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家的,你也别太伤心了。你跟水淮还年轻,孩子没了,得趁早再生一个才是。”
一旁的稳婆听闻白水淮家死了孩子,连忙赶来劝慰,似是要提前打点下回的接胎生意了。
赵氏哭得伤心,对这些话都听不进去。
白前新养到七岁不容易,再加上天资聪颖,夫妻两个平日里也喜爱有加。
如今说没就没了,心里怎么受得了。哭得是死去活来,满脸泪涕。
白水淮则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一筒一筒地吸着竹管烟,将自己呛得连连咳嗽。
“我去找白拾年家说理去!定是那白石谷撺掇的新儿游水寻那什么大蛤蟆去的!”
赵氏突然停下啜泣,猛得一扯门楣,拿起砧板上的菜刀就要冲出门外直奔白拾年家去。
“他爹是村长,得罪了他们我们也活不成了!”
白水淮连忙将她拦腰抱住。
任凭她撕咬拉扯,都坚决不放手。
那番嘶吼、拉扯,因着一对有力坚实臂膀的阻拦,力量一点点在化解,最终,菜刀“咣当”落地,只能沦为一声不甘的怨泣,像是杜鹃啼血时的那一声悲鸣。
“爹,娘,你们在干什么呢?”
一声稚童的声音顺着风穿堂而过,落在两人身旁。
赵氏一下就愣住了,抹了把眼泪,有些迷蒙地看着白水淮,“当家的,是我幻听了吗,我怎么还听到了那新儿的声音?”
白水淮的眼中由凝滞,缓缓湿润,再然后弯成了激动的笑眼,抬手指着那屋檐下的身影,急迫地说道:
“没...没听错。新儿回来了,是新儿回来了!”
赵氏猛得一转头,只见那个自己千思万想的身影此刻竟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跟前,只觉得犹如做梦。
待快步蹒至身边,看清那张一脸天真的面容,赵氏抬起手,却是一个巴掌先落在了那白前新的脸上。
“娘...我错了。”
白前新捂着被打疼的那半边脸,低着头,眼中也含着晶莹的泪水。
此刻,赵氏再也忍不住了,刚刚的强势瞬间瓦解无影,整个人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紧紧搂住白前新,眼泪一下子“哇”地流了出来。
“儿啊,娘想你想的苦啊!你可不能再乱跑去河里玩了啊!”
“爹娘就你一个孩子,你可不能不懂事啊!”
边说着,赵氏将额头紧紧贴着白前新,一边抚摸着他那还湿润的发髻,苦口婆心地边哭边劝说道。
白前新从小就懂事,此刻明白了爹娘的这份用心,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啜泣着说道:
“娘,我知道错了。下次定不会这样了。”
白水淮站在门槛边儿,看着白前新,神情由刚刚的喜变得有些忧郁。
自己这个当爹的,是不是也真有些没用,连自己的娃儿都护不好。倘若今天新儿真回不来了,自己又该以什么样的脸面去讨回一个公道?
这番思绪放在心里,最终只是化为了对白前新的一句叮嘱:
“以后少跟白石谷那小子玩,他说什么你都别听。”
白前新点了点头,应声答应下来。
……
第二天,照常是去村里的教书先生那里听课。
那天去草滩子上玩的几个孩子本都忧心惴惴的,但看到白前新像个没事人一样完好无损地站在跟前时,众人还是吃了一惊。
就连平时骄纵跋扈的白石谷今天也噤了声,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白前新。
“这小子倒命大,在河里游了一天竟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白石谷心想着。
而关于大蛤蟆的事谁也再没有提起,就连白前新自己也不再说这事了,大家也都当是白前新一时吹的牛皮,都不再作数。
“咚咚咚。”
三声戒尺声下,屋堂内立刻安静下来。
只见门帘处缓缓走进来个挺直的身影,头顶一轮瓜帽,身着黑缎锦褂,留着一口黑中带灰的胡须,利落地拂过衣袖,走至堂中。几个学生立刻站起身来,鞠躬行礼。
白树达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而后拿起架子上的水蓝本来,拈着胡子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无翼而飞者,声也。”
“无根而固者,情也。”
“无方而富者,生也。”
“公亦固情谨声,以严尊生。此谓道之荣……”
有了先生起头,底下几个学生忙端起课本来,摇头晃脑地也开始跟着念念叨叨。
一番读熟了句读,白树达放下书来,拿起戒尺来在那桐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翘起手来轻轻一指,点在了那白识的身上,说道:
“此为《管子·戒篇》,讲的是齐桓公向管仲求教东游一事,齐桓公意欲大游,而司马讽谏,效先王之体察民情‘游’,补人之不足‘夕’,而不作纵情享乐的‘亡荒’之举,是谓宝法也。这才有了刚刚诵读的‘三无’名句。”
“这三句,你怎么看?”
白树达的目光落在白识的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白识眼神在这三句上拼命逡巡着,但却一时语塞,额头上渗出汗来,想了半天都论不成句。
“学生...学生,不知......”
最后只得尴尬地挤出一句“不知”来收场。
白树达微微晃了晃头,抽过戒尺在他头上轻轻打了三下,而后拂袖转身而去。
这次,却是一下指在了白石谷的身上。
白石谷站起身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稍加思索,便开口道:
“学生以为,声、情、生,都是荣道的东西,把握住这三样,才能控制民心,立好自己的形象,百姓才会对自己臣服,国家才能稳固。”
白树达点了点头,脸上有了几分满意的神色,缓缓开口道:
“紧扣文句,擅抓要旨,值几分圈点。”
一听这话,白石谷立刻昂起头来,神情得意,尾巴翘得老高,似在无声说着“看我多有能耐”。
“但,解义有些流于表面,个人好恶当先,未食其髓。”
这先生的后半句话一出,顿时就如将他从山顶劈下了谷底,让他一下跌坐下来,脸上也有些火辣辣的刺痛,刚刚的得意劲儿也无影无踪。
白树达脚步不停,缓缓走过白石谷的身旁,最终,在白前新处停下。
听了刚刚白石谷的发言,白前新心里已是明白了几层意思,但却总感觉不透,这番话,似乎还有个更深的要义,在这文句的背后。先生说白石谷“流于表面”,白前新心里竟也有同样的感受。
戒尺在此刻伸了过来,最终落在了白前新的身上。
白前新迟迟未动,他此刻,脑中正细细参透着管子当时说这番话的用意,已经无心外界的情形了。
白树达有些意外,以为是白前新开小差走了神,便开口提醒道:
“白前新,你来答。”
白前新却还似没有听到,呆坐在原地,苦思冥想。
几个周围的学生也都被这稀奇事吸引了过来,纷纷向白前新投来目光。
白树达却是有些恼了,忍不住握住戒尺在那白前新的脑壳上轻使力道地敲了一下。
这下,如醍醐灌顶,白前新全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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