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顺着枝桠往下滑的阳光,悄无声息,一天接着一天。
花苞冒出之后,空气里面好像就多出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一下子扑面而来的浓郁,是藏在风缝里面的,只要稍稍静下心,就能捕捉到一丝清甜。
小满现在路过广玉兰树底下,不再只是抬头看叶子。
他的目光会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细细地在枝杈之间搜寻。一朵,两朵,三朵。越来越多白白鼓鼓的花苞从枝叶之间钻了出来,星星点点,像谁随手挂在了树上的小小的白灯笼。有的裹得紧紧,外皮的白膜绷得紧实;有的顶端已经悄悄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露出里面嫩白的花瓣尖角,快要撑不住,马上就要炸开似的。
四月中旬的午后,天气暖融融的。
放学铃落下去没多久,小满背着书包照旧快步往老地方赶。石凳上已经坐了人。
许念坐在左边,素描本摊开搁在膝头,铅笔捏在手里,却没有动笔。她微微仰头,目光定定落在头顶的树枝上,鼻尖轻轻翕动,像是在闻风里面飘过来的味道。周爷爷已经到了,收音机安安稳稳摆在中间的布垫上,声音压得很低,慢悠悠的曲调缠在空气里。
“你来了。”
许念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他,眼底浸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小满挨着她坐下,书包搁在脚边,伸手从里面掏出那本绿色的叶子本。本子这几天被他翻得边角卷得更厉害了,封皮那一抹鲜亮的绿色,都磨得柔和了不少。
“好多花苞都裂口子了。”小满小声说,伸手朝树上指了指,“比昨天又多了好多。”
“我看见了。”许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唇角轻轻扬起来一点,“刚刚风一吹,香味一下子就飘过来了。”
小满把本子摊开。
第七页上面,那一枚最早找到的花苞安安静静躺在纸上。许念当初递给他的时候还饱满圆润,这几天慢慢蔫下去一点,外层的薄膜微微发皱,不再像刚送来时那样饱满透亮。但是淡淡的花香依旧锁在纸页之间,一翻开,就漫了出来。
“它好像不会自己开了。”小满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苞干枯的外皮,声音有一点点失落。
是他忘了。摘下来的花苞,脱离了树枝,再也没有办法顺着春天的节奏,慢慢舒展成一朵大大的白花。它只能安安静静地留在本子里面,定格成这一刻的模样。
许念低头,看着纸页上的花苞,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轻的。
“它不是失败了。它是把开花前的春天留住了。树上那些还长在枝上的,才会慢慢盛开。”
小满抬眼看向她。
“等树上的第一朵花开,我们再收一朵好不好?那一朵,是真正开过的春天。”
许念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好。”
周爷爷坐在一旁,听见两个小孩子的对话,嘿嘿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胡须。
“这广玉兰就是这样。花苞攒好久,一开就收不住。等全开起来哟,这一整条路都是香的,隔老远都闻得到。”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往不远处的枝头一指。
“看见没有,最高的那一根枝,最顶上那一个。估摸着就是第一个要开的。”
小满和许念一齐抬头望过去。
高高的枝梢,藏在一大片绿叶的最上头,孤零零托着一枚硕大的花苞。顶端裂开的缝隙比别的都宽,里面的花瓣已经撑破外壳,白白的一角探了出来,仿佛稍微吹一阵大风,它就要彻底绽开。
两个人一下子就记住了那一处位置。
往后的每一天,他们最先看的,都是最高枝上的那一枚花苞。
有的时候傍晚过来,看着好像马上就要绽放,等到第二天再来,它却依旧只是裂开小小的口子,慢悠悠地跟他们较劲,一点都不着急。香气一天比一天浓,整棵大树都裹在一层朦朦胧胧的暗香里面,飘到小区的小路,飘到单元楼的窗台,飘到他们回家的路上。
四月中旬这一天,许念带来了一小束别的小花。
不是广玉兰。
是路边草丛里面冒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白车轴草,还有几支淡紫色的小野花。小小的花朵软软的,被她小心攥在手心,生怕捏碎。
“我放学沿路摘的。”许念坐到石凳上,把手心摊开,递到小满面前,“它们也是春天开的。”
小满盯着那一捧细碎的小花,眼睛微微一亮。
他之前的本子里面,全都是叶子和花苞,从来没有过这种小小的野花。
“可以夹进去吗?”
“当然可以。”许念笑着,把花放到他的手上。
小花轻飘飘的,带着青草的潮气。
小满小心翼翼翻开叶子本崭新的第八页,轻轻把几朵小花平铺在白纸上面。小小的花瓣薄得几乎透明,他不敢用力压,慢慢合上本子,怕一不小心,娇嫩的花瓣就碎成粉末。
他拿起铅笔,趴在石凳的边缘,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在侧边写下字。
“第八份春天。路边的小野花。许念摘给我的。白色,还有淡紫色。很香。春天到处都在开花。”
写完,他抱着本子跑到那一面贴满纸条的白墙跟前。
拿出一张小小的纸条,稳稳地写下一行字。
“我本子里面又多了新的春天。许念带来的路边小花。夹在第八页。到处都有花开。广玉兰的花苞快要全开了。最高枝那一朵,说不定马上就要开。”
踮起脚,他把纸条牢牢贴在了最右边。
密密麻麻的纸条顺着墙面一路排开,薄薄的纸,一笔一画的字迹,从头到尾,全都是属于他们两个人,还有周爷爷,属于这棵广玉兰,属于这个春天细碎的点点滴滴。
等他走回去的时候,许念已经打开素描本。
这一次纸上不再只是孤零零的花苞轮廓。
她画了一大丛,枝头挤满大大小小待放的花苞,缝隙之间藏着星星点点细碎的小花,风从画纸上好像都能吹出来,带着淡淡的花香。线条温柔,一笔一画,慢但是格外认真。
小满坐在她旁边,没有急着动笔。
他抱着记录本,抬着头,死死盯着树梢顶端的那一枚花苞。
风缓缓吹过来。
满树绿叶沙沙响动,暗香在空气里面来回飘荡,缠在他们的发丝,衣角,还有摊开的本子纸上。收音机里面的老歌轻轻悠悠地飘远,夕阳慢慢往下挪,金色的光铺天盖地落下来,裹住石凳上的三个人。
“你说,它会是明天开吗?”小满忽然小声开口。
许念停下手里的铅笔,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高高的枝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不知道。”她轻轻摇头,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说不定是今天夜里。等我们都回家睡着了,它就偷偷地,一下子全部打开。”
小满愣了一下。
想象着安安静静的夜里,没有人站在树下,那一朵藏在最高处的花,安安静静冲破外面那一层薄膜,慢慢舒展白白大大的花瓣,独自在晚风里面盛开。
一下子,心里面就软软的,又有点小小的期待。
“那我们明天早点过来好不好。”小满转头看向许念,“要是它夜里开了,我们第一个看见。”
许念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笑出声。
“好啊。”
周爷爷坐在旁边,听见两个人的约定,嘴角也是止不住地上扬。他伸手拧了拧收音机的旋钮,舒缓的旋律缓缓流淌,融进漫天浮动的花香里面。
风又吹了一下。
枝头那枚最大的花苞轻轻晃了一晃。裂开的缝隙,好像,又大了一点点。
春天没有急着奔赴终点。
它就这样慢慢走,一点一点绽放,暗香铺满整片天地。
而他们都在等着,等着第一朵广玉兰,盛大盛开的那一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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