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咱家?”钱小玉倏地不可思议。
她知道这人,杜家班去来凤楼唱堂会那日,钱有富在戏楼库房见义勇为,动手的凶徒摔下高楼,伤重不治,没挺过当夜。被追杀的受害者却福大命大,捡回了一条命。
此人先前在县衙附近的医馆里住着,渐渐地伤好了些,能下地走路了。
这些日子,她爹早出晚归,听说时常去照看这人,钱小玉也没在意,以为钱有富是借探病为由好躲懒不去捕盗队,没想到会将人往家里带。
须知她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共处一室算怎么回事。
见她脸色不好,钱有富对豆苗笑笑,又赶紧拉着钱小玉出门,待走到院子里,钱小玉甩开他的手,气道:“什么豆苗豆芽,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小点声!”钱有富忙拉了她一把,“人家伤才好,别叫他听了怄气。再说,就多一张嘴吃饭的事,计较什么!”
她冷笑,直言道:“一张嘴吃饭的事,好大的口气。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当日江叔也在场,县令都不管,要你一个捕役出头?”
钱有富自知理亏,着急忙慌来捂她的嘴:“祖宗,当心到嘴的鸭子飞了!”
“鸭子?”
“那不就是?”钱有富朝屋中努努嘴。
堂屋里,年轻人仍坐在原地,隔着窗朝他二人看来。
“什么意思?”钱小玉狐疑。
“来凤楼那夜,我救了他,后来去医馆,可巧撞见大夫给他上药,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这小子脖子上戴了块玉,是块上好镶金和田玉!”
“你爹我以前看过人卖假玉,那玉货真价实,不是假玉!”
钱小玉不以为意:“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所以我才日日去医馆试探嘛,这人举止不俗,多半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你爹别的不行,看人却决不会走眼。”
钱小玉有些不耐烦:“这不是你把他带回家的理由。”
“你这孩子好短见!”
钱有富眼珠子微微一转:“你想想,他是富贵人家公子,咱们对他有救命之恩,你二人同处屋檐下,你多表现表现,指不定人家看上你了,话本上不都这么写嘛,一下飞上枝头变凤凰,咱们也就攀上高枝了。”
他洋洋道:“这等青年才俊,有财有貌,可比咱街上那些歪瓜裂枣好多了。”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钱小玉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她冷冷开口:“爹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也不想想,人家有才有貌的富家公子,凭什么愿意娶一个贱籍出身的女儿,难道爹也要我放下自尊贴上去,给人做妾么?”
“不是……”
钱小玉打断他的话:“我对给人伏低做小没兴趣,你要攀高枝,自己去攀吧。”言毕,一甩手径自回了自己屋,“砰”的一下把门关上了。
她动作太大,惹得那位叫“豆苗”的青年也看过来,钱有富追进来,对着他赔了笑,望着钱小玉紧闭的大门,暗自嘀咕。
“怎么今日这么大火气……”
……
钱小玉火气很大。
她爹钱有富是个人才,少时偷鸡摸狗一事做到翘楚,若是深耕于此,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番事业,当个朝廷通缉的江洋大盗,也算另辟蹊径的英雄。
可惜没那个命。
父女二人没到天河县以前,漂泊些年,钱有富也不是没有过发财的机会,然而每次到手的银子还没捂热乎,转眼又因各种各样的事赔了出去,回头还要连累父女两个东躲西藏。
自作聪明,眼光短浅。
自打二人来到天河县,钱有富进了捕盗班,日子终于安定下来,好容易有了些盼头,钱有富又开始犯糊涂。
今日也是钱有富倒霉,正巧撞上了她心情不佳,偏偏在她听说江夫人那番话后。如今江家和钱家关系好,她和江源尚且能做狐朋狗友,但若一个不好,连朋友都要做不成。她就是只兔子,也绝不去祸祸窝边这棵草。
心中有些烦闷,钱小玉目光掠过桌上,停在桌上手札之上。
手札……
来凤楼第二日,她本想将这手札烧了,结果被江源叫走,后来又被钱有富给捡了回来,放回屋里。
手札沐浴在正午日光之下,微黄封皮上佛语呢喃,竟有几分庄严圣洁。
钱小玉看着看着,伸手拿过,翻开书札——
那行漂亮却晦气的字迹仍在,衬得她底下的辱骂格外跋扈爽朗。
若不是这手札上突然出现一行字迹,令她夜奔来凤楼,或许钱有富与人打斗之时,接应的人很快就来,他不会对“豆苗”另眼相看,也不会巴巴将人接回家中,更不会说出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这种蠢话。
越看字迹越是刺眼,钱小玉扯过墨笔,想要在纸上再多写几句辱骂之言,甫一下笔,不由一愣。
哎,怎么写不出来?
……
笔在松质厚润的纸上划过,不曾留下痕迹。
提笔的手停了下来。
笔是珍贵的鼠须栗毛笔,墨是好用的松烟墨,羊毫泼墨,落在别的纸上墨色光亮细腻,落在眼前黄纸之上,却如骤然失了颜色,或是墨色变成透明,深幽颜色被连日雨水冲洗,藏住一切秘密。
霍寻搁下笔,若有所思地拂过手札。
他的笔墨无法在手札上写上字迹。
离奇的不止于此。
手札上涂抹的墨痕,写在案情下字迹嚣张的辱骂分明清清楚楚,竹真却说什么也瞧不见。
不止竹真,王嬷嬷,管家以及廷尉府上护卫都来看过,皆言手札之上一片空白,看不出任何问题。
桌上三足的青铜海兽铜炉里,袅袅升起消金香,紫烟清新醒脑,他一向不爱在房中熏香,今日却破天荒地让王嬷嬷点上了。
霍寻疑心自己是生了病。
春来江畔骤然生出的记忆,混沌与现实分不清楚,眼下手札旁人眼中无异,唯独在他眼中不同,撅弃怪力乱神的所有可能,似乎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霍寻额心稍蹙,看向手札最上头一行字迹。
“钱小玉,天河县人,父捕役钱有富,熙宁十九年九月初十夜,钱有富醉后引火,致含己在内共十七人丧命……”
霍寻转眸,目光落在“天河县”三个字上。
多年前,被劫匪抢马的那个小城,正是天河县。
似乎一切事情都与天河县的钱有富绕不开干系,而他尚未找出头绪。
丝丝缕缕的线索如雨丝,混乱又绵密,在其中缓缓勾勒出一片看不见的雨帘,他的脑海中,有什么念头飞快闪过,然而那线索太过细微而荒谬,以至于被他下意识地忽略。
唯独眼前的疑虑方是真实。
男子缓缓垂眸,望着手札的眼神平静而深沉。
如果记忆不清和出现幻觉,尚能用身体抱恙来解释,那同样的笔墨,众目睽睽之下,落在别的纸上就没事,落与此手札之上就消失无迹……
是何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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