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雀鸟啼血

  是夜歇晌时分,赵雀儿盯着帐篷顶子,心事重重。

  其实他在全捷营的境遇,已是羡煞旁人了。

  赵雀儿出生时就哭得响,才得了这么个名字,长大了更是嗓门嘹亮,脑袋也算灵光。到了全捷营,就被沈将军看中安排到粮仓,负责点清每日运出的米粮数量记录,并高声通报营房里的女眷,准备烧火做饭。

  这活不白干,每天他能多得一条小鱼干呢。今天恰好殿下又在“动员会”上发了一枚,他就把自己赚来的那枚藏在腰带里,等着回头带给阿母尝尝鲜。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呢?

  虽然殿下的宣言听起来慷慨激昂,许诺也相当动人,但沈氏在吴兴的家业,可比大宋建国的时间还长!所以哪怕刚刚跟着郡兵们高呼了为殿下而战,今晚他还是再次寻找机会离营,好去通报表哥,早日结了这趟差事,得沈家庇护、带阿母进城。

  然而和昨晚一样,他又被夜间值哨的袍泽抓到,比昨日更过分的是,今天这个娃娃脸还喝问他,是不是想随地大小便!

  就连随军征战时,也没见营区管得这样严!

  巴陵王殿下的情报越来越多,他却偏偏没法报给表哥,近在眼前的荣华富贵却抓不着,让他很是懊恼,以至于在同袍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他却夜不能寐了。

  就在他瞪眼望着帐篷时,忽然感到身边的篷布颤动起来。

  一条精壮的手臂探进帐篷,往他身上一拍:“赵雀儿?是你吧?醒醒!”

  有鬼啊!吓得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引以为傲的嘹亮嗓子,一时居然喉舌发颤,一个字都叫不出来!

  “嘿,还行,没傻乎乎地睡着,我们也没白找你。还当你被鸡子噎了嗓子,早就把主子的吩咐忘在脑后了。”那条胳膊把篷布揭开,继而钻进一个人来。

  赵雀儿看见,外头还有几个人影晃在篷布上,黑压压的一片。

  沈家的人来了?赵雀儿惊魂甫定,压低声音道:“这位老兄,主家的安排,小人一刻也没忘记。只是这营垒岗哨太密,小人没能寻着机会溜出去……”

  “你说岗哨啊?刚被我们兄弟抹了脖子。”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然的一口白牙,“主家看你费劲,让我们帮忙来了,你小子有福了!今晚干票大的,兄弟们就带你进城,往后你就也是主家的人了!”

  赵雀儿这才发觉,他身上竟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想起那个娃娃脸的袍泽义正词严地喝问他的模样,赵雀儿一时有些恍惚。

  那是个很认真的孩子,也没做错什么,就这么没了?

  那人见赵雀儿神情有异,掀肘就打在他腹间:“发什么愣呢!干还是不干?!”

  赵雀儿吃痛,弯身捂着肚子趔趄两下,还差点踩到睡在旁边的严擒虎,忙赔笑道:“干,为主家做事是小人的福气。只是不知道老兄们要做什么?”

  那人这才满意笑起,拎起赵雀儿的领子,当真便像拎小雀儿一般把他带出帐篷。与他同来的几位凑将过来,那人便开始讲述行动计划。

  “这全捷营里来的公子哥,闹到主家杼山别院里头,我们也不能让他痛快了。听说他弄来了不少粮食,在这邀买人心,今晚我们就把他的粮仓烧了,小雀儿,听说你在粮仓有活计,给我们引路!”

  赵雀儿听得脸都白了:“老兄们可知?全捷营中坐镇的,可是巴陵王殿下!咱们不好跟他作对的……”

  领头人嗤之以鼻,当场笑开:“他是巴陵王?那我就是太祖陛下,他家阿爷!哪有在营村跟郡兵们混在一起的殿下?你听他放屁呢!”

  赵雀儿才待开口,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竟是周遭几人,已然拔出长刀!

  这几人他看着竟也面熟,似是在训练时在附近探头探脑的“闲杂人等”,被岗哨们轰走过好几次。看来,他们就是在那时得知自己的差使的。

  他心里一凉,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或者说其实早就做出了选择,只得应道:“好……”

  领头人这才满意,揽上他的肩膀,半推半拉地把他押到队前。一行人眼看离开营地了,身后却响起了意外的声音。

  “是赵雀儿吗?你们在做什么?”

  是严什长的声音!

  领头人还牢牢地锢着他,只是眼神一黯,扫过几位同伴。他们俱一颔首,各向四周散开,并握紧了刀。

  赵雀儿心道不好,刚要开口,竟被领头人捂紧了嘴,不得发声!

  严什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大半夜不睡觉晃荡什么呢,一会儿被岗哨抓到,要扣我们什的分——”

  噗。

  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让他的后话陡然凝固。

  赵雀儿艰难地回头看去,只见严什长已无生气的眼珠牢牢地看向他,瞳仁里的光亮渐渐消褪。严什长失去血色的嘴唇还在颤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吸气声。

  另一个同行者也亮出了他的刀尖。又是一声闷响,严什长终于像失水的庄稼般,颓然倒下。

  “小雀儿。”领头人抵近赵雀儿耳畔,不知为何,他身上的血腥味更加浓郁了,“兄弟们也不是非要你带路不可,全捷营一共就这么大,多摸一会儿就是。带着你这累赘,是因为你在这混了几天,能讲点主家爱听的。”

  他冷笑道:“下次,可不要让我再捂你的嘴了。”

  全捷营的粮仓确实有些难找。

  兴建时,长官们大概想得很好:吴兴少见刀兵,郡兵便行屯田,自然稻谷满仓。然而杂七杂八的租税、杂役压迫下来,大家连自己的米缸都无法填满,遑论营中的粮仓呢?

  是故当巴陵王运来车车粮米时,大家还得收拾尘封多年的粮仓,通往粮仓的路已长满了草,很是热火朝天地忙了一阵。

  全捷营的各个紧要处,都按照巴陵王的安排设置了岗哨,日夜轮班,粮仓自不例外。赵雀儿本来还抱着一线希望,直到到了粮仓跟前,看到两个袍泽正抱着铁鋋打盹。

  他们很快陷入了永久的长眠。

  一行人一拥而上近前探查,赵雀儿被忘在原地。他低着头,看着白天还跟他吹牛的袍泽,脸色灰白,一半埋进了泥地里。

  看着看着,袍泽好像变成了值夜岗哨的脸,怒气冲冲的,大概是生气他半夜游走营中吧,可真不是要随地大小便啊。

  他一走神,袍泽似乎又变成了严什长的脸,亲切地给他拨上一团米饭,告诉他要长身体就要多吃饭,像他家的小女儿一样,喝足奶水和米汤,一天一个样儿。

  主家根本不会把他们当人看,今天他们躺下去了,那么明天躺下去的会是谁呢,主家会在意吗?

  “就是这了。”有人从仓里钻了出来,语气不掩激动,“货不少,还有鸡子哩!巴陵王对这帮大头兵还挺大方!”

  如果真的点起火来,大家都不会再有米饭和鸡子吃了吧?

  摸着腰带里干巴巴的鱼干,一团怨气渐渐从他的胸膛升起。

  他想起巴陵王说过,吴兴的儿郎,不该做牛、做马、做狗,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抹去。

  也许他曾经犯错,因此不能在巴陵王麾下堂堂正正地做人。

  但他尚且还能做一只迷途知返的雀鸟,可以拼尽毕生气力,发出泣血的啼鸣!

  赵雀儿声嗓嘹亮,刺破全捷营的黑暗:

  “沈家来烧粮了!”

  ——

  “严擒虎,吴兴全捷营卒也,领什。……时成祖于吴兴训成巴陵府军,贼夜潜入营,欲纵火焚粟。擒虎巡夜发见,手刃十数贼,身披数创,犹力战不退至死,追赠武奋将军。”

  ——《前宋书·列传第六十一·孝义传》,沈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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