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黑牙就起来了。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检查了一遍靴底的泥钉。昨晚在村南野路入口踩了湿泥，鞋底的纹路糊了一半。他用树枝把泥刮干净，动作不快，像是在磨刀。
江烨被声音弄醒了。他躺在稻草铺上没动，睁着一只眼看见黑牙在门口系靴子。
“你一个人上山？“
“对。“
“如果他们来了呢？“
“拖住。“黑牙站起来，“霜澈的水刃可以封走位，苏念的光印能标记位置，你的火——“他停了一下，“用焰起挡视线就行。别一上来就想着打赢。拖到我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今天来？“
黑牙走到门口。他指了指外面，天边还没有光亮，但东边山脊上有一层很薄的灰雾。不是雾气，是烧过柴火的烟。山上的猎棚有人在生火。
江烨坐起来了。
“我去多久，取决于猎棚里有什么。你们能拖多久，取决于你们三个能配合成什么样。“
他走了。脚步声往南，朝那条全是灌木的野路方向。不到十步就被晨雾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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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牙上山的速度不快。他在土匪寨子里待了七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敌人地盘上走得慢的人活得久。
南边野路确实不好走。灌木长到人腰那么高，枝条上有倒刺，勾衣服也勾皮肉。但黑牙注意到，这条路最近被人清理过。不是正经修路那种清理，是有人拿刀劈开了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口子。劈口很新，植物断口还没完全变黑。三天以内劈的。
有人在维护这条野路。
他每走二十步就蹲下来看地面。雷系法师的感知靠的不是眼睛，是生物电。地面上的脚印、灌木上蹭掉的皮屑、折断的细枝，所有活物留下的痕迹都会残留微弱的生物电荷。雷息这个技能他没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已经练到了什么程度。不是信不过，是用不着说。一个改过自新的人，保留一张底牌是本能。
脚印有四组。四组来回叠在一起，说明至少四个人在三天内走过这条路至少两趟。鞋底纹路不同，不是一个人换鞋，是不同的人。有一组鞋印特别深，每一步都陷得比别人多，体重至少多出三十斤，或者是身上扛了东西。
猎棚在老鸦岭的山腰上。
说是棚，其实是一间旧木屋。猎人们以前在山里蹲兽时住的，早就没人用了。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用树皮和破布重新补过。门口的火堆还在冒烟，是刚才黑牙在山下看见的那层灰雾的来源。火堆旁边扔着三个酒坛，空的。
黑牙没有直接靠近。他从侧面绕到了木屋背后，蹲下来把手指贴在地面上。雷息。生物电的反馈：屋里有人。不止一个。但仔细分辨了一下，不是人。是一只野兔，被绑在桌腿上，还活着。
人走了。走的时间不长，火堆还在冒烟，兔子还没被宰掉。
他翻进屋里。
地上铺了四张草席。桌上一盏油灯，灯油烧了一半。墙角堆着几把生了锈的农具：铁锹、耙子、一把断了柄的锄头。不是他们自己的，是从村里抢的。墙上钉着一张纸，纸的四角用木楔子钉进去，已经受潮发皱。纸上记着：
“青谷村：17户。老李（粮仓已砸）。张婶（男人不在）。东3户（已堵门）。“
下面还有三行，写的不是青谷村：
“石沟村：12户。已收一次。下次月底。““柳坪：9户。拒缴。待处理。““上河湾：15户。未进。路线已踩。“
四个村子。青谷村只是其中之一。
黑牙把纸从墙上揭下来，折好收进怀里。他在桌上翻了一下，油灯底下压着一张信纸。不是这些土匪能写得出来的东西，纸张比一般的委托单厚，边缘裁得很齐，折痕笔直。信上的字是用蘸水笔写的，字迹工整，不像土匪的：
“青云山沿线各村，需在斗元之役前全部踩完。赛后城中人手流动，顺势扩大。老鸦岭哨点保住即可，不必大打。“
没有落款。但信封被拆开了，扔在桌子底下。黑牙蹲下去把信封捡起来。信封是很厚的牛皮纸，封口处的火漆已经被刮掉了，但火漆留下的印记还在。暗红色，带一抹黑。
黑牙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他在星火公会见过这种信封。不是见过一模一样的，是材质。那天晚上铁铮在门口拆的信，是同样的牛皮纸。
他把信封也收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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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烨彻底醒了。他走到门口，霜澈已经在矮凳上坐着了。右手托着水瓶，但没在练珠子的精度。他在盯着溪沟对面的山坡。
“那层烟。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天最黑的时候就有了。“
“你在外面坐了一夜？“
霜澈没回答。他站起来把水瓶别在腰上。
“守夜比打架重要，你昨天不是被分配后半夜吗？“
“我睡了。“
“我知道。黑牙没叫你。“
江烨愣在原地。霜澈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
“他不是嫌你不行。他是觉得一个第一次出任务的人，睡够比守夜有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晚上他先叫的我。“霜澈往溪沟那边走，“我守的后半夜。你那份。“
江烨看着霜澈的背影。左臂夹板在晨光里很白，绑带是苏念昨晚重新缠过的。他没有回头。
苏念已经在溪沟边打水了。她把桶从溪沟里提上来，水很浅，得把桶按到底才能舀满。她提了三桶，在井台上码成一排。看见江烨走过来，她抬头说：“今天得多存点水。万一打起来，水不够。“
她没有说“万一有人受伤“。治愈师不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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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爬过东山头的时候，村东头的门开了。
苏念昨天晚上又去过一次。没敲门，只是把一小瓶光素水放在门槛上。光素水是用来净化伤口的。她什么都没说，放下就走了。
早上那瓶光素水不见了。门开了一道缝。
开门的是个老头。眼窝很深，右眼混浊发白，看不见了。左眼还能用。他看着苏念，左眼先落在她的布袋上，再落到她的手上。没有武器。手指干净。
“你是那个放光的？“
“我是治愈师。“
老头把门推开了半扇。屋子里很暗，灶台上搁着半锅冷粥。墙上挂着一张弓，弦已经断了。不是用断的，是被割断的。有人在这间屋子里搜过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
“我儿子不在。“老头说。
苏念没有追问。她坐在门槛上，一样一样把布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绷带、消毒草药、两瓶光素水、一把剪纱布的小剪子。她排得很整齐。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说话：我没有恶意，我愿意花时间。
老头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上次他们来的时候，我儿子拿这把弓对着疤头。射了一箭。没中。他们把他两根手指打断了。“他停了一下，“然后把他带走了。说下次我们来的时候，一根手指换五枚银币。凑不够再掰一根。凑够了全村的份才放人。“
他的左眼在流泪。右眼没有。
“全村不是凑不够五枚银币。“他的声音很平，“是不敢凑。有人怕凑了钱他就撕票。有人说凑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还有人觉得少一根手指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不是自己儿子的。“
苏念把手上的绷带放下。她没有说“我们会救他“。治愈师不能乱承诺。她只是站起来，对着灶台说：“粥凉了。先热了喝。“
她把灶台的火点着了。火焰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厨房亮了一下。老头看着她的背影，左眼的泪终于从脸颊上滑了下去，滴在膝盖上那卷苏念留下的绷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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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沟边，霜澈和江烨在对着同一片叶子练。
霜澈选的叶子。半黄半绿，挂在最靠外的枝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用右手凝出一根水线，打在叶柄下方半指的位置。叶子被水打得弹了一下，没掉。
“该你了。同一片。“
江烨摊开右手。焰起的火舌往上一蹿，蹿得比平时矮了半寸。不是控制了，是他今天比较认真。他把火压低，朝叶子的方向推过去。火舌从叶子底下擦过，烧焦了叶尖。叶子晃了一下，火灭了。
“太快了。“霜澈说，“你从看到叶子到放出火，中间没有停顿。“
“要停顿干什么？“
“停顿是为了等你手指不抖。“
江烨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每次放火之前他都要先压住火。压得太用劲，手就抖了。
霜澈把自己的水瓶递给他。“端着。不准喝。“
江烨接过水瓶。霜澈用两根手指在他虎口位置划了一道。不是魔法，就是比了一个方向。这个动作江烨记得，老魏在白霜河边做过一模一样的。
“你的火烧了村子怎么办？“霜澈问他。
江烨愣了一下。然后他很认真地想了想。“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旁边。“
霜澈没说话。他把水瓶拿回去，重新凝出一道水线。这次打的不是叶子，是叶子底下的一只飞虫。水线穿过虫翅，虫子落在水面上挣扎了一下，然后被水流托住了。不是杀死，是困住。
“我没有冰。所以你得把你的火控好。水遇到火会蒸发，蒸发的水雾能遮住你。但如果你的火乱烧——“他把虫子放走了。“谁也遮不住你。“
江烨重新抬起手。这一次他先呼了一口气，然后才点火。火苗从掌心升起来，没有往上蹿，只是浮在手掌上方半寸的位置。它在抖，但不是往外扩散的抖，是在原地摇晃的抖。像一个刚学会站的小孩。
霜澈没夸他。但他把水瓶放在两人中间，没有再收回去。
江烨忽然问了一句：“你的左臂是怎么伤的？“
霜澈的动作停了一下。“矿区。落石。“
“那天你一个人去矿区干什么？“
霜澈没有回答。他把水线收回来，水流在指尖凝成一颗珠子。珠子转了半圈，散了。
“找东西。“
“找什么？“
“一种矿石。老魏三年前在河底捡到过一块。铁铮每天在二楼对着它站很久。我以为能在矿道里找到一样的。“
“找到了吗？“
“被落石砸了。没找成。“霜澈把散开的水珠重新凝回来。“那东西，水靠近它的时候会自己变凉。不是被水降温，是那块石头把水的温度吸走了。“
江烨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那块石头是什么？“
“不知道。“霜澈站起来。“但铁铮二十年来什么都没怕过。他看那块石头的时候，手指会在桌面敲三下。“
从山坡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风。不是自然风，是风元素传讯的余波，太远了，内容听不清，但波动从山腰方向往青云城方向传过去。有人在山上向外面报信。
霜澈和江烨同时抬头。他们都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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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正午的时候，村里一个小孩跑过来了。
七八岁，光脚，脸上糊了泥。他跑到江烨面前停下来，从背后掏出半个红薯。红薯外面是烤焦的皮，里面还是烫的。他用两只手捧着，举过自己头顶。
“给你。“
江烨蹲下来。“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手上有火。昨天我看见了。“小孩把红薯塞进他手里，“你要是走了，他们还会回来对不对？“
红薯烫得江烨的手指有些发麻。他看着小孩。小孩没有哭，也没有求。只是问了一个问题，眼神很认真，像在等一个能让自己相信的答案。
“不走。“江烨说。
“你骗我。“
“我没骗。我十三岁的时候在木牌上烙过四个字'星火不灭'。烙上去的字不能反悔。“
小孩看着他。不懂公会名字，也不懂什么烙字。但他听懂了“不能反悔“四个字。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霜澈靠在槐树上，看着这一幕。他把水珠收回掌心。
“星火不灭？“
“怎么？“
“那四个字你烙歪了。'火'字那一点是斜的。“
“你懂什么，“江烨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丢给霜澈，“铁铮说过，写得不错。“
霜澈接住红薯。他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被掰开的痕迹，咬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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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狗叫声响起来了。
只叫了一声。后半截被人掐断，声音断在喉咙里，像一只被人一把捏住脖子的鸡。
江烨站起来。红薯皮从他手上掉在泥地上。
从村东头走进来六个人。
领头的是疤头。光头，肩宽，右手攥着一根铁棍，左手五指张开时掌心泛着灰黄色。土元素，不是释放状态，是故意给人看的。
他身后五个人。两个老面孔：一个瘦子指尖转着风刃，一个矮壮的拳头上裹着薄石层。一个新面孔：背着把短斧，斧刃上嵌了火晶碎片。不是单纯的火系魔导士，是一个用火晶把斧头加热到暗红色的打手。
还有两个。一个拎着布袋的高个子，还是昨天那个。一个站在最后面，比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他空着手，但两只胳膊上覆满了石灰色。不是石肤术，是全身石化。每一步踩下去鞋底都往土里沉半寸。他一共走了八步，每步踩出的坑深浅完全一样，不多不少。
六个人。比老何说的五次多了一个。那个全身石化的高个是新面孔。
疤头在槐树前面停下来。他先看了看老何，然后看了看江烨。又看了一眼霜澈左臂的夹板。最后扫了整个村子一圈。
“你们领头的呢？“
“出去了。“江烨说。
“去哪儿了？“
“不知道。“
疤头歪了一下头。不是生气，是重新评估。一个十六岁的火系、一个只剩一只手的水系、一个治愈师。领头的居然不在，把他们三个留在这里。
“他是跑了，“疤头把铁棍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还是躲在什么地方等着？“
江烨没回答。霜澈站在他左边，右手五指已经微微张开了，水流在指尖蓄着，还没放。
苏念从空屋里走出来。她站在霜澈右后方半步。不是躲，是治愈师最合理的位置。她有圣水盾，挡一招够用。多用一招就会耗尽魔力。
“三个。“疤头回头看了身后的人，“他们公会领头的跑了。留了三个孩子。“
那个全身石化的大块头没说话。但他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地面踩出了一个比刚才更深的坑。
疤头看了眼老何。“你今天还是拿不出钱。没关系。上次那个拿弓射我的小子——他爹应该也在村里吧？“他偏头看了一眼村东头的方向。
苏念没有动。但她右手掌心亮了一瞬，光印。不是打任何人，是标记了疤头的后颈。一个微弱的光点，比萤火虫还暗。只有她自己能感知。
疤头没注意到那个光点。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杵。
“行。不用等那家伙回来了。先把这三个收拾了。治愈师留在最后。“
霜澈的水刃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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