀也飞了出去。
陈礼扑上去,把人翻了过来,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腰,马威还想挣扎,陈礼已经将抬棺绳绕过他的两只手腕,打了一个结。
结很牢,毕竟是专门捆棺材的。
马威趴在地上怒吼:“放开我!”
“别喊。”
陈礼一边收紧绳子,一边劝他:“大清早的扰民,不体面。”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拍门。
“巡夜司办差,开门!”
马威的脸色终于变了。
陈礼起身,将门闩拉开。
先前跟着马威送尸的瘦子站在门外,脸色苍白,身旁还有四名巡夜差役。
瘦子一看见地上的马威,双腿便软了:“是他!人是他掐死的!他逼我帮他运尸,我什么都没干!”
马威破口大骂:“你放屁!”
瘦子缩到差役身后,不敢看他。
为首的差役扫了一眼棺材,又看向陈礼:“是你报的案?”
“是我。”
陈礼整理着被扯歪的衣袖,微笑道:“我让铺里的小徒弟从后门出去,先去春风酒楼后院找一只绣鞋,再去找你们的。”
差役身后,一个少年举起手中用布包着的东西,里面正是一只湿漉漉的绣鞋,鞋底沾满暗红色的酒糟。
陈礼又将瓷碟里的铜扣递给差役:“这是从死者嘴里取出来的,你再看看这位汉子衣裳上,少的是不是这一枚。”
差役低头比对片刻,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他一挥手:“带走。”
马威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经过陈礼身边时,狠狠瞪着他:“你给我等着!”
陈礼替他拍了拍肩头沾上的灰,笑道:
“走都走了,衣裳弄干净点,进牢也是见人,不能让别人觉得,是从我们铺子里出去的犯人没规矩。”
马威被气得脸色发紫,被差役推着出了门。
瘦子也被一并带走问话。
为首的差役留到了最后。
他看了一眼棺材中的女人,问道:“人叫什么?”
“还不知道。”
陈礼认真回答:“凶犯说她叫马秀娘,但我觉得多半不是,等酒楼的人来认吧。”
差役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微笑道:“这次你又立了一功。”
“什么功不功的,记得登个告示,夸一夸我。”
陈礼将两块碎银取出来,递给差役:“这是凶手给的埋尸钱,算赃银。”
差役笑了笑:“你倒舍得。”
“不是舍不舍得。”
陈礼叹了一声:“钱是好钱,但来路不好,咱是体面人,不挣这个。”
差役带着银子走了。
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
陈礼关上铺门,重新回到前堂。
他先把被撞歪的椅子扶正,又拿布擦干净地上的泥脚印,这才走到架子前,将那只黑色木匣取了下来。
匣盖已经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第二封信。
陈礼拆开信封。
纸上的字迹比上一封更加飘逸,似乎写信之人的心情十分愉快。
“陈兄,恭喜,你比我想象中更有天分。”
“先以尸身为饵,引诱同谋返回,再借官府之手除掉真正知情之人,最后主动上交赃银,以示清白。”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尤其是将全部罪行推到那马姓男子身上,令其有口难辩,实在精彩。”
“一年来,你已杀了五人,未落下半点线索,从今日起,你便算真正入门了。”
“一个高明的恶人,不必亲自洗净双手,他只需要让别人相信,血从未沾到自己身上,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下一桩买卖,很快会来。”
信纸下方,还压着一枚崭新的铜钱。
铜钱漆黑如墨,正面没有年号,只刻着一张紧闭双眼的人脸,与匣盖上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陈礼捏起铜钱,看了半晌。
随后,他抬手在黄铜人脸上敲了两下。
“有一说一,你天天开口闭口杀人毁尸的,太不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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