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药渣与残片

  晨露还凝在药田的狗尾草上,湿冷的风卷着苦艾味儿往领口里钻。苏墨缩了缩脖子,把肩上两只木桶的背带又往上提了提,粗麻布磨得肩窝生疼。

  桶里装的是昨夜丹房倒出来的废药渣,黑糊糊沉底,飘着一股烧糊的丹腥气。他得趁着太阳升起来之前,把这些药渣倒到后山的沤肥坑里去,晚一步被外门的执事撞见,又要扣他这个月的例钱。

  青玄宗三千弟子,杂役占了八百。像他这样十六岁还没引气入体的,说是弟子,其实跟宗门雇的长工没两样。每日天不亮起身,挑水、晒药、打扫丹房,月底领两斗糙米、半袋粗盐,连最低阶的聚气散都买不起。

  “苏墨,你他妈属蜗牛的?”

  身后传来咋咋呼呼的喊声,苏墨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他听得出是赵虎,外门弟子里最爱找杂役麻烦的那个,炼气二重的修为,仗着他表哥是外门执事,成天在杂役区晃悠。

  脚下的青石板沾了露水,滑得很。苏墨放慢脚步想往边上让,肩膀却还是被人重重撞了一下。桶身一晃,黑褐色的药汁溅出来,洒了他半条裤腿,凉得刺骨。

  “走路不长眼睛?”赵虎斜着眼睛看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灰布道袍的跟班,都抱着胳膊笑,“废柴就是废柴,两桶药渣都挑不稳,我要是你,早卷铺盖滚下山了。”

  苏墨攥紧了扁担绳,指节泛白。他抬眼扫了赵虎一下,又很快垂下眼皮。

  跟外门弟子起冲突,吃亏的永远是杂役。去年有个杂役顶了一句嘴,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最后还是被安上“冲撞同门”的罪名赶下了山。他在青玄宗待了三年,这点规矩早就摸透了。

  “对不住。”他声音压得很低,侧身想绕过去。

  赵虎却往前一步,直接挡住了他的路。脚尖一挑,就勾住了前面那只木桶的桶底。

  “哗啦”一声。

  整桶药渣全翻在了青石板上,黑糊糊的药泥溅得到处都是,几粒没烧透的残药滚出来,沾了满地的泥。

  “哎呀,不好意思。”赵虎假惺惺地笑,伸手拍了拍苏墨的脸,力道重得很,“手滑了。这样吧,你跪下来把这些药渣捡回桶里,今天这事儿就算了。不然我去跟王管事说,你偷倒宗门灵药,你猜他信你还是信我?”

  身后两个跟班哄笑起来。

  苏墨的脸被拍得火辣辣的,他咬着后槽牙,尝到了一点铁锈味。他盯着地上那些药渣——有半焦的茯苓,有碎成渣的灵草叶,还有几粒凝了薄薄一层灵气的丹底。这些东西在丹房眼里是垃圾,可对他这种连灵气都摸不到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以前他偶尔会偷偷捡几粒完整点的残药,碾成粉混在水里喝,虽然没什么用,好歹能图个心里安慰。

  “怎么?不乐意?”赵虎见他不动,脸色沉了下来,抬脚就往他膝盖窝踹过去,“给脸不要脸是吧?”

  苏墨早有防备,侧身一躲。可他毕竟只是个凡人身子,动作再快也快不过炼气修士,肩膀还是被踹了个正着,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重重摔在药渣堆里。

  胸口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闷得他差点喘不上气。更奇怪的是,贴在胸口的那块黑色残片突然烫了一下,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一缩。

  那是他十岁那年在山脚下捡的东西,指甲盖大小,黑不溜秋的,摸着像石头又像铁片,扔了好几次都莫名其妙回到他兜里,后来他就用根麻绳穿了挂在脖子上,戴了六年,从来没出过异样。

  “还敢躲?”赵虎骂骂咧咧地还要上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咳嗽声。王管事背着手走过来,皱着眉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吵什么?大清早的,成何体统!”

  赵虎立刻收了脚,嬉皮笑脸地行礼:“王管事,我正跟苏墨说呢,他把药渣都打翻了,这要是耽误了沤肥,影响药田收成可不好。”

  王管事的目光落在苏墨身上。苏墨撑着地面爬起来,胸口还在发烫,那股热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怪怪的。他低着头,没辩解。

  辩解没用。王管事向来护着外门弟子,杂役的死活从来不在他心上。

  果然,王管事只是皱了皱眉,挥挥手:“苏墨,半个时辰之内收拾干净,再去丹房领两桶新的送过去。耽误了丹师用药,仔细你的皮。赵虎,你们跟我来,外门要清点法器。”

  赵虎得意地瞥了苏墨一眼,跟着王管事走了。路过的时候,还故意踩了踩地上的药渣,碾得稀烂。

  等人都走光了,苏墨才慢慢蹲下来。他先摸了摸胸口,那块残片还在发烫,温度却已经降了下来,变成温温的,贴着心口很舒服。

  更诡异的是,他鼻子里好像钻进了一丝细细的、凉凉的气息。

  不是风。

  那气息顺着鼻腔往下走,沉到丹田的位置,麻酥酥的。苏墨愣了一下——他听人说过,引气入体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可他是凡骨啊。三年前测灵根的时候,测灵石半点亮光都没有,长老说他天生经脉堵塞,这辈子都跟修行无缘。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药渣。

  刚才摔下去的时候,他手掌按在了药渣里,现在掌心还沾着不少药泥。他试着攥了攥手,忽然发现,那些沾在手上的残药碎屑,好像……变少了?

  他凑近了看。掌心黑乎乎的药泥还在,可里面那些本该带着微弱灵光的药屑,全都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普通的草木灰。

  苏墨心里一跳。他抓起一把地上的药渣,摊在手心。

  几息之后,肉眼可见的,药渣里那点极淡的灵气微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彻底消失。而他的掌心,传来一丝极细的凉意,顺着手臂往上走,最终汇入丹田。

  真的是灵气!

  苏墨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猛地扯出脖子上的黑色残片。残片还是那个样子,黑沉沉的,不起眼。可当他把残片放进药渣里的时候,周围的药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成毫无用处的死灰。

  一股比刚才浓郁好几倍的灵气,顺着残片传到他身上。

  丹田处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三年来空空荡荡的气海,第一次有了充盈的感觉。

  苏墨手都在抖。

  他不是在做梦。这块戴了六年的破石头,竟然能吸走药渣里的残余灵气,还能转到他身上!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晨雾还没散,远处只有几只麻雀在叫。他赶紧把地上的药渣拢到一起,把残片埋在里面。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满满一桶废药渣里的灵气,被吸了个干干净净。原本黑褐色带着灵气光泽的药渣,全变成了灰扑扑的碎末,风一吹就散。

  苏墨闭上眼睛,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那股细细的气流。虽然还很微弱,比发丝粗不了多少,但实实在在是灵气。

  他引气入体了。

  不是靠功法,不是靠丹药,是靠一块捡来的破石头,靠别人倒掉的药渣。

  苏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狂喜。他知道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么诡异的宝贝要是被宗门发现,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把残片塞回衣服里,贴身放好。然后拿起扫帚,把那些变成灰的药渣扫到路边的草丛里。反正都是要沤肥的,变成灰了也没人在意。

  等收拾完,他挑着空桶往丹房走。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杂役,都跟他打招呼:“苏墨,又被赵虎欺负了?”

  苏墨笑了笑,没说话。

  以前他笑的时候,心里是涩的。今天不一样。他胸口揣着个秘密,像揣着一团火。

  丹房的李丹师正在门口晒药,见他进来,头也没抬:“桶放那边吧。今天炼废了三炉聚气散,渣子都在西墙角,你一会儿一并挑走。对了,里面还有几粒废丹,别弄丢了,按规矩要统一处理。”

  “知道了李师。”苏墨恭恭敬敬地应着。

  放到以前,他只会老老实实干活。可今天,他眼睛忍不住往墙角那堆药渣瞟。

  三炉聚气散的废丹渣,还有废丹……那里面的残余灵气,肯定比刚才那桶多得多。

  他走过去,假装整理桶,悄悄用指尖碰了碰那堆药渣。

  果然,一股比刚才浓郁数倍的灵气,顺着指尖窜了上来。残片在胸口微微发烫,像在欢呼。

  苏墨按捺住心跳,把药渣装进桶里。装的时候,他故意把那几粒废丹埋在了最底下。

  挑着桶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苏墨抬头看了一眼天,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

  三年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天生的废柴,要在杂役房干一辈子活,最后老死在这山脚下。

  现在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残片,嘴角抿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挑着两桶沉甸甸的药渣,他没有直接去后山沤肥坑,而是拐了个弯,往杂役房后面的小树林走去。

  那里偏僻,没人去。

  他要试试,把这些药渣里的灵气全吸干净,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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