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关城、南妖和钱袋子

  茶摊在路边一棵大榕树底下,几块木板搭起来,摆着四五张矮桌。田昊掏了铜板要了三碗粗茶,端上来的时候茶叶沫子还在水面上浮着转圈。陈雪飞端起来就喝,乐川也抿了一口,苦的。

  “你刚说王伟看我眼神不对。”乐川把碗放下,“他爹是王长老,管什么的?”

  “管外门弟子考核。”田昊把碗捧在手里,“你升不升阶、能不能留下来,他说了算一半。”

  “他管不着我。”乐川说,“我不是外门弟子。我是齐老的人。”

  陈雪飞端着碗笑了:“这话说得好。”

  田昊把茶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不过话说回来,今天你那水球那么大那么亮——别人看不出来,但王伟肯定看出来了。你精神力控制精度很高。”

  “精度高有什么用?三息就倒。”

  “三息就倒怎么了?”田昊理直气壮,“别人凝十几次的功夫你凝一次就躺了,确实亏。但你要是把这一次用的力发挥到极致——让别人一次之内倒,你不就赢了?”

  陈雪飞被茶水呛了一下。乐川端着碗想了想,觉得虽然歪理但好像也没错。

  “先把那些放一边。”陈雪飞抹了把嘴,“你刚来,灵溪宗的地界得先摸清楚。咱们宗门辖境下管着十二座大城、六十四座小城,还有数不清的村镇。我老家关城就是十二大城之一,在北边靠玄霜谷那头。南边还有一座叫定南城,你以后可能会听到。”

  他伸手在桌面上比划:“灵溪宗在最西南边,往南过了关隘就是南荒,妖族的老窝。每年秋天都有小股南妖往北窜,抢粮劫人。宗门每年都要往南边防线轮值。”

  “跟灵溪宗一样的宗门还有六个。”田昊接话,“东边的青阳宗、北边的玄霜谷、西北的万木岭、中域的碧落宫——还有两个在海那边的。”

  “海那边的?”乐川抬头。

  “对,不常来往。一个叫天机阁,在东海深处的岛上。”田昊压低声音,“这宗门邪乎得很,不以打杀见长,专门推算天机、窥探法则走向。据说灵溪宗开派祖师常渊的传承,天机阁手里也有一份抄本,来路不明。”

  “推算天机有什么用?”

  陈雪飞接口道:“他们能预测妖兽潮什么时候来、哪个方向会有法痕震荡、甚至——”他压得更低了,“据说有人出高价请天机阁算过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准了。但后来那个人疯了,没人知道他在卷宗上看见了什么。”

  田昊在旁边点头:“天机阁出来的东西都贵得要命,而且大部分人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你不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对吧?”

  乐川想了想:“……确实不想。”

  “反正你记住有这么个地方就行。”田昊摆了摆手,“隔着一片海,跟咱们扯不上关系。”

  陈雪飞把碗里的茶喝完:“接着说七大宗门的事。七大宗门互相通商——灵溪宗产灵米和法器,玄霜谷出药材和兽骨,碧落宫卖丹药和法阵图。你没修为没家底的话一穷二白连饭都吃不上。”

  “金银硬通货到哪都能用。”田昊接话,“仙人也得吃饭。但那些高阶药材、精神力恢复丹药、刻了法痕的灵器——得拿黄金白银买。”

  “灵器都有什么样的?”乐川问。

  陈雪飞放下碗来劲了:“分好几等。最基础的叫刻纹器,里面封了一道简单法痕,普通人拿着能调用一点法则。比如一把刻了风系法痕的匕首,一挥能带起一股刀风。”

  “再往上叫增幅器。”田昊接话,“不仅能调用法痕,还能把你的精神力放大,本来你凝一颗水珠的消耗,它能让你凝出三颗。不过价格翻了好几倍,一个增幅器能顶一把刻纹器的十倍价钱。”

  “还有一种,”陈雪飞压低声音,“高阶法器。里面有器灵。器灵是活的东西,封进去的,它会自己吸收周围的法痕运转,主人只需要给它指个方向,它自己就能打。那种东西整个灵溪宗没几件,全在内门长老手里头。据说王伟他爹王长老就有一件,带着火系器灵的小印,一祭出来方圆十丈全是火。”

  乐川心里把这三档记了一下。刻纹器、增幅器、器灵法器。他现在的水平最需要的是增幅器——但不是放大输出,而是分担负担,让他那三息能撑到四息、五息。

  “不过灵器都贵得离谱。”田昊泼冷水,“最便宜的刻纹器也得大几十两白银,增幅器按黄金算。你——你先把自己养活再说。”

  “还有一种便宜的。”陈雪飞拍了拍桌面,“卷轴。一次性用的那种。把一道法痕封进卷轴里,撕开就能放出来。威力不大,但便宜,应急用的。普通人花几两银子就能买一张。关城那边好多行商都随身带几张防身。”

  “卷轴能封什么法?”

  “什么都能封。火球、水箭、风刃、土墙——只要做卷轴的人会那道法,就能封进去。不过高阶的做不出来,卷轴材质撑不住太大的法痕。”陈雪飞想了想,“我见过一张封了火蛇的,撕开之后一条手臂粗的火蛇窜出去扑了半丈远。挺吓人的,但也就一下。”

  乐川心里记下了。卷轴——一次性的,便宜,应急。他将来可能用得上。

  田昊清了清嗓子:“说完了灵器,再说另一个东西——功法。”

  “功法?”

  “对。”田昊把碗捧起来喝了一口,“你到了凝法阶段之后,光会凝水珠、点火苗没用,得学会把法痕‘编织’起来。功法就是教你编法的。”

  他比划了一下:“比如说,你自己凝一团火,那是火。但如果你学了火巨人功法——把火系法痕一层一层叠起来,叠成一个骨架,再叠出四肢,最后让精神力贯穿全身——你就能造出一个火巨人帮你打。”

  陈雪飞补充道:“宗门里有藏功阁,外门弟子可以挑一种功法学。但好的功法需要功勋点数换。你给宗门做事——轮值南边防、出去执行任务、完成考核——都能换功勋。”

  田昊在旁边摆手:“不过你别想了。你现在连凝法都凝不了,功法离你远着呢。”

  乐川笑了笑没接话。他在心里把“火巨人”这三个字搁在了角落里。他现在用不了,但将来未必。

  “你们刚才说南妖。”他转了个话题,“很严重吗?”

  陈雪飞的脸色沉了一下:“严重。每年秋天来。前年我回关城的时候听人说,南边定南城外头一个镇子被摸进去了,一夜之间人没了。南妖不吃人,但抓人——抓回去干什么没人知道。”

  田昊在旁边点头:“宗门每年往南边派轮值弟子,去防线上守三个月。有功劳的能换丹药和功勋,很多人抢着去。但回来的时候少几个人的情况也常有。”

  乐川端着茶没说话。南边,荒原,妖族,抓人。

  “你要是以后真去了南边,”陈雪飞忽然认真地看着他,“别一个人站在开阔地。找个墙靠着,后背别露给别人。”

  “……好。”

  “不过你也没那么快。”田昊伸手拍了拍乐川的肩膀——实际上拍下去的时候肉手陷进去一截,“你先练到能凝两次再说。两次不倒,就算进步。”

  乐川被这句话说笑了:“那我现在算负的?”

  “算起步。”田昊一本正经,“从零开始嘛。”

  陈雪飞端着碗敲了一下田昊的碗沿:“三年起步的闭嘴。”

  “我那是精益求精!”

  乐川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的,但喝着喝着也就习惯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种东西——能让法痕自己走路?”

  陈雪飞和田昊同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精神力去拖它,让它自己顺着方向走。”乐川说,“不是‘调用’,是‘引导’。”

  田昊挠头:“没听说过。法痕不走的话你拿它也没用啊。不走不就是废了?”

  陈雪飞在旁边沉默了一下,慢慢开口:“我听家里住店的老人提过一种说法——以前的修士,不是‘抓’法痕用的,是顺着法痕走的。那说法很老了,不知道真假。说这话的老头后来往南走了,再没回来过。”

  乐川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凉茶灌进去,放下来站起来:“走吧,回去画图了。”

  陈雪飞和田昊对视了一眼,也站起来。田昊经过茶摊老板的时候多放了两枚铜板:“再来一碗——我带回去喝。”

  三人沿着石径往回走。山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荒原上干燥的尘土味。乐川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今天他知道了几件事:

  精神力进阶这条路他走不通,但旁边还有别的路。

  灵溪宗很大,外面还有六个。海那边有个算命的宗门叫天机阁,最好离它远点。

  金银是硬的,药材和丹药能买,灵器分三档——便宜的刻纹器,更贵的增幅器,还有带器灵的天价法器。卷轴便宜,一次性的,应急用。

  功法能把法痕编成东西——火巨人、水蛇、风刃——但他现在还差得远。

  驿站家的陈雪飞说要给他买灵器,车马司家的田昊歪理说得挺有道理。

  南边有东西在等着。三息。他默念了一下,在脑子里把“火巨人”和“卷轴”和“天机阁”也收进去,搁在“放行”旁边。

  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灰色的,泛着一层土黄。

  “晚上吃什么?”他问。

  “食堂有炖菜。”田昊说,“你请客。”

  “你刚才不是自己又加了一碗茶吗?”

  “那是茶,不是菜。”

  陈雪飞哈哈大笑。三个人在石径上走着,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乐川走在中间,太阳穴偶尔还胀一下,但比下课那会儿好多了。他把今天听到的东西在脑子里翻了个面——天机阁、增幅器、卷轴、火巨人——跟“三息”和“放行”放在了一起。路还很长。

  当天晚上他坐在东屋的灯下,把那棵大树图和根须图重新摊开。笔尖蘸了墨,在九根主枝之间的空档处,沿着昨天那截虚线又往前画了一段。这次走得顺了一些,笔尖没卡,拐过一个弯,在空白的纸面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黑线。

  齐老从隔壁探了半个头进来:“画到哪了?”

  “水系和土系中间。”乐川头也没抬,“有条路好像走得通。”

  齐老没再说话。门重新合上了。

  乐川放下笔,把纸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那条细线在光底下泛着湿润的墨光。他在心里把“火巨人”的编法跟这条虚线比了一下——完全不同的逻辑,但终点好像都是同一件事:让法痕顺着自己的方向走。火巨人是叠起来的,他这条虚线是绕过去的。叠也好,绕也好,都在找一条能走的路。

  他想了想,在虚线旁边添了一个小字:编。

  还没走完。但往前走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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