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黑色豪华轿车停在修理棚门口。
郑福珠先下车。
三十多岁，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手里没有多余东西。她绕到另一侧，亲自替一名中年卖家拉开车门。
“江师傅，人带来了，车也带来了。”
她说完看向邢潇潇。
“五万我已经付了。要是你找的人只会看看漆面，我会连你一起追责。”
邢潇潇今天换回了职业套装，丝袜也是普通肉色。她没有躲开郑福珠的目光。
“郑总放心。合同写得很清楚，重大事故判断错误，我们双倍退费。”
“那就开始。”
卖家将一叠资料放在车顶。
“准新车，一万六千公里，全车只有右后门补过漆。检测报告、保养记录、保险记录都在。郑总昨天已经看过了。”
郑福珠道：“我要给公司高端接待线补车。成交价一百八十万，不算便宜，所以才多做一次检测。”
卖家笑了笑：“郑总谨慎是好事，但别被一些小修理厂吓到。豪车和普通车不一样，不是什么设备都能验。”
朱平和听得眉头一皱。
江昊天却没接话，只伸手按住车顶。
信息迅速浮现。
【事故资产：拼接修复豪华轿车。】
【前后车身来源不同，结构连接区域存在二次断裂风险。】
【安全系统存在人为屏蔽。】
【当前安全价值：不可用于正常道路经营。】
江昊天收回手。
卖家问：“看出什么了？”
“先升起来。”
车辆驶上举升机。
江昊天没有拿着仪器绕车念参数，而是先打开四个车门，拉出前后安全带。
“前排安全带是两年前生产的，后排是四年前。”
卖家道：“零件批次不同很正常。”
“车是三年前下线。后排安全带比车早一年，可以解释。前排安全带比车晚一年，说明更换过。”
“发生过小碰撞，换安全带也不算重大事故。”
“你刚才说只有右后门补漆。”
卖家表情一滞。
江昊天又拆开驾驶位下方的插头护板。
原本应该接入座椅安全模块的线路上，多了一枚简单电阻。它可以欺骗车辆，让仪表误以为安全气囊处于正常状态。
郑福珠的脸冷了下来。
“气囊是假的？”
“主气囊已经触发过，后来没有更换完整组件，只消掉了故障提示。”
卖家声音提高：“你拆一块护板就敢下结论？郑总，他这是故意找问题，好收你的检测费！”
“还没结束。”
举升机升起。
江昊天走到车辆中部，用清洁剂擦掉底盘上的黑色防护胶。胶层下面出现一条并不连贯的焊接区域。
朱平和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前后两截接起来的？”
江昊天点头。
“前半截来自正面事故车，后半截来自另一辆车。连接位置藏在地毯和底盘胶下面，普通漆面检测看不出来。”
卖家冲过去：“你别胡说！”
“是不是胡说，测一下就知道。”
江昊天在车身两侧各选三个固定点，测量对角距离。第一组相差两毫米，第二组相差七毫米，到了连接区域，误差超过一厘米。
这样的车辆低速行驶未必有异常，一旦再次遭受碰撞，连接区域可能先行撕裂。
郑福珠翻开卖家提供的检测报告。
报告最后写着：全车骨架无切割、无焊接，安全系统正常。
她抬头问：“这份报告谁出的？”
卖家没有回答，转身就去拿车钥匙。
“不卖了。”
郑福珠挡在车门前。
“车可以不卖，五万元检测费和我的时间损失怎么算？”
“那是你自己找人检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购车意向书里保证无重大事故。现在不是价格谈不拢，是你提供的信息有问题。”
卖家脸色一阵变化，忽然看向江昊天。
“江师傅，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修理棚侧面。
卖家确认郑福珠听不到，低声道：“你把报告改成疑似维修，不确定切割，我给你十万。”
“十万？”
“你五万检测费照收，我再给十万。只是改几个字，谁也没有损失。”
“郑福珠买走以后呢？”
“她是租赁公司，车开不了几年就卖。再说接得很好，正常开不会出事。”
江昊天问：“真这么好，你自己为什么不开？”
卖家脸色沉下去。
“做生意留条路。你今天给我难堪，以后未必还有车给你验。”
“这种车，最好一台都别给我验。”
江昊天转身回到车间。
卖家追上来，还想说什么，郑福珠已经拨通合同上的争议处理电话。
“车辆暂停移动。意向书、检测报告、沟通记录全部保留。我会按合同追究责任。”
卖家最终没敢强行开车，留下车辆等待第三方复核。
郑福珠这才看向江昊天。
“他找你谈了什么？”
“给我十万，让我改报告。”
“你没答应？”
“我答应了，就得退你十万。”
郑福珠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算账。”
“不该赚的钱，算不过来。”
郑福珠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工作台上。
“我公司有十五台豪车。以前事故维修都交给合作店，但这台车让我不太放心。你先做一次季度检测，报价。”
“十五台，基础检测每台三千。发现重大问题另签专项合同。”
“四万五？”
“对。”
“今天这五万算什么？”
“单车加急检测，合同里写了。”
“一点优惠没有？”
“邢潇潇谈的价，你可以问她。”
郑福珠转头。
邢潇潇立即接过话：“季度检测可以送一次事故车辆残值评估，但基础费用不减。”
郑福珠笑意更深。
“行。你们两个，一个敢开价，一个敢守价。”
她在意向书上签字，约定三天后开始车队检测。
客户离开后，江昊天拿出手机，当着邢潇潇的面转了五千元。
“你的佣金。”
邢潇潇看到收款提示，神情有一瞬间的复杂。
过去她替周武元谈下一笔业务，得到的往往是一句“做得不错”。至于合同赚了多少，佣金怎么算，从来轮不到她问。
现在这五千不算特别多，却是她第一次清楚知道自己为什么拿钱。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周武元打来的。
邢潇潇接通，里面直接传来怒吼。
“解除书呢？”
“没签。”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从现在开始，你被开除了。公司客户资料泄露造成的损失，我会让法务找你！”
“我没有带走任何客户资料。”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电话被挂断。
邢潇潇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太多意外。
她走到门口，从出租车后备厢取下两个行李箱，又重新走回来。
朱平和看得发愣：“这是？”
“失业了。”
邢潇潇把郑福珠签过字的检测意向书放到江昊天面前。
“基础工资八千，项目利润一成。先合作三个月，三个月后再谈股份。”
江昊天问：“为什么不是继续拿佣金？”
“佣金只能让我赚一单。”她看了一眼那台烧毁超跑，“跟着你，我想赚下一百单。”
“我现在连办公室都没有。”
“我能找。”
“也没有员工宿舍。”
“我自己租房。”
“周武元还会找你。”
邢潇潇拉开沾着机油的凳子，垫上一张废纸，第一次真正坐下来。
“那就让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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