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剧情已开始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漫山红叶层层叠叠，如同铺开无边的锦缎。田地里最后的秋收已然收尾，稻谷入仓，玉米剥粒晾晒，各色萝卜、芥菜、白菜尽数采收，一部分存入地窖保鲜，一部分腌制咸菜、酸菜，供漫长冬日佐餐。

　　小燕子每日有条不紊地打理杂务，修补竹篱，检查仓房密封性，给果树修剪枯枝，用枯枝落叶、禽畜粪便混合堆肥，为来年春耕备好沃土。那片葡萄老藤已经开始落叶，她细心为主干裹上厚厚的干草，抵御深冬寒霜，呵护这片耗费十年心血培育出来的果木。

　　地窖之中愈发充盈。分区域码放着谷物、风干肉干、各色笋菌干货、陶封的葡萄果酒，冰窖里留存着盛夏储存的寒冰，隔绝暑气，待到冬日便可调配冰镇牛乳茶。竹制的储物柜中整齐叠放粗布衣衫、那件防风保暖的蒙古锦袍，鞣制妥当的兔皮堆叠一旁，她打算趁着秋闲，缝制一件宽大的兔毛斗篷，往后进山狩猎或是雪天赏景都能御寒。

　　这日午后，山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李伯匆匆上山，神色间带着几分市井听闻来的新鲜传闻。

　　“燕丫头，山下村镇都传开了，最近官道之上来往的官差多了不少，听说朝廷要举办木兰秋狝，各地都在修整道路，护卫圣驾随行。”

　　小燕子手中修剪枝条的剪刀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落下，剪掉一根病弱枝桠，语气平淡：“一年一度的秋狝，原是皇家惯例。”

　　李伯叹道：“皇家围场戒备森严，听闻不少王公皇子都会随行，声势浩大。只是最近往来赶路的旅人极多，沿途村落都要小心门户，提防生人。”

　　小燕子颔首道谢，送了李伯一小坛自酿的葡萄果酒，叮嘱老人家下山路上慢行。

　　待老人身影消失在山道林木间，她独自立在果园之中，眼底平静无波。

　　来了。

　　木兰秋狝，便是宿命齿轮彻底咬合之时。

　　按照前世记忆，紫薇一路辗转，为求信物能够顺利递到帝王面前，会托付旁人帮忙，最终机缘巧合之下，会有人去往木兰围场，引出那场箭伤风波。本该属于她的际遇，即将在千里之外上演。

　　她没有半分好奇，更没有一丝动摇。

　　前世，她听闻秋狝、听闻皇家，心中藏着向往与热忱，一腔孤勇闯入棋局，最后满身伤痕。而今再听这些消息，只如同听闻山间风起、秋叶飘落一般寻常。

　　皇家的盛大围猎、皇子的相遇、真假格格的风波，皆是那一场红尘大戏的序幕，自有人登台演绎，不必她插手，也无需她旁观。

　　为了避开近期往来增多的行人和官差，小燕子暂时搁置了去往隐秘黑市的计划。她不愿在人流繁杂的时段往返山谷，徒增暴露自身的风险。闲暇之余，她背起竹弓与竹篓，去往人迹更加稀少的深山深处。

　　如今她捕猎极有分寸，从不滥杀。偶尔收获一两只野兔，依旧遵循旧例，鲜肉烹制食用，皮毛留存鞣制；更多时候，她只是进山辨识草药，采摘野果，查看山泉水源，熟悉山林四季的变化。

　　行走林间，她偶尔会遇见飞鸟走兽，互不惊扰，各自安生。取之于山林，护之于山林，这是她多年恪守的准则。

　　白日劳作结束，暮色降临，小院升起袅袅炊烟。她煮上一锅杂粮饭，搭配自家腌制的酸菜，再炖上一小块风干牛肉，简单一餐，滋味却足。饭后，油灯点亮，她坐在窗边穿针引线，缝制那件兔毛斗篷。柔软的兔毛在指尖流转，粗布针脚细密扎实，一针一线，皆是为自己往后的安稳岁月谋划。

　　数日后，一场秋雨连绵落下，淅淅沥沥浇透整片青山。雨水冲刷着田垄，滋养土地，小院荷塘雨水涨起，荷叶在雨中风姿摇曳。小燕子闭门居家，整理种子台账，将小番茄、甜椒、葡萄、草莓的种子分门别类用纸包好，标注采收年份，妥善存放于干燥木匣之中，确保来年育苗无忧。

　　雨停之后，气温骤降，清晨的草叶上凝上一层薄薄白霜，深秋已是尾声，寒冬即将登门。

　　千里之外，木兰围场早已戒备森严。

　　乾隆携一众皇子、王公大臣、护卫军队抵达围场，山林之间旌旗林立，马蹄阵阵。五阿哥永琪一身劲装，跟着众人一同参与围猎，少年意气风发，心怀仁善，不忍大肆猎杀幼兽。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此刻应当有一个来自山野、性情爽朗的姑娘闯入围场，身中冷箭，就此改写无数人的一生。

　　可今日，围场之内并无那个莽撞闯入的丫头。

　　箭羽射出，猎物奔逃，秋狝依旧如期进行，只是少了那场惊动圣驾的意外。

　　另一边，赶路许久的夏紫薇与金锁，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辗转抵达京城外围。高耸厚重的皇城城墙横亘眼前，朱红大门守卫森严，寻常百姓连靠近都难。二人行囊中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举目无亲，望着巍峨宫墙，满心期盼，又惶惶不安。

　　她们还在苦苦思索，如何才能将母亲遗留的信物送到皇上手中，前路满是未知的坎坷。

　　深宫、围场、官道之上，无数人被命运推着向前，卷入即将掀起的风波之中，挣扎、期盼、委屈、欢喜，万般情绪交织。

　　唯有青溪山腰的竹篱小院，隔绝了所有喧嚣。

　　小燕子已经备好过冬所有物资，兔毛斗篷缝制完成，厚厚的棉被铺在竹床，地窖存粮充足，果酒静静窖藏，火锅香料、乳茶砖整齐摆放。

　　第一场初雪悄然而至，细碎雪花悠悠扬扬洒落山林，青山慢慢覆上一层素白。

　　她推开院门，静静望着漫天飞雪，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小院荷塘结起薄冰，葡萄藤的枯枝覆着白雪，静谧如画。

　　她转身回屋，关上木门，点燃土灶，烧起一锅骨汤，预备等雪再大一些，便切上牛肉，煮一锅暖融融的火锅，配上窖藏冰块冲泡的冰镇牛乳茶。

　　屋外风雪渐盛，红尘远处风波暗涌，大戏徐徐上演。

　　屋内灯火温和，酒香沉静，三餐四季，自在随心。

　　她不必奔赴围城，不必分担任何人的悲欢，不必承受深宫的倾轧与情爱里的煎熬。

　　前世欠下的羁绊，今生早早斩断；宿命铺好的道路，她择了另一条旷野长路独行。

　　大雪落满竹篱，岁月缓缓前行。

　　千里之外的真假格格风波，爱恨纠缠，尔虞我诈，终究只会是别人的故事。

　　而小燕子的故事，永远扎根在这片青山沃土之上，春种秋收，冬雪煮茶，岁岁无忧，自得圆满。

　　待到来年冰雪消融，东风再起，她依旧会修整田垄，培育果苗，守着属于自己的一方田园，静看四季轮回，不问红尘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