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
沈念在食堂吃完午饭，便动身朝着材料学院的实验楼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穿过路边梧桐树叶，落在地面上形成满地的碎光。
材料学院实验楼，五楼。
507实验室的门虚掩着，屋内传出手套箱内部循环泵运转产生的嗡鸣声。
推开实验室的门。
王一凡已经到了，正背对着门口在手套箱跟前整理样品，听见后方传来的响声转头看去。
“沈师弟，你来了。”
“师兄，没想到你已经到了。”
沈念从肩上取下书包，放在了靠着墙的实验台面上。
王一凡手上拿着一张A4纸：“这是硅基负极样品的参数报告，是厂家那边提供过来的，你可以先看看。”
沈念伸手接了过来，低头看着参数报告上的数据。
比表面积8.2m²/g，粒径5.3μm，振实密度1.12g/cm³。
目光盯着纸上这三组数字，视线继续往下移，注意到文末标注的检测方法。
比表面积采用BET氮气吸附法。
粒径使用激光衍射法。
沈念看着测试方法，心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师兄，这批实验材料我们这边进行复测过了吗？”
“还没呢，厂家附带了检测报告就没重复测。怎么了，是参数有什么问题吗？”王一凡道。
“暂时还不好下定论。”沈念放下参数表，“先做实验吧，看看实验数据再说。”
王一凡也没再多想，指了指台面上的样品瓶：“我准备设置两组对比实验组，一组加导电剂，一组不加，你要不要跟着我一起做一下？”
沈念走过去，来到手套箱跟前戴好乳胶操作手套。
手掌伸进去的时候，橡胶内壁带着些滞涩的阻力，密闭箱体内经过氩气置换的空气，远比外界空气显得厚重沉闷。
他从样品瓶里取出少量的黑色粉体，放在称量纸上，手指隔着手套捏了下，颗粒感细密，没有明显的团聚块。又把粉体凑近手套箱的观察窗前看了看颜色，灰黑色偏浅。
前世沈念摸过上千批硅基材料，只凭手感和颜色就能判断这批材料品质的好坏。
但是现在没有真实的实验数据支撑，王一凡是不会轻易相信的，要拿到真实数据，还得上专业的实验设备。
这时他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BET测试仪器，脑子里顿时有了主意。
“学长，旁边那台BET测试仪，我可以使用吗？”
“实验室里面的仪器你都可以使用，怎么了？”王一凡疑惑开口道。
沈念：“我准备复测一下材料的比表面积。”
王一凡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沈念：“为啥？难道说你怀疑厂商造假？”
“现在还不清楚，只能做实验才能知道答案。”
话音落下，沈念来到BET测试仪前按下电源键，等机器自检完成。
他抽出一根新的样品管，在电子天平上归零，放入实验样品，记录重量。
装实验样品的时候他的手腕很稳，几乎没有怎么晃动。
随后他把样品管卡进脱气站，拧紧接口，打开真空泵，旋钮在他手里转动时力道均匀，没有一丝多余的调整。
王一凡走到他身侧驻足观望，BET这设备他用了快一年，自认为也算熟练，可沈念这一套下来，从装样到抽真空再到布粉，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流畅自然，那种从容就像是经常使用这类设备的老手一样。
“你以前接触过这类设备？”
“以前跟着学长做过类似的测试。”沈念语气平淡道。
“一名大三的本科生把BET玩成你这样，我都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惭愧了。“王一凡笑着摇了摇头，
听着王一凡的话，沈念心中泛起一阵恍惚。
前世教他用BET实验设备的，就是眼前之人。
那时候的刚进组，连样品管都不拿稳，是王一凡一遍遍纠正他的动作。
还记得当时师兄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着急慢慢来，手稳比速度快重要”。
后来他用了十几年的BET，仪器的操作早就已经被他刻进肌肉记忆里。
沈念收回思绪，把氮气吸附的参数调好，随后启动程序。
数值开始在屏幕上跳动，他侧过头看了王一凡一眼：“师兄要是想学，布粉的技巧我可以跟你讲一遍。“
王一凡：“行，我等着。“
他说完，没有走开，就站在沈念身侧看着屏幕，氮气吸附测试已经启动了，屏幕上的数值每隔几秒跳动一次。
前面几组数据还算平稳，沈念没有出声，王一凡也没有催，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数字往上爬。
十五分钟，比表面积数值10m²/g。
二十二分钟，比表面积数值11.3m²/g。
升趋势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看着眼前这一幕，王一凡不免眉头紧皱：“数值还在往上跑。“
“嗯。“沈念盯着屏幕，“供应商数据的应该是干粉法测试，数据偏低属于正常现象。但是差到这种程度，就不只是测试方法的问题了。“
“那会是什么问题？“王一凡道。
“大概率是前驱体煅烧没控制好。“沈念抬手指向屏幕中跳动的数值，“比表面积偏高，说明材料的实际孔间隙率远远超出厂家标注的数据。厂家故意压低数据，是想要材料显得稳定......”
“直到复测实验材料，才发现问题，最终导致白白浪费半个月的时间。”
王一凡听完，后背不停地冒着冷汗。
他刚才还打算直接进行实验，要是真这么干了，接下来的实验数据就会全部作废掉。
到时候在实验室中的几个月心血全部白费。
“师弟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念语气平稳：“刚才上手摸材料的时候，感觉到手感不太对劲，样品颗粒的蓬松度和参数表上给出的数据有些对不上。“
听着他的回答，王一凡顿时愣在原地。
心里不免感到无地自容。
到底谁才是师兄？
谁才是师弟啊？
一名大三的本科生单凭手感，就能直接锁定材料工艺的问题。
而他却半点没有察觉。
难道说这就是天生做实验的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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