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余晖

　　帕克在旅馆里住了三天。

　　他没有出门，没有联系任何人，甚至没有拉开窗帘。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陆川说的话。

　　“你会逐渐消失。”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需要几年。”

　　“找到另一个替代品，就像她对你做的那样。”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艾琳的脸。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那双浅灰色的空洞眼睛。她在地下的最后一刻替他挡住了那只从裂隙中伸出的手，然后彻底消失了。

　　她是自愿消失的吗？

　　还是说，她早就知道封印的代价，却选择瞒着他，让他去完成她不敢完成的事？

　　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了。

　　因为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已经不在了。

　　第四天早上，帕克起床，洗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刮了胡子，换上干净的衣服。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依然消瘦，眼窝依然深陷，但眼神比之前平静了一些。

　　他退房离开。

　　走在街上，阳光很好。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动路边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帕克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家又一家店铺。

　　他经过一家宠物店，橱窗里几只小猫正在玩耍。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一只橘色的小猫注意到他，走到玻璃前，隔着玻璃用爪子拍他的方向。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走。

　　他经过一所小学，正值放学时间，孩子们排着队从校门里走出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跑得太快，不小心绊了一跤，摔倒在地，膝盖擦破了皮，哇哇大哭起来。

　　帕克下意识地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

　　“没事吧？”

　　小女孩的妈妈快步赶过来，抱起她，警惕地看了帕克一眼，匆匆走开了。

　　帕克蹲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他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普通人正常交流过了。从游戏里回来后，他的生活就只剩下裂缝、怪物、封印，还有那些真假难辨的真相。

　　他已经忘记了怎么做一个普通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走。

　　傍晚时分，他走到了城市的边缘。这里有一条江，江水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金光。江边有一条步道，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散步，有几个钓鱼的人坐在岸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帕克找了一张长椅坐下，看着江面发呆。

　　夕阳缓缓下沉，天空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紫红色，最后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依次亮起，在对岸形成一条璀璨的光带。

　　他拿出手机，翻看通讯录。

　　联系人不多——几个同学的号码，几个外卖店的电话，还有陆川的那个空号。

　　他盯着陆川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不出所料，忙音。

　　他放下手机，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你看起来很惆怅。”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帕克转过头。

　　一个老人坐在相邻的长椅上，大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他手里拿着一根手杖，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条刚钓上来的小鱼。

　　“还好。”帕克说。

　　“年轻人说‘还好’的时候，通常都不太好。”老人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帕克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一个问题。”他说，“如果你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你会怎么安排剩下的日子？”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江面，沉思了片刻。

　　“我以前是个木匠。”他说，“做了四十多年的家具。退休之后，我发现自己闲不下来，就开始钓鱼。不是为了吃，就是为了坐着。坐着看江水，看天空，看对岸的树。”

　　他顿了顿：“你问我怎么安排剩下的日子——我觉得，不需要刻意安排。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该看风景的时候看风景。日子怎么过，都是过。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过得去。”

　　帕克没有说话。

　　老人提起塑料袋，站起来：“天黑了，该回家了。小伙子，保重。”

　　他拄着手杖，慢慢走远了。

　　帕克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往回走。

　　他决定不再去想那些他无法改变的事情了。

　　他还有时间。

　　不多。

　　但够他用完。

　　他打算用这些时间，好好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

　　第二天，他回到了学校。

　　他找到辅导员，说自己之前身体不好，休养了一段时间，现在回来继续上课。辅导员翻了翻记录，说他的学籍还在，可以复课。

　　于是他又开始上课了。

　　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记笔记，和同学讨论作业——这些事情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虽然不能上岸，但至少暂时不会沉下去了。

　　课余时间，他找了份兼职——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做服务员。工资不高，但足够他支付房租和生活费。

　　他租了一间小公寓，离学校不远，步行十五分钟。房间不大，但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光好的时候可以坐在那里晒太阳。

　　他买了几盆绿植放在阳台上，每天浇水，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

　　周末的时候，他会去菜市场买菜，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饭。他的手艺一般，但至少比泡面强。

　　他开始跑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沿着江边的步道跑五公里。跑完之后，他会坐在那张长椅上歇一会儿，看看江水，看看天空。

　　他不再去想深渊之门的事情。

　　不再去想艾琳和陆川。

　　不再去想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他只是活着。

　　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有一天，他在咖啡馆值班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常客——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经常在下午两点左右来店里，点一杯美式咖啡，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

　　她看的书种类很杂——小说、散文、诗集、科普读物，有时候还会带一本速写本，画一些素描。

　　帕克对她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好奇。不是喜欢，不是心动，只是一种单纯的、对一个认真生活的人的好奇。

　　有一天，她结账离开时，把速写本忘在了座位上。帕克追出去，在门口叫住了她。

　　“你的本子。”

　　她接过来，笑了笑：“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笑。

　　帕克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窗外的阳光很好。

　　他想，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因为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发现掌心的符文又变淡了一些。

　　几乎要看不见了。

　　他盯着手掌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该吃饭的时候吃饭。

　　该睡觉的时候睡觉。

　　他还有时间。

　　虽然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