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陵渡口初逢林妹妹

  大汉,金陵。

  景和五年,暮春三月

  秦淮河畔,垂杨拂新绿,浅草缀轻烟。

  两岸繁华,甚是尘嚣。

  微风徐徐,碧波潺湲如故。

  官舫商舶往来不绝,帆影悠悠,橹声款款。

  石头坞岸旁泊着一艘官舫,正是自神京启程,赶赴扬州出任巡盐御史的林如海大人座船。

  从神京到扬州的水路,本不必行至金陵。

  去岁幼子不幸夭折,夫人贾敏日日悲戚郁结,心痛难遣,欲回金陵贾家祖宅祭拜先祖,借祖宗荫庇稍解心中哀痛。

  林如海向来体恤夫人,不忍她日益伤神,便如她所愿,绕道转往金陵。

  至金陵后,停留半日,贾敏带着几个婆子丫鬟祭拜归来,林如海有敕命在身不敢久留,便要往扬州赶。

  几人正要登船。

  一道略显急促的呼声传来。

  “林大人,林大人且慢,老朽有一事相求。”

  一位精神矍铄的朴素老者,朝着林如海走来,一边拱手躬身。

  身后跟着一位六七岁的孩童。

  林府一行人听到声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来人。

  老者只一眼看去,便见其中两位卓尔不凡的贵人,端是真真的郎才女貌。

  但见那男子俊逸不凡,通身的书卷气,好个清贵尊崇的人物,想来便是林如海。

  身边的夫人,身段修雅,体态清癯,肌肤细润,面如莹玉,两靥微带梨涡眼,一双杏眼似有水光,顾盼间平添一缕忧愁,有波罥烟细眉轻皱,存缕缕忧思,举止端凝,一身诗书贵气,淡妆素饰,自有一番大家夫人的风华,这便是贾敏了。

  “老朽石头城贾斌,祖上与宁荣二公同出一脉。”

  “今日冒昧,实是有一桩难事,万般无奈,只得厚颜恳请大人。”

  贾敏见是娘家族人,便率先开口:“原来是自家人,论年纪我还得叫你一声兄长。”

  林如海也相继道:“兄长有事,但说无妨。”

  贾斌见状,忙叫孩童上前来:“快见过姑父、姑母。”

  “拜见姑父、拜见姑母。”孩童躬身拜礼。

  贾斌见孩子见过礼,便又开口道:

  “这孩儿唤贾璟,年方七岁,去岁父母相继病故,只留他孤身一人,无所依靠。”

  “老朽有心抚养,但家贫无力,昔年贾璟祖上随宁荣二公定居神京,只是家业落魄方才回了这金陵,如今贾璟黄册户籍尚在顺天府,这孩子天资聪颖,我便想送他回转神京,以图科举,前些日已修书至神京府里,言明始末,想来老夫人定会收留他的。”

  “只是当下,宗族无人可托,亦不得携他前往神京,故而恳请姑父、姑母携上同行,待姑父公务暂毕回京时,便带贾璟往贾府安置。”

  只见这贾璟一身旧素布长衫,浆洗得干净发白,穿戴利落。

  身形略显清瘦,然身姿端直,脊背挺正,无一丝怯懦之态。

  生得眉目清疏,面如琢玉,模样十分俊朗,最难得的是一双眸子,干干净净,澄澈明亮。

  就这样立在江边,默然不语,竟自有一段气度。

  林如海自身本就是才貌俱佳的探花郎,见到贾璟此等身姿甚是喜欢。

  贾敏刚经历丧子之痛,见到贾璟这般姿态,不由想起自家幼子,我儿再大些也是这番姿态罢,想如今自身膝下荒凉,心中悲怜不已,不敢再多想,便朝夫君点了点头。

  林黛玉坐在船舱,只觉些许烦闷,便要丫鬟陪着出得舱来。

  方才踏出脚站稳,抬眼便见渡口边立着的贾璟。

  林黛玉自小秉性清灵,心性敏感,素来不喜寻常顽劣孩童,便是神京那些世家子也入不得她的眼。

  可此刻乍见贾璟,看到对方那俊朗洒脱,风流模样,只觉好生奇怪。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竟有凑近些好好打量一番的冲动,心底更是莫名生出一股欢喜亲近之感。

  林黛玉在看贾璟时,贾璟也在看她。

  只见林妹妹,一身浅碧绫罗小袄,鬓边轻簪素白茉莉,青烟似的眉黛,浓淡相宜,两颊上浅浅的酒窝有几分俏皮,一双俊目满含神采,体态纤柔,弱柳扶风。

  贾璟本是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上班族郑景,平素爱看些古典文学,三天前在十一楼的客厅里撞了大运来到了这六朝遗迹的金陵城。

  醒来就在石头城一间破败小屋里,奇的是原身长相竟与自己前世幼时一模一样,关于原身的记忆也无丁点,难道是身穿?那原主去哪了?

  身世悲惨,去年父母相继病逝,现孤零一人,每日族叔贾斌会送些吃食来,好在贾斌只是嘘寒问暖,或问今日又看了那些书,便再不曾多聊,不至露馅。

  这几天零零散散看了些杂书,听了些嘴含彩玉出生的故事,便已猜到几分此番是红楼世界。

  昨日,族中收到族亲贾敏要回祖宅的传信,贾斌急急忙忙便携贾璟跪了祠堂,跪别双亲灵前,于是有了今日种种。

  林妹妹这般姿容,是红楼世界无疑了,果然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是了,现在贾敏仍在,林妹妹还没有那【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的忧愁。

  原著里,林黛玉四岁幼弟夭折,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六岁母亲离世,十岁父亲离世,虽说有先天不足之症,但名医张友士完全可治愈,难治的是这蚀骨的心疾,心气没了,人便没了。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船上船下,一对璧人,几个大人看着如此画面,竟觉几分静好。

  这时,林如海出声道:“可曾蒙学?”

  “回姑父,侄儿已蒙学,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小学》,偶尔还读《大学》”贾璟如实答道,这些书破败小屋里都有,贾斌也常问这些,想来是蒙学已久。

  说起读书,贾璟这两天还发现自己头脑清明,翻看过的书籍竟都能过目不忘。

  “不错!不错!不错!”林如海本就对贾璟眼缘很好,这番听到他如此年纪就开始读《大学》,心里更加喜欢,当即便打定主意。

  “你可愿跟我?”林如海问道。

  “姑父,侄儿自是万分情愿,谢姑父姑母收留。”贾璟当即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地叩首拜下,论起宗族亲眷,贾璟与贾敏早已出了五服,本是疏远旁支,并无照拂的情分。

  此番林如海夫妇肯出手收留,于他这般孤苦无依的稚子而言,已是莫大的恩情,再者,有林如海这般大腿,当然得紧紧抱上。

  “好侄儿,你既决意随我,便要守我家法,不得做有违家法,失了分寸的事来,可记下了。”林如海伸手将贾璟搀起。

  贾璟站直身子,垂手敛容,郑重应道:“侄儿谨记姑父教诲,断不敢违。”

  贾敏在一旁,望着这孩子乖巧懂事的模样,柔声道:“往后在一处,不必拘束,安分守礼便是。”

  贾斌见到事已办妥,心中巨石落下,一时间动容不已。

  贾璟虽然只与贾斌接触三天,但心里明白贾斌对自己是真心的好,虽无前身记忆,但不管怎么样,单就这几日相处和今日此番争取,这便是活命之恩。于是也对着他恭恭敬敬的叩头拜谢。

  拜别了贾斌,贾璟随姑父姑母登上官船。

  船身缓缓离岸。

  向金陵城外徐徐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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