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不回声的林子

  天快亮的时候,搜寻队回来了,没找到人。

  队伍是半夜摸出林子的。头天傍晚进林的人一个不少,人人脸上都挂着一层灰——不是尘土,是怕。狗全哑了。进林时还嗷嗷叫的猎狗,出林时夹着尾巴,缩在主人脚边,呜呜地,挣不出一声响。

  领头的猎户蹲在村口井台边,喝了半瓢水,才说了一句:“林子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他说不清楚。翻来覆去,只有几句:喊话不应声,狗不叫唤,走到林子深处连鸟都没有,八个大活人走在落叶上,脚步声都听不真。有人问他什么叫“听不真”,他想了想,说:“正常林子,喊一声,山壁给你荡回来。那片林子——喊出去的声音,出去半截,剩下的就没了。”

  天亮以后,村口又聚了人。这回去的人更多,有人把老奎家菜园里的锄头都借了出来,一人一根当家伙。伊恩跟着队伍走,没人拦他。领头的猎户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根棍子:“少爷,您走中间,别落单。”他接过来,棍子很沉,是硬木的,握着一头被人磨得光滑——那是老奎的锄把,他家菜园里天天使的那根。

  一进林子,他知道了什么叫“林子不对”。

  不是安静。山里的林子安静,他见过——前世他没爬过山,这辈子也只站在林边望过几眼。可这片林子的安静不一样。树冠把天遮成一条条碎光,人在光斑里走,脚步声踩在落叶上,闷闷的,一点脆响都没有。没有鸟。没有虫。连风穿过树冠的声音都是闷的,听得见,够不着。

  有人喊了一声:“老奎——!”声音出去,闷,短,没有荡回来。领头的又喊了一声,还是一样。第三声,喊话的人自己住了口——他喊到一半,声音忽然短了一截,剩下半截堵在喉咙里,怎么也使不出来。他回过头,脸色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

  没人说话。有人攥紧了锄把,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狗夹着尾巴,不肯走,被主人拖了两步,索性趴下,爪子刨地,呜呜地,死活不往前。领头的猎户蹲下去,摸了摸狗头,站起来,低声说:“往前走。找着人,就走。”

  他们往深处走。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陷脚。伊恩跟在中间,棍子横在身前,指腹摩着那块磨光的地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奎说过,今年山里的东西少了,跑一天也猎不着什么;山那边起了怪风,把林子都吹歪了。怪风。他低头看脚边的落叶——厚得不正常,一层压着一层,积了好几个秋天,没有人走过,没有动物踩过。

  人是在一条干沟边上找到的。

  干沟不深,沟底积着厚厚一层落叶,中间凹下去一条槽,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过的痕迹,痕迹尽头,是老奎。

  他面朝下趴着。十指插在土里,指节攥得发白,死前还在往什么地方爬。他身上的皮袄空荡荡地罩着——罩不住,骨头一根一根顶出来,把衣裳支棱起来。皮肤是灰白色的,发皱,一层叠着一层,干了,皱褶里一点水汽都没有。脸上没有伤,没有血。五官还在,可就是——干。干得发脆,碰一下就要碎的样子。

  沟沿上的草枯了一圈。枯得发白,和四周的青草界线清清楚楚——离他近的草枯了,远一点的还绿着。

  有人干呕起来。有人往后退,退了两步,撞上后面的人,两个人一起僵住。狗不肯靠近,隔着老远趴着,呜咽。领头的猎户站在沟沿上,看了很久,说:“三天。”他说,“三天不该是这个样子。”他没说完。三天的人该是什么样子,没人愿意接这个话。

  伊恩站在人群里,棍子杵在地上。他前世见过尸体——新闻照片上的,殡仪馆里化了妆的,还有小区里那个独居老人,走了三天才被发现,楼道里全是味道。那些画面教会他一件事:人死了,是会走样的。可没有一种走样,会把一个人变成这个样子。

  他前世还看过一种东西,一集不落,看了几百集:刑侦剧。剧里的法医说过,人死后皮肉会烂,会肿,会发臭,连失水都有个度——多久烂成什么样,都是有数的。可没有哪一本书,写过“干成柴”这一种。这不可能是野兽干的——野兽会吃,会撕,会拖走,不会拧干人。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词:拧干。他攥着棍子,指节发白,不知道自己是怕,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老奎家里几张嘴,全指着山上那点野物;他答应过婆娘天亮就回,那盏灯亮了一夜没灭。他没回来。

  他盯着沟沿那圈枯草,看了太久,有汉子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名堂:“少爷,您瞧出啥了?”

  他愣了一下。前身不会这样看东西——前身看见血,看见死人,只会低下头,走得远远的。他收回目光:“没。就是……看看。”

  汉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去张罗抬人。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装了一辈子别惹事,临了倒学会往死人跟前凑了。

  抬尸的时候,没人愿意先伸手。领头的猎户脱了自己的外衫,垫在手上,招呼了两个汉子,三个人合力,把老奎翻过来。翻过来的瞬间,有个汉子“妈呀”一声,往后跌了半步——不是怕那张脸,是怕轻。一具成年汉子的尸身,三个人抬着,轻得像一把干柴,皮袄底下空荡荡的,一晃一晃。

  老奎的右手攥着,攥得死紧,翻过来也没松开。领头的猎户去掰,掰了两下没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扳开,掌心里露出一块灰白色的石片——一巴掌长,边缘是断的,茬口新。有人凑过来看:“这山里没有这种石头。”“咱这儿的石头都发青,哪有灰白的。”

  伊恩把那块石片从他手里接过来,托在掌心。石片不凉,也不温。质地不是这山里的,纹理也不是。他握着它,心口又闷了一下——那种闷他认得,和那天在裂痕边上一样,不在此地。可一块石头,怎么会给他这种感觉。他不明白。他没声张。

  前世他在电视剧里见过办案的人捡东西:戴上手套,装进袋里,封好口,记下时间地点。前世电视剧里这叫什么来着——物证。他几乎想把石片往袖子里拢。可这里没有袋子,没有封条,没有编号,连“物证”这两个字都没有。一块石头,放回死人手边,还是带进活人家里,他掂得出哪个轻哪个重。他没动。

  “死人的东西,别动。”领头的猎户说,把石片拿回去,放回老奎手边。

  他们把他抬出林子。一路上没人说话。狗远远地跟着,不肯靠近,也不肯走丢,呜呜地。出林的时候,伊恩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树影里,那道裂痕的位置,白天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胸口又闷了一下,毫无来由。他按住胸口,等那阵闷过去。他没声张,跟上了队伍。

  村里炸了锅。

  晒谷场上搭了个棚,尸体停在棚下,用白布盖上。全村人都来了。老奎的婆娘扑上去,嚎了两声,就背过气去,被人七手八脚抬回屋里。老奎的独子石头站在棚子外面,十三岁,黑瘦,个子还不到棚柱子高,一动不动,盯着白布底下那双脚。他没哭。屋里最小的孩子哭声细细的,隔着土墙传出来。

  人群嗡嗡的,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山神发怒,有人说林子闹魔物,有人提起老奎家那盏灯:“那灯亮了一夜没灭,我就说邪门!”也有人提起老奎手里那块石片,说那不是山里的东西,没人接得上话。有人当场回去收拾包袱,说要回娘家住几天,避开这个是非地。铁匠蹲在棚子边,旱烟抽了一锅又一锅,抽完了,才说了一句:“哭没用。得报上去。镇上,还是教堂,总得有人来管这个。”

  “教堂!”有人接话,“教堂的人懂这个!前年邻村闹野猪瘟,教堂的人来念了经,就没事了!”

  伊恩站在人群外面,听着。教堂。他抬头看了一眼村口教堂灰白色的尖顶,风向标在风里吱呀吱呀转。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说什么呢?说林子里有一道裂痕?说裂痕边上泛着灰光?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说出去,只会让事情更乱。

  人群里有声音飘出来,不高不低,正好让他听见:“银发的一来,村子就不太平。”说话的人看见他看过来,住了口,拽着孩子绕开两步走。旁边有人干咳一声,四下里静了静。

  他没法辩解。戴罪之家的话,没人信。他知道的比谁都多,可一句也说不出口。前世他背过的锅不少:报告写砸了,是执行的锅;项目延期,是执行的锅;裁员名单报上去,刀还是架在他这个“执行”的脖子上。背了七年,他背得很熟。前世被领导甩锅,这辈子被全村甩锅——异世界的锅,他居然习惯了。他应该生气的。可他站在晒谷场上,心里那片地方,连火气都攒不起来。

  他把话咽回去,站在原地,听人群嗡嗡地响。

  夜里,尸体停在棚下,守夜的是石头。十三岁的孩子,蹲在棚子边,守着一堆火,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伊恩路过,站住了。他想说什么,那孩子先开了口,声音哑哑的:“俺爹说了,天黑之前回来。”他看着火,没看他,“俺爹说话算话。他说回,就回。”

  伊恩没接话。他把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放在火堆边。前身不会做这种事——前身路过守夜的孩子,脚步都不会停。可他现在停在这儿了,放下一只水囊。孩子没看他,也没说谢。他走了,走出十几步,胸口又闷了一下。他站住,回头。夜色里,林子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道裂痕在那里。他不知道它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一片黑,比白天的时候,又沉了一点。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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