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茬蒲公英割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了。
赵彦珏蹲在后院墙根,手里拿着小镰刀,贴着地皮一刀一刀割。前院墙根那片长得比后院好,叶子宽厚,颜色也深,一茬割下来比后院多了将近一倍。他把两边的叶子分开放,铺在院里水泥地上晒,绿油油地铺了一小片。母亲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搬出来一张旧竹席铺在边上:“铺这上面晒,干净。”
赵彦珏把蒲公英从水泥地上挪到竹席上,摊得更开了。太阳好,三天就晒透了,收下来一称,将近三斤。比第一茬多了两斤多。他用旧报纸一张一张包好,摞在堂屋柜子顶上。母亲每次擦柜子的时候都特意避开那一块,灰也不掸,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纸包摞得整不整齐。
钱老板的店一个月能卖十来包,赵彦珏隔半个月去送一次货。钱老板每次从抽屉里数出几毛钱递过来,有时候多有时候少,薄薄一层硬币躺在柜台上。赵彦珏把其中一部分放进右边裤兜,回家扔进铁盒子;另一部分塞进左边裤兜,攒着。
有一天他从钱老板店里出来,蹲在小卖部门口等赵彦斌放学。钱老板坐在门口剥花生,剥了一会儿忽然说:“彦珏,你那蒲公英光放我店里卖,走不了多少。”
赵彦珏转头看他。钱老板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镇上逢五逢十有集市,你让你爸驮去卖,一上午能顶我一个月。”
赵彦珏愣了一下。他蹲在那儿,脑子开始转——集市上人多,周边各村都来,而且都是花钱买东西的,不像村里小卖部那种顺手捎一包。钱叔店里五毛钱一包,集市上能卖多少?他想了想,问:“钱叔,集市上这种干货一般卖多少?”
钱老板剥着花生说:“看啥东西。你这种小包,人家卖八毛一块的都有。你卖六毛,比店里贵一毛,但在集市上不算贵。”
赵彦珏蹲着没动,把“六毛”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两遍。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谢谢钱叔。”然后转身跑回家了。
当天晚上吃完饭,赵彦珏蹲在灶房门口看父亲刷碗。父亲把碗摞好,擦手的时候看见他还蹲在那儿:“咋了?”
“爸,逢五逢十镇上集市,你去过没?”
父亲把抹布挂好:“去过,买化肥啥的。”
“下次赶集你带我去呗。”
父亲看着他:“你去干啥?”
“卖蒲公英。钱叔说集市上好卖,比放他店里走得多。”
父亲的手停在抹布挂钩上,过了几秒才放下来。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转身进屋了。赵彦珏蹲在灶房门口没动,听见里屋父亲跟母亲说了几句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过了一会儿母亲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说:“你爸说下个集日带你去。五天后。”
赵彦珏站起来,点了点头。
五天里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重新包装。原来用报纸包的,大小不齐,看着不规整。他找母亲要了家里攒的旧报纸,一张一张剪成同样大小的方块,每包称好差不多的分量,包得方方正正。第二件是数了数库存——柜子顶上摞了十二包。他留了两包在钱叔店里,剩下十包用干净蛇皮袋装好,放在堂屋角落。第三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连着五天每天早上蹲在后院墙根看那片割过的蒲公英,用手比了比新芽长了多高,在心里算着下一次收割的时间。
赶集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母亲就起来了。她烧了热水,给赵彦珏洗了把脸,又把他那件补过两回的短袖拽了拽,拍掉上面的灰。父亲把蛇皮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母亲从灶台铁盒子里摸出五毛钱塞进赵彦珏裤兜:“饿了买俩包子。”
赵彦珏摸了摸那五毛钱,爬上自行车前杠坐下。父亲跨上车,右脚蹬了一下,车往左偏了偏,他又蹬了一下,稳住了。链条哗啦啦响起来,院门在身后越来越远,红砖墙缩成一个模糊的方块,墙根那摞绿瓶子变成一道看不清的痕迹。
镇上离村里八里地,骑了快半个小时。赵彦珏坐在前杠上,屁股硌得生疼,但没吱声。路上经过两三个村子,有早起赶集的人骑着车或走着路往镇上去,有人跟父亲打招呼:“建国,赶集去?”父亲点头应一声,没多话。
集市在镇中心那条主街上,从东头摆到西头,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小鸡崽的、卖自家编的竹筐簸箕的,沿街摆了两排。赵彦珏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两条腿麻得站不住,扶着车架缓了好一会儿。父亲找了个不碍事的空地把车撑好,解下蛇皮袋放在地上。
赵彦珏蹲下来,把包好的蒲公英一包一包摆出来,整整齐齐码成两排。蛇皮袋上摊了一块旧布,纸包就在布上排开。他站起来看了看旁边——左边卖的是自家种的黄瓜茄子,右边是卖土鸡蛋的。他想了想,往右边挪了挪,挨着鸡蛋摊,赶集的人买鸡蛋的时候顺手能看见他的东西。
父亲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说什么。他平时就不太会跟人搭话,更不会吆喝。赵彦珏蹲在地上仰头看了看他:“爸你坐车座上就行,我喊。”父亲坐下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表情有点僵。
赵彦珏深吸一口气,蹲在蛇皮袋旁边,开始喊:“蒲公英!晒干的蒲公英!泡水喝清热去火!五毛一包!”
他声音不大,脆生生的童音在集市上格外扎耳朵。旁边卖鸡蛋的大婶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纸包:“小孩,你家大人呢?”
赵彦珏指了指坐在车座上的父亲:“我爸。”
大婶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赵彦珏:“你自己晒的?”
“嗯,自家后院种的。泡水喝清热,加冰糖小孩也爱喝。”
大婶蹲下来拿了一包捏了捏,打开闻了闻,又看了看赵彦珏:“多少钱?”
“五毛。”
大婶从兜里摸出五毛钱递过来,拿了一包走了。赵彦珏把那五毛钱攥在手心,等大婶走远了才放进左边裤兜里。他低头看了看裤兜鼓起的小包,又抬头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人,继续喊。
过了一会儿过来一个中年男人,蹲下看了看:“蒲公英?能泡茶?”
“能,清热去火,夏天喝好。晒之前洗过的,干净。”
男人拿了两包,递过来一块钱。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路过,捏了一小片叶子嚼了嚼,说苦是苦但回甘,买了一包。旁边卖鸡蛋的大婶收摊前又过来买了一包,说回家给老头子泡水喝。父亲坐在车座上,一开始腰板挺得直直的,后来慢慢松了下来。他还是没吆喝,但赵彦珏每卖出一包,他就伸手把蛇皮袋里的补货递过来,递的时候手很稳,不多话。
一上午卖了七包。三块五。赵彦珏把钱数了三遍,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一毛的硬币和纸币各归各的,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左边裤兜。他把剩下三包收进蛇皮袋,站起来拍了拍发麻的腿,两条腿又麻又酸,差点没站住。
父亲从车座上站起来,看了看他装钱的左边裤兜,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收拾蛇皮袋的小儿子。他什么都没说,把蛇皮袋绑好后座,拍了拍前杠:“上来,回家。”
赵彦珏爬上自行车前杠。回去的路是上坡,父亲蹬得慢了,链条一下一下嘎吱响,每蹬一下车身就微微晃一下。赵彦珏坐在前杠上能感觉到父亲呼出来的气扑在他头顶上,热乎乎的,带着汗味。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两只手攥着前杠,指节上还沾着蒲公英晒干后留下的细碎叶末。
“爸。”他喊了一声。
“嗯。”
“赶集卖东西,比拉货轻松不?”
父亲蹬车的节奏没变,链条还是嘎吱嘎吱响。过了好一会儿,赵彦珏感觉到父亲呼出来的气在他头顶重了一下,然后听见父亲说:“轻松不轻松另说。能挣着钱就行。”
赵彦珏攥着前杠没再说话。上坡路很长,父亲蹬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推,一直蹬到了坡顶。下坡的时候链条声没了,只有风从耳朵边呼呼吹过去。赵彦珏眯着眼看着前面的路,两边的杨树往后倒,天上几朵云走得比他们慢。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里晾衣裳,听见自行车链条响,抬起头来。她看了看赵彦珏,又看了看父亲,眼神里带着点问的意思。赵彦珏从车上跳下来,把左边裤兜里的钱掏出来,摊在手里——三块五,整的零的混在一起。
母亲放下手里的湿衣裳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他。她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草叶子摘了:“卖了?”
“卖了七包。”
母亲站起来,把那三块五接过去,走进灶房,打开铁盒子放了进去。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递给赵彦珏:“喝,热坏了。”
赵彦珏接过碗坐在门槛上慢慢喝。凉茶里放了一点点冰糖,淡淡的甜。他看见父亲在院里蹲着,把蛇皮袋里剩下的三包蒲公英拿出来重新包了包,放进堂屋柜子里,和之前那些纸包摞在一起。父亲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包蒲公英,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赵彦珏躺在炕上,左边裤兜里还剩三毛钱——母亲给了他五毛买包子,他买了一个花了两毛,还剩三毛。加上之前枕头底下攒的,私房钱已经将近三块了。他把硬币一枚一枚摸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赵彦斌的腿照例搭了过来。赵彦珏这次没推,只是拍了拍哥哥的脚踝:“哥,你睡相真差。”
赵彦斌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那你别跟我睡一个炕”,又打起了呼噜。
赵彦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他闭上眼,回想今天集市上的事——七包,三块五。旁边卖鸡蛋的大婶买了一包,那个老太太嚼了叶子说回甘,父亲蹬车上坡时的喘息声,还有那句“能挣着钱就行”。他把这些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账本那样仔细。
他算了一下。要是每个集日都去,一次卖七包,一个月三个集日,能卖二十多包。一包五毛,一个月能挣十块。加上钱叔店里每个月两块钱的分成,一个月十二块左右。十二块离十六块八还差四块八。但如果一次能多带几包呢?如果前院墙根那片地再扩一扩呢?如果卖六毛一包呢?
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想了一遍,没有急着回答,只是记在心里。
第二天早上赵彦珏起来,蹲在后院墙根看了看那片割过的蒲公英。老根上又冒了芽,嫩绿的,贴着地皮长出来。他伸手碰了碰,露水沾在指尖上,凉凉的。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些细小的芽尖朝上伸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屋拿出书包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行:
“2000年8月,赶集,七包,三块五。”
他把那页纸折好,夹进课本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本封面上,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上。他合上课本,把它放进书包里。
然后他去后院拿锄头了。前院墙根那片地还能再扩一截,把挨着的那块荒地翻出来,蒲公英就能多种一行。多一行,下一次赶集就能多带两包。
他走到前院墙根,抡起锄头,第一下下去,土翻开。红砖墙在他背后立着,晨光照在砖面上,把青苔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赵彦珏一锄一锄翻着地。土块敲碎了,草根拣出来扔到一边。他干了一会儿停下来直起腰擦了把汗,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昨天父亲推着自行车从那里出去,又从那里回来。后座上绑过蛇皮袋,袋子里装着他包的蒲公英。
他转回去继续翻地。锄头落在泥土里,闷闷的响声被红砖墙拢在院子里。
日子还长。
2000年8月,赵彦珏七岁。
后院墙根的蒲公英割了第二茬,前院墙根刚翻出来的新土还冒着湿气,堂屋柜子上的纸包少了七包又补上了新的。铁盒子里的硬币比昨天多了一些,他枕头底下的私房钱也厚了一点点。
什么都不急,但什么都在变。
红砖墙还立着。但墙根底下那块地,比上个月又大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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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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