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一岁那年春天,生产队开始给我记半个工分。是我娘去说的,她说三娃子能干活了,拔草、拾麦穗、赶麻雀,都能干。队长蹲在队部门口的石墩上抽旱烟,抽完了一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行,半个工,干一天记四分。我娘说五分。队长说四分,再多了别人有意见。我娘还想说什么,我拉了拉她的衣角,冲她点了点头。四分就四分。我娘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再说。

  我第一天去上工,干的是拔草。地是队上的玉米地,玉米苗刚长到小腿那么高,垄与垄之间长满了野草,灰灰菜、马齿苋、狗尾巴草,挤挤挨挨的,像是跟玉米抢地盘。我跟几个半大孩子一起,一人分一垄,蹲在地里往前挪。他们拔草快,手伸下去一攥就是一撮,连根带土甩在田埂上。我慢,一根一根地拔,怕把玉米苗带出来。带队的妇女队长走过来说,水生你快点,别磨蹭。我点头,手快了,但拔出来的草根上带着泥,甩不干净。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我的膝盖蹲得发酸,腰也直不起来了。我直起身子捶了捶后背,看见前面那帮孩子已经拔到了地头,正坐在田埂上喝水。他们扭头看我,有人喊,水生,你属蜗牛的?我低下头继续拔。草叶子割着手指头,我的手指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倒刺,拔一下磨一下,倒刺磨断了,露着粉色的嫩肉。

  中午收工的时候,我走在最后面。前面那帮孩子说说笑笑的,没人回头等我。我走在田埂上,脚底下软软的,土被太阳晒了一天,温热。玉米叶子扫着我的胳膊,喇喇的,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红疙瘩。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娘在路口等着,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盛着水。她看见我,走上来把碗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带一点土腥味。她说累不累。我摇头。她看了看我的手指头,说磨成这样还说累。她把我的手攥过去,用手掌搓了搓我手指上的倒刺,搓了几下,倒刺掉了,剩下光滑的皮。她说明天带副手套,娘给你缝一双。

  第二天我娘真给我缝了一副手套。是她的一件旧衣裳拆的,蓝布,剪成手掌的样子,缝了两层,拇指单独一个筒,其余四个指头连在一起。手套戴上,厚实实的,拔草的时候磨不到了,但捏不住细小的草茎,一捏滑了。我摘下来,光着手拔。手套揣在口袋里,中午收工的时候拿出来看看,蓝布上沾了泥和汗,像两片脏了的云。

  在队上干活,我开始看见更多的人。以前我蹲在院子里看,隔着院墙,看到的是来来往往的影子。现在我跟他们在一起,蹲在同一块地里,隔着一垄玉米。我能看见他们说话时的嘴,看见他们笑的时候露出几颗牙,看见他们生气的时候嘴唇抿成什么样。

  队里有个比我大三岁的男孩,叫大柱。他妈在队上做饭,他爹是赶马车的。大柱在队上的孩子群里是头儿,说一不二。他头一天看见我,就说,水生,你跟我一垄,我教你。我蹲在他旁边,他拔草飞快,手一伸一缩就是一把。他一边拔一边跟我说话,说水生你咋不说话,你真是哑巴?我说不出话,就冲他点头。他说那你会不会叫,啊啊啊那种。我摇头。他说那你难受不,心里有话说不出来,憋不憋。我看着他,他的嘴在说“憋不憋“的时候嘴唇往前努着,像在吹气。我摇了摇头。他笑了,说你可真厉害,我一天不说话能憋死。

  大柱不欺负我。他带着我干活,喊我一起歇息,歇的时候把他的水葫芦递给我喝。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里面泡着甘草,甜甜的。他说我娘搁的,说喝甘草水补气。我点头。他说水生你以后跟我混,有人欺负你你找我。他的嘴在说“找我“的时候张得大大的,能看见里面的舌头。我点了点头。

  但别人不是都跟大柱一样。有几个比他小的孩子,喜欢逗我。趁我不注意往我后脖子里塞草籽,草籽带毛刺,扎得脖子痒。我挠,他们笑。或者在我蹲着拔草的时候突然在我耳边大喊一声,吓得我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跳起来拍手。我不恼,站起来拍拍屁股继续拔。他们觉得没意思,后来就不逗了。

  有一天上午,拔完了一垄草,歇息的时候大家都坐在田埂上喝水。有个叫二狗的孩子说,水生你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我走过去,他手里攥着一只蚂蚱,绿的,腿很长。他说你看,蚂蚱。他捏着蚂蚱的后腿,蚂蚱一弹一弹的。他说你张嘴,我把蚂蚱放你嘴里,你尝尝是不是甜的。旁边几个孩子笑起来。我没张嘴,看着他。他说你水生还能张不开嘴?你张一个试试。我还是没动。他伸手来掰我的下巴,手指头掐着我的腮帮子。他的手指有劲,掐得我腮帮子疼。我闭着嘴,咬着牙。

  大柱走过来了。他说二狗你干啥。二狗松了手,说我跟水生闹着玩呢。大柱说闹你娘,你把蚂蚱给我吃了我就信你闹着玩。二狗不敢吭声了,把蚂蚱往地上一扔,蚂蚱弹了一下,跳进了草丛里。大柱说滚蛋,再让我看见你欺负水生,我把你扔沟里去。二狗带着那几个孩子走了。

  大柱蹲下来,跟我说水生你别理他们,他们闲的。我看着他,动了动嘴说,谢谢。他没看懂,说你说啥。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田字格和铅笔,翻到空白页,写了个“谢“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得。他说你还会写字?我说嗯。他说写一个我看看。我又写了个“大柱“。他凑近了看,看完嘿嘿笑了,说你这个“柱“字写错了,木头那边少了一横。我看了看,果然是。他在本子上写了个正确的,说你看,这一横不能少,少了就不叫柱子了,叫住。我说住是什么。他说住就是停下来的意思。我点了点头,记住了。那一横是停下来的意思。

  我在本子上改过来,又写了“大柱“两个字,这次对了。大柱看了看,说水生你可真行,不会说话会写字。我说嗯。他把本子还给我,说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写字骂他,骂完了给我看。他咧着嘴笑,嘴张得圆圆的,像一口井。

  那年秋天,娘的咳嗽犯了。刚开始是早上咳,起来烧火的时候呛着烟了,咳几声就停了。后来白天也咳,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弯着腰咳,直起身来还咳。咳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挤出来。

  我问她,娘你咋了。我动嘴说。她看懂了,说没事,老毛病了,入秋就这样,天暖了就好了。她说着又咳了一串,赶紧用手捂住嘴,闷闷的,像是捂住了什么东西不让跑出来。她的手放下来的时候手心湿了一小片。她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

  入冬以后咳得更厉害了。夜里我睡在她旁边,听见她辗转翻身的动静,还有喉咙里“呵啦呵啦“的声音,像是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的。有时候她咳醒了坐起来,披着棉袄靠在床头,一只拳头抵着胸口。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惨惨的,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我醒了看她,她冲我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你睡。我睡不着,侧着身子看她。她靠在床头喘气,喘一阵咳一阵,咳一阵喘一阵。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躺下去了,呼吸匀了,像是睡着了。我听着她的呼吸声,细细的,像一根要断不断的线。

  腊月里她病了一次重的。那天早上她起不来了,躺在床上发烧,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我去灶台烧了水,端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说水生你去队上帮我请个假,说娘病了,今天不去上工了。我点头。我去了队部,找到队长,把准备好的字条递给他。字条上写着:“我娘病了,今天请假。“队长看了看,说知道了。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说三娃子你回去照顾你娘吧,不用上工了,今天的工分照记。

  我回家的时候路过村口,碰见了村里的老中医。老中医姓孙,七十多了,辈分高,村里人都叫他孙爷。他背着一个药箱,木头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我拉住他的袖子,掏出本子写:“孙爷,我娘病了,发烧,您去看看。“孙爷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行,走。

  他进了屋,坐在我娘床边,把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搭了很久,然后又看了看她的舌头,又听了听她的胸口。他听完的时候眉头皱了皱,松开,又皱了皱。他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纸包包着的,上头用毛笔写着字。他说这个一天煎一服,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喝。连喝七天。然后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娘,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说先喝着看吧。

  孙爷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枣树,枣树光秃秃的,枝桠戳着天。他说三娃子,你娘这个咳,年头久了,肺上怕是落了病根。我说能治好吗。我在本子上写。他说不好说,中药将养着,别着凉,别干重活,兴许能压住。他说完拍了拍我的后脑勺,走了。他的背影在冬天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根枯了的树桩。

  那七天我天天给娘煎药。药是褐色的碎渣,有树皮有草根有干枯的花朵,混在一起闻着一股苦香。我拿小砂锅放在灶膛上,添三碗水,守着火。水开了,药渣翻滚起来,咕嘟咕嘟的。我拿筷子搅一搅,药味散出来,苦的,涩的,带着一点土腥味。煎到剩一碗水的时候关火,把药汤滗出来,端到我娘嘴边。

  我娘喝药的时候皱着眉,喝一口歇一口气。她说苦。我看着她说苦也要喝,治病的。她点头,把一碗全喝下去了。喝完了她把碗递给我,碗底剩了一层药渣,褐色的,稠稠的。她把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说这药比黄连还苦。我说良药苦口。她在本子上看见我写的字,笑了,说你还会说成语了。我说孙爷告诉我的。

  七天喝完,她的烧退了。但咳嗽没停。退烧之后她还是咳,只是不那么厉害了。每天清晨起来咳一阵,晚上睡下前咳一阵,白天偶尔咳几声。她的脸色比秋天的时候更黄了,蜡黄蜡黄的,像放久了的玉米面。嘴唇没有血色,发白,干裂的纹路更密了。

  开春以后她又去上工了。她说队上不能总请假,年底分粮食要扣工分的。我说娘你别去了,我在家做饭,我照顾你。她摇头,说你还小,一个人挣不够工分。我说我挣四分,加上你的一半也够吃了。她说不够,攒不下钱,你还要念书。她说的念书是指跟她在家里学写字。我说娘我不念了,我能写那么多字够了。她把脸一板,说不行,你才认识几个字,你要念,念到能写一本书。

  她说着又咳了。咳完了她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背上锄头出了门。我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她瘦了,后背上那件蓝布褂子空荡荡的,风一吹贴在她身上,她背上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我站在院门口看她走远了,那条通往田里的土路弯弯的,她走上去,拐了个弯,被一堆去年的玉米秸挡住了。

  那年我十二了。我开始当家。娘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跟着起来,先把粥熬上,然后扫地,把院子扫干净,把柴劈好,垛在柴房。白天我上工,收工回来比娘早一些,先把灶火烧上,把菜洗好切好,等娘回来炒。娘炒菜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烧火,火苗一窜一窜的,映着她的脸。她的脸在火光里红一阵黄一阵,有了一点点血色。她炒菜的动作慢了,翻勺的时候手腕没劲,菜在锅里半天翻不过来。我伸手去接她的勺,她不让,说娘还能动。

  四月里枣树开花了。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晚,清明过后才冒出米黄色的骨朵,细细碎碎的,趴在枝头上,像是谁撒了一层小米。蜜蜂来了,嗡嗡地绕着树飞。我蹲在树底下看蜜蜂,跟去年一样。但今年我看着它们的时候心里想的不一样了。去年我看它们是蜜蜂,是活的,会飞的。今年我看它们,觉得它们真忙,忙着采蜜忙着酿糖忙着回去喂它们的娘。

  枣树开花后半个月,我娘从地里回来,在院门口摔了一跤。她扛着锄头走回来,快到院门的时候脚下一绊,膝盖磕在门槛上。她撑着锄头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跪下去了。我从院子里跑出来扶她,她的胳膊细得我一攥就攥实了,骨头隔着皮硌着我的手心。我说娘你咋了。我急得嘴动了动,没声。她抬头看我,额头上一层汗,嘴唇哆嗦着说没事,绊了一下。

  我把她扶进屋,让她躺在床上。她的膝盖磕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我打了水给她擦,水碰到伤口她吸了一口凉气。我说疼吗。她说不疼。她的嘴说不疼的时候绷得紧紧的,我知道疼。

  那天晚上我翻开了那本田字格。本子还剩一半空白页,前面的我写了字,画了画,还记了不少事情。我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削了削,开始写。我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铅笔芯磨在纸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

  我写:“娘今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她说不疼。我不信。娘瘦了很多。我明天去镇上找孙爷,问他娘的病怎么办。“

  写完这几行,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我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墙上伸缩,像一根被风吹弯的麦苗。我转头看了看旁边床上的娘,她侧身睡着,呼吸声细细的,偶尔咳一声,身子就缩一下。

  第二天我没跟娘说,自己去了镇上。十五里路,我走了一个半时辰。到镇上找到了孙爷的药铺,药铺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孙氏医馆“。孙爷在柜台后面坐着,戴着老花镜看一本线装书。看见我进来,他摘下眼镜说,三娃子,你娘咋样了。我掏出本子写:“娘昨天摔了一跤。她太瘦了。腿没劲。孙爷,我娘的病到底啥样,您跟我说实话。“

  孙爷看着本子上的字,看了半天。他放下本子,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敲。他说三娃子,你娘这个病,是肺上的毛病。年头久了,肺里的东西坏了,好不了了。我说能活多久。他看着我,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眯,说这个说不准,将养得好,三五年,将养不好,一两年。他说完又加了一句,别让你娘再干重活了,再干就快了。

  我看着他的嘴。他说“再干就快了“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我知道那个咽回去的是什么。是“死“字。

  我走出药铺的时候太阳正晒。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但我身上不暖。我站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挑着担子卖菜,有人赶着牛车拉货,有人在路边的茶摊喝茶。他们的嘴都在动,都在说话,笑着说的,喊着说的,骂着说的。我的嘴闭着,但我的脑子里有很多话在转。

  我往回走,十五里路走了一个半时辰。路过田埂的时候我看见了队上的人在地里干活,妇女队长领着那帮孩子拔草,大柱在当中,弯着腰,手伸下去一攥就是一把。他抬起头看见我了,冲我喊了一句什么,隔着远,他的嘴在动,我没看见说了啥。我冲他摆了摆手,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院子里劈柴。她蹲着,斧头举起来劈下去,举起来劈下去。劈一斧头歇一下,喘口气。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汗黏在脸上,一缕一缕的。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斧头拿过来。她抬头看我,说水生你回来了。我说嗯。我一手提斧头一手扶她,把她扶进屋里坐下。我把她按在板凳上,然后自己出去劈柴。斧头沉,我两只手举起来,对准那根木柴,砸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我劈了一根又一根,劈到第七根的时候手心里起了泡,木柴的茬子扎进泡里,疼了一下。我没停。一直把那一垛柴全劈完了。

  那天晚上我又在本子上写。写:“孙爷说娘的病治不好了。将养得好三五年,将养不好一两年。我不信。我替娘干活。我不让她劈柴了。不让她挑水了。不让她下地了。“

  写完了我看了看这些字,歪歪扭扭的,“劈“字的刀字头写得像一把钝了的锄头,“挑“字的提手旁缺了半个钩。但意思在。意思都在纸上,字丑不丑没关系。

  我合上本子的时候想,我娘走了以后我怎么办。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把它压回去了。压得死死的,像把一床被褥塞进一个太小的柜子。但过了一会儿它又冒出来了。我娘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了。一个人住这个院子。一个人看这棵枣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字。再也没有人收工回来蹲在我面前跟我说话了。

  我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东西,涩涩的,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气从嗓子里跑出来,带着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我娘在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说水生你咋了。我没动。她又说了一遍。我还是没动。她坐起来了,在黑暗里看着我。月光照进来一点,她看见我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本子,肩膀在抖。她说水生你过来。我走过去,她伸手拉住我,把我拉到床边坐下。她的手凉凉的,但攥得很紧。她说怎么了,你今天去镇上孙爷说啥了。

  我没法说。说不出来,也写不出来。我就坐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娘的手从我手腕上移到头上,摸着我的头发。她说没事,有事娘在呢。她的掌心贴在我头顶上,温温的,糙糙的,像一棵老树的皮。

  那天晚上我就坐在那儿,让她摸着我的头。她摸着摸着自己也哭了,没有声音,跟那次在田埂上一模一样。我们两个坐在黑暗里,一个摸着另一个的头,一个无声地抖着肩膀。院子里那棵枣树在风里响着,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翻一本翻不完的书。

  过了很久,我娘说,水生你睡吧,明天还要上工。她躺下去了,侧着身子,背朝着我。我回到自己床上,钻进被窝。被窝是凉的,我缩成一团,脚趾头互相踩着。月亮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白白的光斑。我盯着那块光斑看,看着看着它变了形状,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十二岁那年春天,我学会了三件事:劈柴、挑水、忍眼泪。前两件是手上会的,第三件是心里会的。我娘教了我很多,但她没教我忍住眼泪。这个是我自己学的。学得不好,但慢慢会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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