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去的时候,先是墙角的冰化了。那些在背阴处积了一冬的冰,先是边缘变得透明,一滴滴地往外渗水,然后整块冰从中间裂开,碎成几瓣,慢慢塌成一滩泥水。然后河开了。我去河边挑水的时候看见河面上漂着碎冰碴子,亮晶晶的,像是谁把一筐玻璃片倒进了河里。岸边的柳树开始泛青,枝条变软了,能弯出弧度来,不像冬天时一折就断。最后是风变了方向。冬天的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像刀片。春天的风从南边来,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像是刚从地里翻出来的。
我十三岁了。生日是哪天我不知道,娘在世的时候也没给我记过。她说过一次,说你是麦收前生的,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麦收前就是五月吧。我给自己定了五月初五,好记,跟端午一天。五月初五那天我在灶台上给自己煮了一个鸡蛋,白水煮的,剥了壳蘸了一点点盐吃了。吃完鸡蛋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十三岁,吃了一个鸡蛋。写完看了看,觉得十三这个数字写着比十二大,一笔一划的,“十“字一横一竖,“三“字三横,摆在一起看着就稳当。
开春队上开始干活了。先是翻地,把去年收完玉米的土地重新翻一遍,松土,埋肥。翻地用牛拉犁,牛走得慢,犁铧插进土里,把黑褐色的土翻上来,像翻开一本厚书的书页。我跟在犁后面,把翻出来的大土块敲碎。土块大的有脑袋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那么大,我拿锄头砸,砸一下碎一块,砸一下碎一块。砸了一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回头看翻完的地,平平整整的,土细得像筛过的面粉。
大柱也在干活,他赶牛。坐在牛后面的犁架上,两条腿晃荡着,手里甩着一根柳条,不真打牛,甩一下啪地响一响,牛就往前走一步。他看见我砸土块砸得起劲,冲我喊,水生你慢点干,一天干不完的活别一天干完,明天还有明天的。他的声音在田野上飘着,顺风的时候听得清楚,逆风的时候就剩一个尾巴。我冲他摆了摆手,继续砸。
那天收工的时候大柱走过来跟我一起走。他扛着锄头,我扛着锄头,两个人并排走在田埂上。田埂两边是翻好的地,黑油油的,太阳一照泛着光。大柱说水生你开春干活比去年利索了。我说嗯。我那个“嗯“字现在能说得很清楚了,喉咙里不卡了,一送气就出来。他又说你晚上干啥,我说写字。他说你天天写,写了那么多字,都写啥呢。我说写今天的事。他说今天啥事。我说今天砸了一天土块,手起了俩泡。
他说你写这个?这个有啥好写的。我说写下来以后看。他想了想,说你那本子写完没有。我说快完了,还剩几页。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又走了一段路,他说水生你要是写完了一个本子,我再去镇上给你买一个。我停了一下,侧头看他。他的嘴在说“我再去镇上给你买一个“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轻轻的一个弧度。我说不用,我自己买。他说你那四毛钱还要买盐买火柴,省着点。你出不了声说话,我跟供销社刘主任熟,我去要一个不要钱。
我摇头。他还要说什么,我已经加快了脚步走在了前面。他追上来,说水生你咋了,跟你客气你还不乐意了。我又摇头,没说话。他心里大概觉得我是倔,其实不是。我是怕欠人的。欠了就得还,还又还不起。
春天过半的时候,队上开始种玉米了。跟去年一样,人拉着耧车下种,后面跟着人盖土。我拉耧车,牛在前面走,我扶着耧把跟在后面。耧车的铁尖犁开一道浅沟,种子顺着管子溜下去,土在后面合拢。一天下来能种两三亩地。种玉米那几天天气特别好,不冷不热,太阳暖洋洋的,风软乎乎的。我拉着耧车在地里走来走去,脚下是软土,踩上去一步一个深脚印。
有一天傍晚收工,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喊的是“三娃子“,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尖尖的。我回头,看见是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她快步走上来,说三娃子你等会儿。我站在路边等她,她走到我面前,喘了两口气,说你一个人过日子,吃了没。我点头。她说吃了啥。我说粥。她说光喝粥咋行,你正长身体呢。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几息,说三娃子你跟她说实话,你今年多大了。我伸出三个手指头,又伸出三个,再伸出两个——十三。她说十三了,不小了。她又说你看你一个人也不是个事儿,家里没个女人,屋里灶上都没人打理。我听着,嘴闭着。她说我认识一个姑娘,邻村的,比你大三岁,人勤快,就是腿有点跛,不厉害,就是走路的时候稍微一拐一拐的,不耽误干活。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们牵个线。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事。我娘走了之后我一个人过日子,日复一日的,种地、吃饭、睡觉、写字。我没想过旁边还能再有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我旁边吃饭,睡在娘睡过的那张床上,跟我一起过日子。我想了一下那张床,娘的被子还叠在床脚,枕头还在,那半颗青枣的印子还在——我不记得那印子是什么时候没的,也许早没了。但我一想那个位置换了个人,心里就堵了一下。
我摇了头。妇女队长说你摇头是啥意思,是看不上人家还是不想成家。我本子没带在身上,说不出话,急得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她没听清,说你到底啥意思。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根弦拨了一下,声音挤出来,哑哑的,断断续续的:“不……不了。“
她听见我说话了,愣了一下,说你还会说话?我说一点。她说那你刚才说“不了“,是啥意思。我说一个人好。她说一个人有啥好的,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惯了。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后来她说那行吧,随你。等你哪天想通了再跟我说。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天边是晚霞,一抹一抹的金红色,把田埂都染了。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家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枣树的新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密密地盖了一层,把枝桠全遮住了。春天来了,枣树活了,新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我推开门进了院子,站在枣树底下。晚霞从叶缝里筛下来,碎碎地落在我身上。我仰头看树,树枝上那些鸟没吃掉的干枣已经落了,光秃秃的枝头重新鼓出了芽,新的生命裹在苞里,不久也要展开了。
那个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今天队长说媒。我不想。一个人习惯了。
写完了我看了两遍。这个“习惯了“三个字,一笔一划的,笔画连在一起,看着有点涩,但还是看明白了。我那口涩气卡了一下又顺下去,就像这一年多来练的那些音节,从卡顿到顺畅,是一条漫长的路子。我合上本子,吹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眼睛睁着,看黑暗里的房梁。房梁上那几串干辣椒还在,我娘够不着的那串,我摘下来了。后来也没吃,就那么挂在灶台边上挂着,颜色从暗红褪成了灰褐。我忽然想,那串辣椒我娘终究没吃上。她说的“留着给你炒菜用“,到现在也没炒。炒了她也吃不到了。
我翻了个身。隔壁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好好的。月光照在床上,照在那叠被子上,白惨惨的一坨。我把脸转过去朝着墙。
转眼进了夏天。玉米长到一人高了,叶子绿得发黑,密不透风,钻进去像进了一座青纱帐。队上的人在地里除草间苗,弯着腰在玉米丛里一垄一垄地挪。太阳毒,晒得人皮发烫,衣服贴在背上,湿了干干了湿,后脖子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有一天中午歇晌,我们坐在地头的大树底下喝凉水。大柱挨着我坐,他今天没赶牛,在间苗。他间苗快,手一伸一拔就是一株多余的玉米苗,一个上午间了三垄。他歇着的时候嘴不闲着,跟旁边的人闲扯。他扯着扯着忽然说,哎水生你还记得孙爷不。我点头。他说孙爷上个月死了。我愣了一下。他说死在镇上药铺里,坐着的时候一头栽在柜台上,人过去看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七十六了,也算长寿。
我说哦。我那个“哦“字很轻,像是叹了一口气。大柱说他的药铺现在关着呢,他儿子在城里不回来,铺子也没人接手。我说他家不是有个闺女吗。大柱说嫁了,嫁得远,不管。我点了点头,没再问。孙爷那条命,我记了一辈子。给我娘搭了脉,看了舌头,开了方子,跟我说“将养得好三五年,将养不好一两年“。他把话说透了,透得我娘走了之后我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晚上回家我翻本子,翻到去年春天孙爷在院子里跟我说的那几句话。当时记下来了:“孙爷说娘的病治不好了。将养得好三五年,将养不好一两年。“我看了那两行字,铅笔印已经浅了,有些笔画模糊了。我拿笔在那两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写了一行:孙爷走了。七十六。他说的时间,是准的。
放下笔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不知道是写字写累了还是别的什么。我把本子合上,本子的黄皮封面磨得更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我拿手压了压,没压平。再过几个月就该换新的了。
夏天的高潮是大雨。七月里一场大雨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涨了,漫过了河堤,淹了低处几亩地。村里的路成了河,泥水没到小腿,走路像是淌着浆糊。队上的人都愁,怕玉米被泡烂了根。我站在院门口看雨,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形成一道水帘,院子里的枣树被雨打得叶子贴在一起,湿漉漉的,垂着头。
那三天我没有去上工。队上说停雨之前不出工。我待在家里,三天没出门。第一天我把屋里的地扫了又扫,把墙角的蜘蛛网全挑了。第二天我把娘的旧衣裳从柜子里翻出来,叠了一遍又叠了一遍,放回去之前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又抱出来在灶台边烤了烤,等潮气散了再叠好放回柜子。第三天实在没事做了,我坐在门槛上看雨,看了整整一天。雨打在院子里,地上全是水泡。水泡起了灭灭了起,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跳动的珠子。
第三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薄薄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白纸。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像个被咬了一口的饼。枣树的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我忽然想,我娘走那年的七月也是这样一场雨,雨停了天晴了,我娘说想下床看枣树。她从屋门口走到枣树底下的那五步,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我低下头,看见泥地上有一根落下来的枣树枝,筷子那么长,断了,断口是青白的。我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断了的东西,接不上了。但断了也能用——那根细枝子也许明年开春还能插活呢。
雨停之后队上忙着排水。玉米地里的水排了三天,地晒了五天才能下脚。等能下地干活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下旬了。玉米受了涝,长得不旺,叶子黄了底下的几层,棒子也小了。队长蹲在地头抽烟,愁眉苦脸的,嘴里念叨着今年的粮食又要减产。大柱说减产就减产吧,人活着就行。队长瞪了他一眼,说你会算账吗你。大柱不吭声了。
我蹲在旁边听着,手里的锄头杵在地上。减产了,年底分的粮食就更少了。我家的粮缸本来就见底了,去年分的七八十斤吃到开春就剩了个缸底。这大半年我是靠野菜和队上夏收发的几斤补贴粮撑着过来的。要是今年再减产,冬天怕是要饿肚子了。我心里算了算,算了又算,数字摆在那儿,怎么算都不够。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段很长的。以前我写东西都是一两句话,那天晚上写了半页:“玉米被水泡了,队长说今年又减产了。我心里算了算,粮不够吃。去年剩的玉米面还有半袋,麦子还有十几斤。省着吃能撑到十月。十月之后怎么办我不知道。今年枣子还没熟,不知道结了多少。去年卖了四毛钱,今年要是卖得多一些,能换点粮食。我还有两毛钱存着。两毛钱不够买几斤粮。也许冬天之前我得多打些柴,去镇上卖柴也能换钱。一斤柴能卖一分钱。一天打一百斤就是一块。打二十天就是二十块。二十块能买不少粮食。“
写完了我数了数,一百多个字,是我写得最长的一段。写完了心里清楚了一些。路是有的,窄是窄了一点,但能走。
八月里枣子又熟了。今年的枣树结得没有去年多,稀稀拉拉的,一颗一颗地挂在枝头,不密。但个头大,红得透亮,像是吸足了去年的养分。我拿竹竿打枣,打了一天,打下来两筐。比去年少了一筐。我挑红的晒干了,晒了五天,装了一布袋。称了称,六斤。比去年少两斤。
我把干枣拿到镇上供销社卖。还是五分钱一斤,六斤卖了三角。三角钱攥在手心里,三张毛票,新崭崭的。我在供销社里转了转,柜台上多了一样东西,是几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边,搪瓷面锃亮亮的。我看了看标价,两毛一个。我攥了攥手心里的三毛钱,犹豫了一下,没买。我买了一斤盐、一包火柴,又买了半斤煤油。花了两毛一,剩九分。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大柱。他赶着牛车来拉化肥,车上坐着两个空麻袋。他看见我,说水生你卖枣呢。我点头。他说卖了多少钱。我伸出三个手指头。他说三毛?我说嗯。他说今年枣树结得少是吧。我说嗯。他坐在牛车辕上,两条腿垂下来晃荡着。他说水生你冬天怎么过,粮食够不。我摇头。他想了想,说要不你跟我家合伙吧,搭伙吃饭,省柴省火,还能省粮。他说这话的时候嘴抿了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来的。
我看着他的嘴。他的嘴在说“搭伙吃饭“的时候,嘴唇轻轻地碰在一起,像是两个犹豫的邻居终于开了门。我看懂了他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我说不用。他说咋不用,一个人生火做一顿饭和两个人做一顿饭差不多一样的柴火,你一个人也是做,多添一双筷子的事。我摇头。他说你咋这么犟呢。我说了三个字,干干巴巴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一个比一个响:“我、自、己、行。“四个字,连起来很生硬,像一节一节生往上接的竹竿。但他听清楚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坚持。他说那你有啥难处来找我。我说好。他甩了一下柳条,牛车吱吱呀呀地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远了,车轱辘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子。化肥袋子在车上颠着一翘一翘的,他的背影也跟着一颠一颠的,越来越小。
秋天来了。又是收玉米的季节。今年玉米果然减产了,棒子小,粒不饱,掰下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是空壳。队上的人唉声叹气的,有人说今年的冬天难熬了。队长在分粮那天黑着脸,一家一户地叫名字,叫到谁家谁拎着口袋过去,倒出来的粮食都比去年少了小半。
分给我的是一袋玉米,半袋麦子。玉米是去年的颜色深一些,今年的新玉米发白,瘪瘪的。我拎了拎,加起来不到六十斤。六十斤,一个人吃到明年开春,省着吃一天一斤多,勉强够。但那是光吃粮食,不吃菜不吃油,一天三顿稀粥。我掂着那六十斤粮回去的时候,脚步比去年沉。不是粮沉,是心里沉。
进了院门我把粮食倒进缸里。这回连缸底都没铺满。我蹲在缸前面看着那些粮食,玉米粒金黄黄的,一颗一颗地挤在一起。我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手心满了,凉凉的,沉沉的。我松开手指让玉米粒从指缝里流下去,沙沙沙的,像在下很小的雨。
秋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我开始上山砍柴。村后面有片矮山,长着灌木和松树,枯枝多,落在地上的干松针厚厚的一层,用耙子一搂就是一堆。我每天清早去,扛着斧头和麻绳,在山里砍半天的柴,捆成两捆,挑回来。挑回来垛在院子里,垛得整整齐齐的。一个秋天下来,柴垛堆了半人高。我算了算,这些柴拉去镇上卖,能卖个三块多钱。三块多能买三十斤玉米面,够吃一个多月了。
柴是湿的,要晒干了才能卖。我把柴拆散了摊在院子里晒,秋天的太阳不毒,要晒七八天。晒干了再重新捆好,一捆一捆的,码在柴房里。我劈柴的时候手比以前有劲了,一斧头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干脆利落的。有时候我劈着劈着会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变大了,指头粗了,手心上起了厚厚的一层茧。不像我娘的手,她的茧在指肚上,细密密的。我的茧在掌根上,大块大块的,像树皮。
有一天黄昏我在院子里劈柴,劈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斧头劈歪了,砸在木桩上,震得我虎口发麻。我把斧头放下,蹲下来揉了揉手。太阳正在落山,西边的天红了大半。枣树光秃秃的,叶子全落了,铺了一地。我蹲在枣树底下,脚边是满地的落叶。我伸手捡了一片,黄的,干透的,一捏就碎了。碎了之后留在指头上的粉末是棕色的,像尘,像土,像所有东西最后都变成的东西。
天又冷了。我把娘的棉袄翻出来穿上。棉袄比去年更旧了,领口的布磨薄了,能透光。肘弯的地方开了线,露出里面板结的棉花。我拿针线缝了缝,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住了。我穿上,袖口又长了,卷了两折。我站在门槛上试了试,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但那凉意我已经习惯了,像习惯了饿,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张嘴只有气,习惯了闭嘴的时候心里翻江倒海。
十二月了。有一天早上我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白了。夜里下了头一场雪,薄薄的,盖在枣树枝上,盖在柴垛上,盖在院墙上。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是白的,静静的,没有声音。我走上两步,脚踩在雪上,嘎吱一声。雪底下是土,土是硬的,冻了。
我走到枣树底下,仰头看。枝桠上落了一层雪,薄薄的,像是撒了一层面粉。我伸出手指头,在枝桠上划了一下,雪融了,露出底下干裂的树皮。树皮的纹路深深浅浅的,像是谁用刀刻了很多年。我的手停在树皮上,凉气从指尖渗进来。我站了很久,脚底下冻麻了也没动。
然后我听见自己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出来,粗的,哑的,但这一次没有断。我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完整的、连贯的话。那句话是——“冬天了,娘。“
四个字,一声连一声,像一条绳子顺顺当当地滑下去了。我没有咳嗽,没有卡住,没有断成两个三个的碎块。一字一句地,都出来了。
我站在枣树底下,张着嘴,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我又说了一遍:“冬天了,娘。“
我的声音不好听,像砂纸在木头上磨,但它是完整的。我把四个多字攒了四年多,攒到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在枣树底下,对着满院子的雪,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蹲下来了。蹲在枣树底下,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这一次没有哭。我只是蹲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是匀的,暖的,每一次都清清楚楚。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我的后背上,凉凉的。娘应该是听见了,背上的雪和那天她的手一样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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