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

　　华京市的天涯路，是一条很长的商业街。这里算不上多么繁华，却也从不冷清。街道两旁挤着大大小小的店铺，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开饭馆的什么都有。到了晚上，路边还会陆续支起摊子，烧烤的油烟、食物的香气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便成了一片热闹的夜市。

　　在这些店铺中间，还夹着一家不怎么起眼的算卦店。店名叫“天地一卦”。有道是：“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

　　六月的华京已经热得厉害，太阳晒了一整天，街面上仿佛都浮着一层热气。不过多多对此没什么感觉。她从小五感就比常人迟钝一些，尤其不太怕冷，也不太怕热。别人已经热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她往往也只是觉得天气似乎比平时暖了些。这天下午，多多背着书包从高考考场回来，沿着熟悉的天涯路一路走到“天地一卦”门前。

　　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和姑妈一起生活。多多算不上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漂亮女孩。她眉眼清秀，皮肤白净，穿着也一向简单，更像是个干干净净的邻家姑娘，看着乖巧又舒服。

　　她推开店门，门上挂着的小铜铃轻轻响了一声。店里还是老样子。墙边的木架上摆着《周易》、罗盘、铜钱、签筒，还有不少多多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靠里面是一张用了很多年的木桌，桌面已经磨得发亮。姑妈就坐在桌后。

　　说起姑妈，天涯路上年纪稍大些的人几乎都认识她。年轻的时候，她曾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美人。只是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真按年纪算，姑妈如今应该已经快五十岁了，可她这些年来似乎一直没怎么变过。三十多岁的时候，旁人还只当她是天生显年轻，保养得好，可等过了四十岁，依旧顶着一张二十多岁的脸，就多少有些惹眼了。于是从那以后，姑妈便渐渐不怎么在外人面前露脸。起初只是戴帽子，后来又添了口罩和墨镜。到了这几年，她更是遮得越来越严实，街坊邻居已经很少有人能真正看清她的模样。旁人只当她年纪大了以后性子变得古怪。多多却早就习惯了。毕竟从她记事起，姑妈好像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考得怎么样呀？”姑妈抬起头，隔着口罩问了一句。

　　“还好。”多多把书包往旁边一放，在桌边坐下，“正常发挥的话，华京大学应该没什么问题。”

　　姑妈原本还低着头摆弄桌上的几枚铜钱，听到“华京大学”四个字，动作却微微停了一下。

　　“那就好。”她说得很平静，可多多总觉得，她似乎格外在意这个答案。

　　华京大学是华京市最古老的大学之一。没人说得清它究竟有多少年历史，只知道学校最早的几栋建筑，甚至比天涯路上的许多老房子还要久远。关于它的传闻也不少，旧校舍、地下藏书楼、封起来的院子，还有一些早就没人说得清真假的故事。多多对这些倒没什么兴趣。真正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姑妈和隔壁的达叔似乎一直都很在意华京大学。

　　达叔是“天地一卦”隔壁的老邻居，也是姑妈多年的朋友。至少从多多记事起，他就已经住在那里了。这些年来，两人偶尔会提起华京大学。有时候是在喝茶时，有时候是在夜里关店以后。他们似乎一直在找一样东西。多多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只隐约记得，姑妈曾经说过一句话——那东西，一定在华京大学里。

　　傍晚的时候，多多趴在店里的桌子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四周昏沉沉的，天地之间像是笼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雾。雾气深处，立着一个男人。一身玄黑长衣，衣襟严整，腰间束着暗色玉带，长发如墨。身形高挑挺拔，站在那里时，竟有种说不出的迫人气势。

　　多多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隐约瞧见一道极好看的轮廓——眉骨深而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冷峻分明。薄唇微抿着，没有什么表情。他似乎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可周围的风停了。雾也不敢动了。那种威压并不刻意，更不像是在针对谁，仿佛只是因为他站在那里，世间万物便理所当然地该安静下来。男人垂着眼，神情冷淡而疏离。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克制。偏偏越是如此，越让人移不开眼。黑衣将他的身形衬得愈发修长利落，宽袖下偶尔露出一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轻浮，却莫名带着一种极强的侵略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又好看得让人偏偏想再靠近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梦里的缘故，她竟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