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新瓦承年岁,旧梦落风霜

  九十年代初的苏北乡村,日子是肉眼可见地往起窜。

  土地包干到户第五个年头,彻底扫干净了从前吃不饱饭的穷气。不用再全队统一上工、记死工分,自家地里种啥收啥,春麦秋稻堆满仓,家家户户烟囱里,日日都飘着踏实的米粮香。更叫全村眼红的是外出打工潮,村里大半青壮年都往城里跑,泥腿子进城做工、盖楼、跑运输,一年到头揣着现钱回来,把穷了几辈子的村子,硬生生盘活了。

  大奎是村里最早一批出去闯的人。

  早先村里人人都说大奎有本事、命好。早先守着几亩薄田,再勤快也挣不下余钱,这几年踩着改革的风口,在城里踏实干活,手里渐渐宽裕,家底一年比一年厚实。也是赶得巧,九一年秋后村里搞新农村统一规划宅基地,拆老旧土房,集中建红砖瓦房,按老规矩按户分房、不按人头。

  大奎父母户口独立在册,是老户;大奎、秀英带着两个孩子,是新立的户主。一户一套,顺理成章,秀英家一口气分到两套崭新的红瓦房。

  消息刚下来那阵子,全村都热闹得很。

  乡下最讲究住房脸面,谁家起新房、盖瓦房,就是全村顶风光的事。隔壁前院的二婶天天过来串门,扒着院墙看新屋砌墙铺瓦,一边看一边啧啧叹。

  “秀英啊,你真是熬出头了!”二婶蹲在新房地基旁,手里择着青菜,嗓门敞亮,全村都听得见,“以前那老土房,低矮潮湿,下雨天屋里摆三个盆接水,冬天北风灌得睡不着,谁看了不替你愁?现在好了!两套大瓦房,红瓦白墙,亮堂气派!全村头一份!大奎能挣,你福气真好。”

  秀英那时候正弯腰搬砖块,帮着匠人收拾地基,闻言只是淡淡抬眼,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旁人只看见她住新房、家境好,没人看见,这两套房子,是她往后更熬人的劳碌枷锁。

  从前一间土房,收拾起来尚且琐碎;如今两院院落、十几间屋子,里里外外的清扫打理、洗衣做饭、喂猪喂鸡、收拾庭院,全数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公婆年纪大了,只能做点轻闲杂活,重活累活沾不得;两个孩子一个上学、一个贪玩,帮不上半点忙。

  大奎常年在外,一年到头不着家。

  今年更是离谱,开春走了之后,整整大半年不见人影。只在夏收麦忙那几天匆匆赶回三天,白天跟着村里人下地割麦、打场、晒粮,夜里倒头就睡,和她说不上三句正经话。麦子刚入仓,他包袱一背,抬脚又往城里走。

  村里人私下议论,都说大奎能干、顾家、会挣钱。

  只有秀英心里清楚,男人的心,早就不在这片土地,不在这个家里了。

  新房落成搬进冬月,新旧落差触目惊心。

  老土房是黄泥夯墙,墙皮酥松,摸一把满手碎土,窗户小得像窟窿,白日里进屋都要开灯,墙角常年长着湿绿青苔,被褥永远带着一股霉潮气。如今的红砖房,四方规整,院落敞亮,玻璃窗擦得透亮,阳光一照满屋亮堂。

  家里置办得样样崭新:堂屋摆着厚重的半仙木桌,漆面油亮,逢年过节待客体面;大奎特意从城里买回一对深棕人造革沙发,软和厚实,摆在堂屋两侧,是全村独一份的时髦物件;两个孩子单独一间卧房,崭新木板床、整齐被褥;她和大奎也终于有了一间安静的主卧。

  日子过得是真红火,吃穿不愁、住得宽敞,比起前些年吃糠咽菜的苦日子,已是天差地别。

  可生活越好,秀英心里越空。

  日子蒸蒸日上,夫妻情分却彻底凉透。

  大奎夏收走后,一路拖到腊月小年,才终于回村。

  他回来那日,村里正热闹。家家户户扫尘杀猪、蒸糕炸丸,路上来来都是拎年货、串亲戚的乡人,三轮车突突响,孩童满街跑,年味浓得化不开。

  大奎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两箱包装精致的点心、一条香烟,走在村里土路上,看着比常年守家的庄稼汉体面太多。

  路过的男人都凑上来递烟打趣。

  “大奎,今年挣大发了吧?看这穿戴,都不像咱村里的人了!”

  “就是,一年到头在外头舒服,回来就住大瓦房,享福啊!”

  “啥时候带我们也出去挣点钱,别一个人闷头发财!”

  大奎笑着接烟、搭话,眉眼活络,应付得滴水不漏,嘴里随口客套:“外头都是苦力活,哪有家里舒坦,混口饭吃罢了。”

  一群男人哄笑着往村后巷走,那里早早摆开了牌桌麻将桌。

  自打村里年轻人都挣了钱,手头松了,年底返乡的牌局就没断过。白日里村后几户空院天天扎堆,麻将哗啦响、纸牌翻飞,烟酒不断,从早闹到晚。

  大奎回家放下行李,秀英倒的水还顾上喝一口,换了双布鞋,揣着烟就往外走。

  婆婆正在堂屋择菜,抬头劝了一句:“刚回来,歇歇吧,别总往外跑。一年到头不在家,多陪陪孩子。”

  大奎摆摆手,语气轻飘:“妈,一年到头没跟伙伴们聚聚,出去玩会儿,很快回来。”

  他这一玩,就是整整半个腊月。

  白日睡到太阳晒屁股,起床他就在村后打牌赌小钱,和村里人说笑吹牛,讲城里的高楼马路、工厂商铺,讲外头的新鲜事,唾沫星子乱飞,兴致勃勃。听人奉承他,夸他大气、开朗、混得好。

  可只要暮色一沉、牌局散场,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他瞬间就换了一副冷淡模样。

  这些日子,秀英从早忙到晚。

  天不亮起床烧早饭、喂鸡鸭、扫两院庭院;晌午洗衣晒被、收拾年货、帮公婆拆洗冬衣;傍晚洗菜做饭、辅导孩子写作业。她的日子,被柴米油盐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一刻空闲。

  常年劳作磨坏了她的一双手。指腹层层老茧,指节粗糙干裂,冬天冷水洗菜、搓洗衣物,裂口渗着细红血丝,碰一点凉水都刺疼。可她天生骨相清丽,纵使终年操劳、素面朝天,眉眼依旧干净秀气,只这些年的独守空房,无人暖、无人疼,慢慢就养成了一副冷性子。

  待人永远淡淡的,眉眼疏离,不凑热闹、不扯闲话、不与人拉扯。

  惹得不少村里年轻光棍、留守汉子,私下偷偷议论。

  春花妈的男人早逝,嘴直心热,好几次跟邻里念叨:“就凭秀英这模样身段,搁以前是十里八乡的美人。就是性子太冷,你看现在更是天天冷着一张脸,别人不敢理,都是大奎太不知珍惜了。”

  旁人跟着叹:“可不是嘛,又勤快又干净,老人孩子照顾得妥妥帖帖,家里里外外一把抓,大奎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些话,秀英偶尔在井边洗菜、河边洗衣时,断断续续听过几句,从不接茬,只低头默默做事。

  她冷脸,不是高傲,是心寒、心苦,心都苦透了,哪里还能笑得出。

  九十年代初,电视刚刚普及。全村没几台电视机,秀英家条件稍好,前年便买了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摆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入冬以来,《渴望》热播,火遍大江南北,村里家家户户、老老少少,一到晚上就凑来看。

  每晚吃完晚饭,隔壁的婶子、放学的孩童、闲坐的老人,都挤在她家堂屋看电视。刘慧芳温柔隐忍、善良顾家,受尽委屈还一心为家,剧里的悲欢离合,牵动着所有乡下妇人的心。

  腊月的夜里,堂屋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嘈杂,电视光影闪烁。

  人人都在为刘慧芳掉眼泪,骂王沪生自私薄情、忘恩负义。

  “王沪生太没良心了!慧芳那么好,他不知珍惜!”

  “读了书、见了世面,心就野了,看不起家里糟糠妻了!”

  “男人啊,一旦有钱有见识,就容易变心!”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一句句扎进秀英心里。

  她坐在最角落的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默默给孩子缝棉袄边角,指尖针线起落,眼神却怔怔落在屏幕里。

  看着温柔懂事、任劳任怨、独自撑家的刘慧芳,再想想常年在外、心性大变的大奎。

  心里一遍遍发凉:我是不是比刘慧芳还苦,至少她的身边还有个大成哥?

  时代红利养富了男人的口袋,也变质了男人的良心。

  常年在外的大奎,早已和别人安起了温柔窝。

  丽娜的姑娘跟他时才十八岁,正是年少鲜活的年龄,会打扮、懂温存,嘴甜软柔,最懂哄男人开心。一晃数年,如今二十出头,更加年轻漂亮、风情鲜活。而大奎今年已三十三,早已褪去了乡下汉子的土气和憨厚,学会了城里人的油嘴滑舌,再加上人长得帅气、高大,更吸引刚入城年轻小姑娘。岁岁年年,两头隐瞒、两头周旋,这些年和丽娜的私情一直维系,从未断绝。

  村里人早已见怪不怪,哪个男人出去,常年不在家,又年轻气盛的,没个相好,只是没人敢当着秀英的面说破,只在背后悄悄叹息。

  临近春节,闲来无事,邻里串门闲话家常。心地热络的春花妈向来疼惜老实本分的秀英,知晓她常年独守空房、操持一家老小,格外挂念她的处境。这天午后,暖阳浅浅,春花妈闲来串门,两人坐在灶台边嗑着瓜子,聊着贴心的家常话。

  唠完庄稼收成、孩子读书、年节琐事,春花妈看着温顺、眼底藏着落寞的秀英,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带着真心的关切与审慎问道:“秀英,嫂子问你句体己话,你别害羞。大奎这次回来,夜夜都跟你好好睡觉不?你们两口子,夜里还亲热不?”

  这话直白又私密,瞬间让淳朴的秀英脸颊通红,羞涩地低下了头。乡里妇人从不擅长谈论床笫之事,可面对真心待自己的长嫂,她终究如实轻声道出了心底的困惑。

  “婶子,不像从前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刚结婚那几年,他在家的时候,夜夜黏人,怎么都不嫌够。就算前几年外出打工回来,也是热热闹闹的。可自从那年秋天他回来,就淡了好多。这次过年回来,待这么多天,也就一两回,还淡淡的,草草就过去了。我寻思着,兴许是年纪到了,日子久了,谁家夫妻不这样呢。”

  秀英说这话时,语气平和,依旧在自我宽慰,只当是婚姻常态。

  可阅历丰富、看透人情世故的春花妈,闻言当即皱紧了眉头,连连摇头,眼底满是凝重。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夫妻百态,最懂男人心性。

  “傻孩子,你糊涂啊!”春花妈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笃定又忧心,“别人我不敢说,你家大奎,我从小看着长大,他本身就是个血气旺、心性热的汉子。三十来岁,正是男人精力最旺盛、最贪恋温存的年纪!”

  “寻常两地分居的夫妻,本就小别胜新婚,久别重逢该是最亲热的时候。你们分开大半年,回来反倒这般冷淡,这根本不是日子平淡的事!”

  春花妈盯着她懵懂的眼睛,一语戳破真相,字字沉重:“秀英,听婶子一句劝,这事不正常。大奎外头,十有八九是有人了。”

  一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子,骤然砸进秀英平静的心湖,瞬间搅得波涛汹涌、慌乱不堪。

  其实这些疑虑,早已悄悄藏在她心底,只是她不愿、也不敢深究。过往村里偶尔飘来的零星传言,说南方打工的年轻男女,在外搭伙过日子、乱搞私情的比比皆是;大奎这两年书信越来越少,字里行间愈发敷衍冷淡,再也没有从前嘘寒问暖的恳切;再加上这两次归家,夫妻之间彻骨的疏离与冷淡……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全都指向一个残酷的答案。

  只是她太善良,太念旧情,太珍惜眼前安稳的日子,一直自欺欺人,宁愿相信是七年之痒、是婚姻平淡、是岁月常态,宁愿复刻父辈夫妻的相处模式,熬着平淡度日,也不愿相信丈夫会在外变心。

  可此刻经春花妈一语点破,所有的自我宽慰轰然崩塌,心底的委屈、慌乱、酸涩瞬间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眼眶发酸。她手脚发凉,心里乱作一团,茫然无措,不知该信、该疑,还是该装作一无所知。

  整整一个下午,秀英失魂落魄,坐立难安。往日里温暖寻常的乡村年味,此刻落在眼底,只剩冰冷与荒芜。

  她不是不懂,不是不知,只是不敢问、不敢拆穿。

  拆穿了,这看似圆满的家、体面的日子,就彻底碎了。

  大奎对此浑然不觉,或是根本不在意。

  每晚夜里,邻里看完电视陆续散去,堂屋渐渐冷清,只剩电视余响。秀英收拾板凳、扫地拖地、关好门窗,忙到深夜。而大奎早早打牌归来,歪在沙发上,电视声还响着,灯还亮着,不等她多说一句话,他便闭眼沉沉睡去,呼吸绵长,毫无心事。

  夫妻俩同在一屋,却像隔着南北千里的山水,无话可说,无温可暖。

  转眼到了除夕。

  腊月三十,天降微寒,晴空无云,全村年味达到顶峰。

  天刚亮,村里鞭炮声就连绵不绝,家家户户贴春联、挂年画、杀鸡炖肉,街巷里都是孩童嬉闹、大人寒暄的声音,热闹得沸反盈天。

  秀英依旧是全家最忙的人。

  凌晨五点不到,天蒙蒙泛白,她就起身生火。杀鸡褪毛、炖猪蹄、炸酥肉、蒸米糕,灶台烟火终日不歇。冬日灶台火烫,烘得她脸颊发烫,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可一双手常年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干裂。

  公婆坐在堂屋晒太阳、剥花生,偶尔闲话两句家常。

  “今年日子真好,不愁吃不愁穿,还有新房住。”婆婆慢悠悠说,“全靠大奎能干,家里一年比一年好。”

  公公跟着点头:“年轻人出去闯就是对的,守着几亩地永远没出息。”

  句句都是夸赞大奎,无人看见灶台前忙得团团转、终年操劳的秀英。

  晌午过后,邻里互相串门送年礼,东家送糕、西家送糖,你来我往,人情热闹。

  二婶端着一盘刚炸的丸子上门,进门就笑:“秀英,你家今年最兴旺!两套大瓦房,男人能挣钱,孩子乖巧,真是福气人家!”

  秀英擦着手,淡淡应声,接过吃食,客气道谢。

  热闹是世人的,福气是旁人看的,委屈是自己吞的。

  傍晚时分,满满一大桌年夜饭上桌,荤素齐备、热气腾腾。

  秀英摆好碗筷,扶着公婆上座,给老人斟酒添饭,照看两个孩子吃饭。全程小心翼翼、周到体贴,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自己最后才端碗扒冷饭。

  大奎坐在桌旁,全程沉默寡言,低头自顾吃饭,不看老人、不问孩子、不瞧她一眼。

  饭后,老人回屋歇息,孩子们兴奋地守在电视前,坐等春晚开播。

  守岁的规矩,年年如此。

  秀英这辈子,再苦再累、再冷再忙,都保留着唯一的体面:无论风雪寒暑,每隔一两天必定烧水净身,从头到脚收拾得清清爽爽。哪怕身处乡野、终日泥土烟火,她永远干净整洁、素净端庄,不肯让自己沾染半分邋遢潦草。

  今夜除夕天寒,她照旧烧了热水,细细擦洗干净,换一身干净棉衣,发丝梳得整齐,眉目清宁,静静坐在角落守岁。

  大奎今晚没有出门打牌,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却是整宿兴致恹恹。

  他靠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电视屏幕,旁人阖家欢喜、笑语盈盈,唯独他眉眼冷漠,周身毫无年味。

  大儿子今年十岁,渐渐懂事,难得见父亲在家,鼓起勇气凑到他身边,指着电视里的小品:“爹,你看这个好笑不?”

  大奎眼皮都没抬,含糊“嗯”了一声。

  小女儿拽着他的衣角,软软撒娇:“爹,过完年你能不能不走?在家陪我们。”

  这句话终于让大奎抬了下头,他随意摸了摸女儿的头,敷衍道:“爹出去挣钱,给你买新衣服。”

  说完便没了下文,重新转头盯着电视,再也不搭理孩子。

  两次热络,两次冷淡。

  孩子的欢喜瞬间落了空,小小的身子默默退回去,乖乖坐好,再也不敢多言。

  堂屋里彻底陷入死寂。

  电视里歌舞升平、举国欢腾,爆竹声、欢笑声、祝福声灌满整座屋子,窗外全村烟火璀璨、鞭炮轰鸣,岁岁迎新、普天同庆。

  一室热闹喧嚣,衬得这一家人的静默疏离,格外刺眼、格外悲凉。

  无人说话,无人温情,无人惦念彼此。

  终于,午夜零点,新年钟声轰然敲响。

  新旧年岁交替,漫天烟火炸开夜空,亮彻整片苏北乡村。

  孩子们熬不住困意,打着哈欠回房睡觉,脚步声轻轻远去。

  偌大新房,最终只剩她和大奎两个人。

  灯光明亮,屋宇宽敞,被褥崭新,日子富足。

  可秀英躺进被窝的那一刻,只觉得浑身冰凉,从皮肉冷透心底。

  这么多年,她早就熬成了麻木。

  夫妻之间,早已无爱、无恋、无温存、无沟通。

  他若想要温存,她便默然顺从,尽妻子本分,不争不闹;他若冷漠疏离,她便安分守己,缄默不言,不纠缠、不讨好、不卑微。

  婚姻于她,早已不是归宿,只是一份熬人的差事。

  春花妈那日的叮嘱、邻里欲言又止的叹息、剧里刘慧芳的委屈、王沪生的凉薄、大奎常年的游离……所有画面、所有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翻涌、盘旋、剜心。

  无数个深夜,她都想问一句:你在外头,是不是真的有人了?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这个家、不想要我了?

  可话到嘴边,次次咽下。

  问了,难堪的是自己;揭穿了,破碎的是自己唯一的安稳。

  她太清楚了。

  这场短暂的团圆,不过是大奎一年到头一次例行的归途。

  过完初五,出了年,他又会收拾行囊,头也不回地奔赴千里之外的城市。

  奔赴那个年轻鲜活、温柔懂他的丽娜,奔赴他自由热闹、无人束缚的新生活。

  而这里,只剩她守着两套空旷的红瓦房,守着年迈公婆、年幼儿女,守着满室烟火、满地琐碎,继续一年又一年的空等、空守、空熬。

  窗外烟火不休,新年气象万千。

  秀英闭紧双眼,眼底一片荒芜寒凉。

  那个她年少托付、半生等候、倾尽青春去依靠的男人。

  正在这岁岁年年的南北相隔、风月拉扯、人心凉薄里,一点一点,彻底死在了她的心底。

  屋宇换新,岁月向好。

  唯独她的人生,岁岁凋零,步步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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