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在此留住几日,体先善驭马,便代我回府一趟,调度足量的钱粮。先送全捷营村解大家的燃眉之急,再巡走各营,统计大家的钱粮缺口,尽快回报!”
在周遭兵户们惊喜交加的议论声中,刘方解下腰间赤红的绶带,交到沈法系手上。
宋制,诸王金玺朱绶,作为信物正合适。金印交给旁人未免太过心大,朱绶则刚刚好。
“就以此物为信。切记,不要惊动无关人等。”
讲到“无关人等”时,他看向沈法系,刻意咬重了话音。
巴陵王府上,现下也就山阴公主一个外人。沈法系不负所望,略略一怔便明白了刘方话中所指,当即礼道:“领命!”
巴陵王居然没被那大放厥词的小幢主触怒,甚至愿意支取府中钱粮摆平此事,沈法系心中的惊喜,绝对不逊于这些兵丁,声音都激动起来。
秋生牵着马,在旁听了两人这番对答,却是着急起来:“不可呀公子!若没了沈……先生扈从左右,谁来保护您的安全呢!”
他倒是机灵,知道刘方有意暂隐身份,便从善如流地跟着换了称呼。
刘方赞许地看了秋生一眼,旋即摆摆手,目光越过他四下环视,扫过军汉们张张憨厚的面孔,语气轻松:“我周围都是抗击蛮族的吴兴好儿郎,再安全不过了,放心吧!”
其实刘方何尝不知,秋生的提醒不无道理。人心何其难测,哪怕是《绍宋》中他那表现优秀的前辈,刚刚穿越过来时,也险些被已成惊弓之鸟的兵士们绑了扭送金国!
此时,他只得故作镇定,并亮明态度,亲留全捷营村中以身为质,并安排行动最快的沈法系回府调度钱粮。
想到此处,刘方不禁看向了沈法系身后的少年幢主。
此人一身兼任全捷营的军事长官和行政长官,在士卒间威望极高。且看与沈法系对答时的气魄、思路,也堪称头脑清楚。
某种意义上,刘方算是把自己的安全托付给他了。
仿佛感知到刘方的注视,少年抬起了头。
他的眼底,并不见多少对贵人的尊重,反而闪烁着审视与好奇。像是失去父母庇佑引导而落单的小兽,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一个机会。
两人目光交错不过一瞬,少年便握紧软鞭、抱起拳来,向刘方深深一礼。
“本营幢主、里正姚扬听调,公子既为我营将士解了燃眉之急,我粗通武艺,愿为公子护卫。”
刘方不由眼睛一亮,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全捷营中这位说一不二的长官表态,兵户们想必不敢再造次。
“好!”
他顺势就取出了藏于袖间的佩玉,交予姚扬。
“此事若要彻查首尾、妥帖办下,还得倚靠姚幢主,此玉就当我预支的报酬了。”
那小幢主也不推辞,郑重双手接下,只道:“不负公子托付。”
沈法系和秋生在旁,眼睛都看直了!
巴陵王殿下倒是一点不客气,出手就是自己随身的山玄玉,它光色柔润、成色不凡,非达官显宦不可佩戴。
这次是殿下要搞“四不两直”,不惊动人,才事先取下藏起来的……
秋生从小陪着巴陵王长大,都没受过这样贵重的赏赐。那幢主大概不知此玉如何珍贵,才敢就此接下。
有了此玉傍身,他至少能保三代衣食无忧!
秋生想,殿下的疯魔病眼见愈发重了,又不敢表达异议,只是脸色愈苦:“营村简陋至此,公子哪里遭过这样的罪……”
此前受鞭的军汉当即就不乐意听了:“怎么就叫‘遭罪’了,大家都这么住着,就你们公子娇贵啊?”
好在那小幢主适时说道:“我家里尚有一间空房,公子如不嫌弃,可暂居堂屋,我也可在空房近处护卫公子。”
这些兵户们压根就没考虑过贵人们都是要人伺候的,秋生只得自己插嘴:“那小奴就跟着姚幢主在空房,公子何时需要侍奉,叫一声小奴就到。”
这安排听起来蛮周到的,刘方点点头:“可以,就这么办吧。”
一行人便就散开,沈法系跨马勒缰,秋生嘀嘀咕咕地在他耳边嘱咐,刘方则在几个热情的军汉引领下,沿着村中小路,自去“调研”了。
反是姚扬怔在原地,一张堪称精致的面庞,已是煞然发白!
郡兵们家无馀财,姚扬平时周济属下,也没好到哪去。
身上衣物形制十分简陋,就是两片布料拿带子合缝起来,叫做“两裆衫”。为行动方便,没有内搭宽袍大袖,而是直接加上了半截袖子,看起来与现代的T恤衫相近。
为了省点料子,衣物紧巴巴的,如果仔细看来,便能发觉胸口与腰际处,那抹曼妙的曲线……
姚扬细眉颦起,万万不曾想到,竟要和秋生共处一室!
她出生就没了母亲,后来父亲亦获罪横死,幸而她从小被当男孩养活,又传承了父亲一身卓绝气力,才没受了欺负。
南朝通行世兵制,郡兵们都出自所谓“兵户”,世代为兵。一户之中,无论男女老少,都要结营而居、服行杂役。男子值戍,女子出勤,老幼也要负担杂役。
还是个孩子的姚扬先是给长官放羊,通了一套鞭法,入伍后渐渐崭露头角,在和蛮兵的作战中身先士卒、斩获颇多,身披数创也杀红了眼般浑然不觉,终于成为一幢之主,麾下号令全捷营五百郡兵,还兼任营村里正。
若是她与秋生同处一室,实为女子的事露了馅,拼搏多年才谋来的一官半职,只怕不保!
来不及多想,她快步上前,向刘方建议道:“公子,营村四面多山,晚间或有豺狼袭扰。不若我就在堂屋外打个地铺,若有个万一,反应也能快些。”
如此在外和衣而睡,任谁也寻不到她的破绽了。
刘方哪知这个中曲直,只是被古代南方的良好生态唬了一跳,本着惜命精神,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他唯一顾虑的,是姚扬在屋外打地铺,值班条件也太恶劣了些,但她一再坚持,只说没问题的,刘方也不再多想。
岂料是日晚间,天色阴沉下来,转而一个炸雷,淅淅沥沥的春雨,便轻快而至。
刘方从姚扬一层稻草、一层芦花、一层粗布细致铺就的床榻上坐起,向门外高挑的身影关切开口:“姚幢主,外头下雨了,还是进来睡吧!”
抱着已被打湿的被褥,姚扬怔怔地抬眼看向无边雨幕。
在刘方视线所不可及处,她抚着被褥夹层里触手生温的山玄宝玉,莹润的两颊,漫起一片不自然的微红……
——
“靖国夫人姚氏,名扬,吴兴兵家女也。……少孤,尝为人牧羊,习鞭策,遂精其术。后诈为男子,为郡兵。连年御蛮有功,累进幢主,领吴兴郡全捷营。”
——《新宋书·列传第一·后妃列传上》,欧阳修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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