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走到四月中旬的时候,赵彦珏开始觉得不对劲。
最先有变化的是后院墙根的金银花。种子撒下去整整一个月了,一直没动静。他每个周末回家都蹲在那儿看,土面平平的,什么都没有。但有一个周六早上他蹲下去的时候,发现土面比前一天高了一小块——不是苗冒出来的那种高,是整块土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拿手指扒开那层土,种子还在里面,没发芽。他把土盖回去了,蹲在那儿没动。
那天他在墙根蹲了很久,久到母亲从灶房探出头喊他吃饭。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从去年冬天开始,他每次蹲在这面墙根底下数瓶子的时候,后颈总会有一阵发紧。他一直以为是冬天风灌的。现在春天了,风不冷了,那阵发紧还是在。
他没多想,进屋吃饭了。
周六下午他骑车回大姨家。路过田埂的时候,他看见路边那棵金银花苗旁边蹲着一只野兔子,灰色的,后腿蹬了两下蹿进草丛里不见了。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就在他低头看兔子蹿走的方向时,后颈那阵发紧又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田野安安静静的,几棵杨树站着,草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什么都没有。
他蹬快了些。车链条嘎吱嘎吱响。
到育红小学的时候他停车锁好,往教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拐角那扇窗户——以前他总觉得有人在那个窗户后面看他,但从没看清过。这次窗户后面还是空的。可那种注视感的落点从窗户移到了走廊尽头,他往前走一步,落点也跟着移一步,像有个人在他身后隔了三步远的距离跟着他走。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长方形的光。没有人。他坐下了。
那天下午的课他听得心不在焉。崔艺在旁边嚼泡泡糖,啪地吹了一个泡又吸回去。赵彦珏盯着黑板,但脑子里在想去年冬天的一些碎片——他在大姨家数钱的时候,总感觉门口有人站着,转头又没人;他骑车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感觉树杈中间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他蹲在院子里摸红砖墙的时候,觉得砖缝后面有东西也在摸他。他一直把这些感觉压下去了,告诉自己“想多了“。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放学后他去小卖部进货。马晓婷在柜台后面把铅笔盒推出来,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咋了?“
“没咋。“
“你脸色不对。“
赵彦珏接过铅笔盒,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信不信山神?“
马晓婷愣了一下。她很少被问住,但这个问题她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信不信的,山神就在那儿。“
赵彦珏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好像刚才那句话没什么特别的。但赵彦珏抱着铅笔盒在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她说得对——信不信的,它就在那儿。
回大姨家的时候他绕了一截路,去了村口那座土地庙。庙门关着,红漆掉了一大半,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门口没有推门,只是站着。站了大约半分钟,后颈那阵发紧消失了,变成一种温温的热,贴在后脑勺偏下的位置,像一只手虚虚地盖在那里,没使力气。他没有回头看。只是把怀里那盒铅笔换了个姿势抱着,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李伟已经睡了,呼噜声在旁边均匀地起伏。赵彦珏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忽然做了一件事——他闭上眼,不躲了。黑暗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那个人形慢慢浮现出来了。不高不矮,站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轮廓,边缘有模糊的光。它站在那儿看着他,跟去年秋天开始出现的时候一模一样。以前他每次看见它都会睁眼躲开。这次他没有。他让那个画面停留在黑暗里,看了回去。
他不认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它看,也不知道它看了他多久。但他看着它的时候心里是平静的。那个轮廓没有往前移动,也没有后退,只是站着,隔着那片灰雾,像一棵站在田埂上的树。
赵彦珏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光。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白光,凉的。他收回手,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是周六,他骑车回家。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远远的就能听见一种奇异的调子,像是有人在唱又像是有人在喊,嗓子里带着一股沙哑的颤音,一句长一句短地往外送,中间夹杂着铃铛的响声。他放慢了车速,看见人群中间有个穿红褂子的女人在跳,绕着地上一个画了圈的土台走,脚步一抬一落,像踩着看不见的节拍。那是村里王奶奶,七十多岁了,平时走路腿脚都不利索,此刻却走得极稳,脚后跟着地又抬起来,把土台的边缘走了一遍又一遍。
赵彦珏把车撑好站在人群外围看。他前世对跳大神这种东西嗤之以鼻,觉得是糊弄人的。但这次他站在那儿看着王奶奶闭着眼绕圈,看她嘴里念的什么听不清,看她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的头猛地朝他这边转过来。闭着眼,但脸正对着他的方向。赵彦珏站在那儿没动。王奶奶闭着眼朝他站了几秒钟,嘴唇还在动,然后她的头又转回去了,继续走。铃铛的节奏没有乱,调子也没有断。但赵彦珏知道自己被“看“了。那一下跟后颈那阵发紧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个人替他感觉。
旁边有人小声说:“王奶奶这是给老刘家孙子看病呢,那孩子烧了三天了不退。“
赵彦珏问了一句:“有用吗?“
说话的人看了他一眼:“小孩子别乱说。王奶奶跳过的,第二天准好。“
赵彦珏没再问。他站在那儿看完了全程,王奶奶跳完最后一圈腿一软坐在地上,人群围上去扶她。赵彦珏转身推车走了。
骑进自家院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母亲正在灶房烧水,父亲在劈柴,声音一下一下的。他站在院门口,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第一次感觉到“被看“的时候——那天他蹲在院子里数瓶子,数到第四十三个,后颈突然发紧了一下。他当时以为是风吹的,没当回事。从那以后,他数瓶子、蹲墙根、骑车、走路、睡觉,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他躲了它大半年。现在他在村口看王奶奶跳神,在王奶奶闭着眼把脸转向他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东西不是来害他的。
它只是看着他。看他种蒲公英、看他跟周海打架、看他在小卖部数钱、看他蹲在后院墙根摸那棵金银花的种子。它看他的方式跟看一棵草长出来是一样的。没有恶意,也没有好意,只是注视着。
那天晚上他蹲在院子里看红砖墙。天还没完全黑,砖面还剩最后一点余亮。他蹲在那儿,对着那面墙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墙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问住了。然后它退远了,退到墙后面,退到红砖墙的另一边,隔着厚厚的水泥和砖缝看着他。他没有等到答案。
但他觉得那东西听懂了。
第二天早上他骑车回大姨家。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蹲下来看了看地上——土台撤了,地上留着一小圈香灰,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沿着一个圆形的轮廓躺着,均匀,细密。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灰是凉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老槐树的树杈。那个位置他以前总觉得有人在看,但从来没看见过什么。这次他看见了一根红布条,系在最粗的那根枝丫上,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不知道是谁系上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系的。但它在那个位置,刚好在他感觉“被看“的那个角度。
赵彦珏看了一会儿,跨上车继续蹬了。
那天傍晚他路过田埂的时候又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棵金银花苗。它比昨天又高了一点,两片子叶已经完全展开了,中间冒出了一对真叶,嫩绿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绒毛。他蹲在那儿看着它,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苗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伸手拔了旁边一棵杂草,把那棵苗围着的土拍实了一些。
站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那道目光还在,落在后背上,不远不近地跟着。从去年秋天开始,到他数完瓶子、卖完蒲公英、换完学校、种下金银花,它一直在那儿。以前他不信任何东西。现在他发现,信不信跟它在不在是两回事。田埂上的草被风吹着,那棵金银花苗站得稳稳的,根已经扎下去了。
他跨上车,链条声在田埂上响起来。他知道那道目光会继续跟着他,走到哪里跟到哪里。他还没习惯,但已经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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