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席卷全身,像是整个人猛地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软黑里。
耳边那些刻薄的指责、压抑的哭声、柴米油盐无休止的嘈杂,全都一点点消散、褪去。胸口沉甸甸压了三十年的疲惫与绝望,也跟着一同飘远。
郑寒风紧紧攥着手机的指尖慢慢松开,意识彻底沉入沉寂。
她以为自己会在崩溃之后,迎来又一个煎熬难熬的天亮。
可再次恢复知觉的时候,鼻尖先捕捉到一股陈旧的粉笔灰混着夏日热风的味道。
不是出租屋里潮湿冷清的气息,没有洗不完的冷水衣物,没有客厅惨白刺目的灯管。
阳光滚烫,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斜斜洒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
耳边是教室里嘈杂的说笑声,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还有讲台上老师敲着黑板讲课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日光晃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面前是泛黄的课桌,桌面上还有往届学生随手刻下的浅浅划痕,胳膊底下压着一本写满习题的数学卷子,校服布料单薄地贴在肩头。
郑寒风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纤细、干净,指尖没有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厚茧,没有冷水浸泡留下的干裂红痕,是属于十几岁少女干净稚嫩的手。
心脏猛地狠狠一跳。
她茫然地转头望向四周。
青涩稚嫩的少年少女坐满整间教室,吵吵闹闹,眉眼都是没有被生活磋磨过的鲜活明亮。一切熟悉又遥远,是她埋藏在记忆深处,早已褪色的高中课堂。
她回来了。
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
还没有原生家庭源源不断的索取,还没有那五百块带来的心动与错觉,还没有仓促的婚姻,没有八年日复一日的精神打压,没有满身伤痕,没有困在泥沼里进退不得的煎熬。
那些压垮她后半生的苦难,全都还没有发生。
巨大的恍惚与酸涩瞬间涌上喉咙,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前世三十年所有的委屈、崩溃、深夜无声的眼泪,那些不被认可、不被疼惜的岁月,那些爱而不得的遗憾,全都清晰真切地刻在她的灵魂里。
她不是做梦。
她真的回来了。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音色干净柔和,是她记了整整半生的声音。
“郑寒风?走神了,老师往这边看了。”
她僵硬地缓缓转头。
少年坐在旁边的座位上,穿着同款干净的校服,侧脸落在阳光里,眉眼清浅温和,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提醒。
是广延睿。
是还没有和她走散,时光尚且安稳的广延睿。
这一刻,前世无数个深夜隔着屏幕的陪伴、游戏里小心翼翼的护持、一句句熨平她自卑的温柔话语,全都在脑海里翻涌而过。
前世太晚遇见的月光,这一次,就坐在她的身旁。
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蓄满眼眶。
这一世,她不必再做那个讨好所有人、卑微懂事的女孩。
她不必因为别人一点点廉价的善意,就赌上自己完整的一生。
她不用等到满身伤痕、濒临崩溃之后,才换来迟来的懂得与偏爱。
黑板上粉笔字清晰明亮,窗外的夏风吹起窗帘。
命运的岔路口,重新摆在了她的面前。
上一世她在泥泞里苦苦等待月光。
这一世,她要迎着光,好好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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