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十三果然没有离开木屋。
白日对它的影响比艾因最初判断得更严重。即使窗帘已经完全拉拢,偶尔从缝隙中漏进来的一线阳光,也会让它右眼里的魂火明显暗淡。它对此似乎颇为不满,整个上午都缩在横梁最阴暗的位置,偶尔低头看一眼正在桌前整理记录的艾因,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有没有趁它虚弱时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艾因没有理会它。
他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重新按照时间排了一遍。
黑雨持续七日,猎人霍恩死亡;随后老妇人在教堂中短暂苏醒,第一次出现第十三声钟;无名尸体被发现于北侧树林,身上携带闭眼乌鸦银币和墓园地图;灰袍人夜闯墓园,拔除封灵钉,引发尸体异动;与此同时,十三获得乌鸦尸体作为容器,而塞缪尔显然知道地下石门和铜哨的存在。
这些事情看似彼此独立,实际上都围绕墓园发生。
更准确地说,是围绕守墓人发生。
艾因在纸上写下“九年前”三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旧守墓人死去,自己接替职位,也是在九年前。灰袍人昨晚曾提到,这里九年前换过一次守墓人,并且之后再没有人进入地下。
也就是说,九年前很可能发生过什么。
而他不记得。
这才是最让艾因在意的地方。
他记得自己如何来到乌鸦镇,记得第一次见到旧守墓人,也记得老人把钥匙、工具和那间木屋交给自己。但这些记忆过于完整,以至于反而显得不正常。一个人在陌生地方度过的最初几天,本该有很多混乱细节,可艾因回想起来,所有画面都像被人整理过的账册,顺序清楚,毫无缺页。
他放下笔,抬头看向横梁。
“十三。”
乌鸦没有动。
“你九年前见过我吗?”
横梁上的黑影沉默了片刻,右眼终于亮起一点灰蓝。接着,一段很模糊的情绪传来,不确定,却不是完全陌生。
艾因皱起眉:“见过,但想不起来?”
十三轻轻动了一下脑袋。
“那时候我已经在这里?”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一幅支离破碎的画面出现在艾因意识里。雨夜,墓园门口,旧守墓人站在灯下,似乎扶着什么人。画面非常昏暗,十三当时也没有实体,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那个人身形与艾因相似,胸口却是一大片深色。
血。
艾因看见画面时,手指轻轻收紧。
紧接着,画面消失。
他坐在原处,很久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我?”
十三无法确定。
艾因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九年来,他从未发现那里有伤疤。可如果自己本来就是死者,这一点似乎也不能证明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如今这具身体究竟算什么。会呼吸,会产生体温,会产生类似心跳的东西,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
十三从横梁跳到桌上。经过一天休息,它已经能较稳定地控制身体,只是右翅仍然被木条固定,无法真正飞行。
它看着艾因,意识中传来两个字。
——害怕?
“没有。”
十三没有移开视线。
艾因想了想,重新回答:“有一点。”
十三这才转过脑袋。
艾因发现它最近越来越喜欢做这种事。只要他给出一个过于迅速、过于合理的答案,它就会盯着他看,直到他承认答案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麻烦,却也并不完全令人厌烦。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十三头顶。掌心的灰白印记随之产生一阵微弱凉意。与第一次接触不同,现在艾因已经可以清晰感受到十三的魂灵结构。
那是一团并不完整的魂火。
其中有许多暗淡区域,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边缘甚至存在明显缺口。十三此前说白眼乌鸦会“吃”他们,现在看来,那可能不是比喻。
艾因试着把自己的力量向那处缺口靠近。
十三突然剧烈挣扎。
他立刻收回手。
“疼?”
十三魂火剧烈闪烁。
艾因没有继续。他已经明白,自己的力量可以稳定魂灵,却不代表能够随意修补。至少现在不能。
“你以前被那只白眼乌鸦吃过?”
十三沉默了。
然后传来一段十分混乱的感受。
逃跑。
黑暗。
撕裂。
还有某种无法抵抗的吸力。
它的确遭遇过。
而且不止一次。
“它为什么没把你完全吃掉?”
十三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艾因继续问:“旧守墓人保护过你?”
魂光亮了一下。
有可能。
“用铜哨?”
否定。
“封灵钉?”
仍然否定。
艾因没有再逼问。十三的记忆本来就残缺,很多时候逼迫只会让它更加混乱。
他正准备继续整理记录,屋外却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有人进入墓园。
艾因将十三抱起来,放进墙边的旧木柜。
“别出来。”
十三传来明显的不满。
“不是命令。”艾因补充道,“今天来的东西也许正好吃乌鸦。”
它立刻安静了。
艾因打开木门。
走进墓园的是昨天那个男孩,西恩。
他没有和母亲一起,而是独自抱着一个布包,站在铁门内犹豫地望着木屋。
“你母亲知道你来吗?”艾因问。
西恩摇头。
“那就是不知道。”
男孩没有反驳。
艾因走到他面前:“又想挖墓?”
“不是。”
“那是什么?”
西恩把怀里的布包递出来。
艾因没有立刻接。
“奶奶留下的。”
布包很旧,里面似乎装着一个坚硬的小盒子。西恩解释道:“昨天回去以后,我想起来她死前一直让我把这个交给守墓人。可是我妈妈不让我碰她的东西。”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忘了。”
艾因看着男孩。
西恩低下头:“不是普通那种忘了。我昨天听你问钟声的时候,突然才想起来。”
这句话让艾因神色微变。
他接过布包,拆开。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盒子没有锁,表面刻着一只很粗糙的乌鸦。奇怪的是,那只乌鸦有两只正常眼睛,与渡鸦会的闭眼图案完全不同。
艾因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一颗牙。
人的牙齿。
已经泛黄,根部缠着一根黑线。
西恩显然第一次看见里面的东西,脸色有些发白。
“这是什么?”
“不知道。”
艾因用布包住牙齿,没有直接触碰。自从接触灵魂之后,他已经养成习惯,不会再随便碰来历不明的死者遗留物。
“你奶奶什么时候给你的?”
“差不多一个月前。”
“也就是她开始说看见乌鸦以后?”
西恩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她当时还说过什么?”
男孩努力回忆:“她说如果她死了,不要让教堂的人拿走这个东西。”
艾因问:“为什么?”
“她没说。”
“你母亲知道吗?”
“不知道。”
西恩又补了一句:“奶奶以前其实不喜欢神父。”
这与艾因的认知有些不同。老妇人生前经常去教堂,至少从表面看,她是很虔诚的信徒。
“为什么不喜欢?”
“我不知道。她只说以前的神父不是这样的。”
“以前?”
“很久以前。我没见过。”
艾因没有再问。
他把木盒收起,对西恩说道:“回去以后,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把这个给了我。包括你母亲。”
男孩有些犹豫:“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奶奶最后要求的。”
西恩明显接受了这个理由。
他离开前,又看了一眼木屋的窗户。
“守墓人先生。”
“嗯?”
“那只乌鸦还在吗?”
艾因没有正面回答:“哪只?”
“没有影子的那只。”
“你看见过?”
“没有。”西恩说道,“但奶奶说它如果开始吃死人,就会越来越像活的。”
艾因动作一顿。
“她原话?”
“差不多。”
“还说了什么?”
“她说不能让它吃够十三个。”
这一次,艾因没有立即说话。
“十三个什么?”
西恩摇头。
“奶奶没说。”
男孩走后,艾因在墓园门口站了很久。
等到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他才回到木屋,重新锁门。
十三已经从柜子里爬了出来。
它显然听见了全部对话。
——十三。
“和你没关系。”
它看着艾因。
“至少不一定和你有关系。”
十三仍然不满意。
“这个数字出现太频繁了。”
第十三声钟。
十三这个名字。
现在又是不能吃够十三个。
巧合当然存在。
但当同一个数字在同一场事件里反复出现,就不再适合简单归类为巧合。
艾因把木盒放在桌上。
十三立即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这个?”
否定。
“那你感觉到了什么?”
它无法准确描述,只传来一种类似空洞的感受。
里面没有魂。
或者说,这颗牙曾经属于某个灵魂,但如今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得过于干净。
“像被吃过?”
十三魂火明显晃动。
是。
艾因戴上手套,把牙齿取出。
表面除了黑线之外没有明显异常。他用小刀轻轻刮开根部,发现牙齿内部竟然被钻出了一个极细的小孔。
孔中塞着东西。
艾因用针一点点挑出。
是一卷比指甲还小的薄纸。
展开以后,上面只有一行字。
——不要数墓碑。
艾因读了一遍。
十三也看见了。
“什么意思?”
十三不知道。
艾因站起身,透过窗户望向墓园。
他守了这里九年,却从来没有认真数过墓碑总数。不是因为懒,而是墓园不断有新死者埋入,旧墓也会因无人认领而迁移,没有必要记住准确数字。
可纸条偏偏写着不要数。
人的第一反应往往恰好相反。
越不让做的事情,越会想知道原因。
十三显然也有这种倾向。
它已经走到窗边。
艾因按住它。
“别数。”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专门留下这句话。”
——可能骗你。
“所以更不能立刻做。”
十三传来一阵轻微的嘲讽。
——怕?
艾因看了它一眼。
“是。”
十三反而没有话了。
艾因把纸条收好。
“恐惧在不知道规则的时候是有用的。”
十三蹲在窗边,没有反驳。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乌鸦叫声。
一声。
十分普通。
艾因与十三同时转头。
墓园南侧围墙上停着一只黑色乌鸦。
活的。
它低头啄了啄羽毛,然后展翅飞走。
十三没有反应。
不是它害怕的那只。
第二只乌鸦很快落下来。
随后第三只。
第四只。
短短几分钟,墓园周围聚集了十几只乌鸦。它们没有异常,只是在雨后寻找虫子,偶尔发出嘈杂的叫声。
艾因观察了一会儿。
看上去确实只是普通鸟群。
直到第十三只落在墓碑上。
十三的魂火突然熄了一半。
它几乎本能地缩到窗框下面。
艾因立刻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只比其他乌鸦略大的黑鸟。
外形没有任何异常。
羽毛完整,爪子有力,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唯一不同的是左眼。
纯白。
没有瞳孔。
它站在一座旧墓碑顶部,没有寻找食物,而是安静地观察周围。
随后,白眼乌鸦慢慢转动脑袋。
看向木屋。
准确地说。
看向窗框下方的十三。
艾因伸手拉上窗帘。
就在布料即将遮住视线的一刻,他看见那只乌鸦张开了喙。
没有声音。
但掌心的灰白印记突然传来刺痛。
与此同时,十三发出一阵极其强烈的恐惧。
不是简单的害怕。
是猎物看见捕食者时最原始的反应。
艾因一把抓住十三,将它抱离窗户。
下一瞬,窗外响起撞击声。
砰。
白眼乌鸦撞在玻璃上。
窗户没有破。
它掉落下去。
紧接着,又是一声。
砰。
它再次撞来。
动作机械而疯狂,完全不像正常鸟类。
十三挣扎着往艾因衣服深处钻。
艾因没有阻止。
第三次撞击没有出现。
外面忽然安静下来。
艾因等待片刻,缓慢掀开窗帘一角。
白眼乌鸦已经不见了。
其他普通乌鸦仍旧在墓园里活动,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因低头。
十三缩在他怀里,魂火极暗。
“它看见你了。”
十三没有回应。
“它以前为什么不直接吃你?”
过了很久,一段记忆传来。
旧守墓人。
还是那双干瘦的手。
老人把一枚铁制的小环挂在墓园某处。十三靠近以后,白眼乌鸦只能站在远处,无法继续前进。
画面结束。
艾因立即问:“那东西还在吗?”
不知道。
“在哪里?”
十三努力回忆。
北边。
一座墓。
一块没有名字的碑。
艾因抱着它走出木屋。
白天的墓园很亮,普通乌鸦见人靠近便纷纷飞散。
十三躲在艾因外衣内部,只露出一点右眼。
两人一路来到北侧旧墓区。
这里埋的大多是几十年前的死者,很多墓碑已经无法辨认。十三断断续续传来方向,最终让艾因停在一座只剩半截石碑的墓前。
碑上没有名字。
艾因蹲下查看。
泥土很硬。
不像近期有人动过。
他取来铁锹开始挖。
十三一直躲在衣服里,没有出来。
大约挖到半米深时,铁锹碰到硬物。
不是棺材。
是一只生锈的铁盒。
艾因将盒子挖出。
里面没有珠宝,也没有遗物。
只有七枚细小铁环。
每一枚只有指节大小,上面刻着不同的符号。
其中六枚已经断裂。
最后一枚仍然完整。
十三看到它时,魂火明显稳定了一些。
艾因拿起铁环。
掌心印记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保护魂灵的东西?”
十三不确定。
但记忆告诉它,旧守墓人曾经使用过。
艾因把铁环放到十三脚上。
大小刚好。
十三低头看了很久。
随后,右眼中的魂光缓慢亮起。
不是铁环提供了力量。
而是那种一直压迫着它的恐惧,第一次有所减弱。
艾因注意到了。
“有用。”
十三传来一个很轻的回应。
——嗯。
艾因把剩下六枚断环全部收起。
“能修吗?”
十三不知道。
“晚上研究。”
他说完准备重新填土。
就在这时,坑底露出一角白色东西。
艾因动作停住。
他用手拨开泥。
是一截人的指骨。
继续向下,更多骨头显露出来。
这个铁盒并不是单独埋藏。
它放在一具尸体胸口。
而这具尸体没有棺木,没有寿衣,甚至没有正常下葬。骨骼蜷缩在泥土深处,像是有人仓促挖坑把它扔了进去。
艾因清理出颅骨。
颅骨额头中央钉着一枚铜钉。
铜钉形状与他的哨子极其相似。
十三突然产生强烈反应。
不是恐惧。
是悲伤。
艾因低头:“你认识?”
十三的记忆一片混乱。
老人。
煤油灯。
咳嗽。
还有一双把铁环挂在它附近的手。
艾因看着尸骨。
“旧守墓人?”
十三无法确定,却没有否认。
艾因沉默许久。
他亲手埋葬过旧守墓人。
九年前,老人死在木屋床上。
遗体由艾因清洗,装入棺木,然后埋在墓园最东边。
墓碑至今还在那里。
如果眼前这具尸体真是旧守墓人,那么东边那座墓里埋的又是谁?
艾因缓缓抬起头,看向墓园另一侧。
十三也跟着望过去。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有些问题一旦出现,就意味着过去九年里那些最理所当然的事情,都需要重新确认。
艾因把尸骨重新覆盖,只带走铁环。
现在还不能挖东边那座墓。
白天人太多。
而且白眼乌鸦已经出现。
它在观察墓园,也很可能在观察艾因。
他需要让一切继续看起来正常。
回木屋的路上,十三一直异常安静。
快到门口时,它才传来一句话。
——他救过我。
“旧守墓人?”
——嗯。
“所以你难过。”
十三没有否认。
艾因推开门。
“我今晚会去确认东边那座墓。”
——为了我?
“为了知道真相。”
十三看着他。
艾因又补充了一句:“也为了你。”
魂火轻轻亮了一下。
这次它没有逼他承认第二次。
傍晚时分,墓园再次起雾。
艾因照常关闭铁门,整理工具,点亮木屋里的煤油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鸣叫,却再没有看见白色眼睛。
十三站在桌边,脚上套着那枚生锈的铁环。
它似乎第一次拥有了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艾因忽然意识到,与最初相比,它的身体虽然仍旧破损,魂火却比昨天稳定了很多。
并不是因为它吞噬了灵魂。
也不是因为获得什么力量。
只是因为有人正在帮它把已经失去的东西一点点找回来。
记忆。
名字。
容器。
还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而在墓园之外,一棵最高的枯树上,白眼乌鸦静静站在枝头。
它没有再试图靠近。
夜色降临后,它脚下的影子却一点点拉长,最终分裂成十二道细长的黑影。
十二道影子分别指向墓园里的十二座坟墓。
唯独第十三道。
指向守墓人的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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