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边有条小河,河不大也不宽,清清流淌终年不断。
村里老辈说最先是几户人家逃难到此处,后来越来越多,慢慢变成了如今几十户人家的村子。
因小河而留,因小河而立,因此取名小河村。
在贺寒记事起,家中便是常年清贫。
爹说逃难的路上看到娘蔫巴巴一人,便带着她一起逃,在一处高高大大的墙外停了下来,搭棚子生儿子,可是不久有人说这地儿也不安全,大家又继续逃。
你往这逃我往那逃,你家闺女失踪了,我家儿子饿死了。
爹的脚逃跛了,娘的脚逃不动了,说:就这吧。
于是一棵榆树下多了一户人家。
村里最早落脚的那几户,是踩着前朝溃兵的脚印摸进这山坳的。
等贺寒的爹娘相互搀扶着逃到这里时,小河村的炊烟已经升了七八年。
这里没有无主的良田,只有荒坡碎石。
此后在小河村扎下了根。
小河村的那条小河,清清流淌,一到稻田浇灌的时候,村里的人为了争水,天天在河滩上吵架、吐口水,甚至拿扁担打得头破血流。
贺寒家是后来者,人单势薄,他爹又是个跛子,每次给稻田浇水都是排后头,怕水被人放走,一家人是轮流守在田间的。
村里东头的大户人家过年杀猪,老远就能闻到油腥味,贺寒和弟弟妹妹就趴在院子外的土墙上,使劲吸着鼻子,喉咙里不停地咽口水。
爹娘看着心疼,每当这个时候,娘就会把那个藏在米缸最底下的陶罐拿出来。
陶罐里装着半罐黑乎乎的红薯干,那是去年秋天在地里捡的漏。
娘用刀把红薯干小心翼翼地切成薄薄的片,掺着黑豆面和大量的野菜,蒸出一锅硬邦邦的窝头。
“来,一人一块。”娘把窝头分到娃娃手里。
那半截红薯干咬在嘴里,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糖味和淡淡的土腥气。
虽然拉嗓子,但那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甜,那种甜味在舌尖上停留好久。
生活虽然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头顶,可夹缝里总能挤出几缕让人心酸的阳光。
村里的日子虽然苦,但也过得下去。
有一年秋天,地里的谷子竟然破天荒地熟了六成。
那天傍晚,霞光把小河村染得通红,小河水哗啦啦地唱着歌。
爹的跛脚在那个傍晚似乎也不那么疼了,他罕见地笑出声来,露出一口黄牙。
娘把那只陶罐里的红薯干全部倒了出来,切得比平时更厚了些。
黑豆面窝头蒸出来时,屋子里飘着一股久违的、混着泥土与粮食的香气。
那晚,每人都吃的香甜。
贺寒咬着那块带着甜香的窝头,心里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慢吞吞地、半饥半饱地过下去,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小河村的流水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亮,像是在诉说着某种遥远的安宁。
可是,活,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好景不长,第二年开春,老天爷就像把天底下的水全收了回去。
一场空前的大旱像一块巨大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小河村的脊梁骨上。
那条平日里清清流淌、终年不断的小河,在短短半个月里,水位一落千丈,这时有人说水要断,天要旱,粮吃光,人死半。
水没了,人就慌了。
为了争夺浇灌和饮水,村里人红了眼。东头的大户人家仗着人多势众,手里挥舞着粗重的木棒,把其他村民死死挡在河边。
爹带着贺寒,和几个同样势单力薄的后来者,手里拿着生锈的铁锹,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凭什么你们占着水?我们连牲口都不如了吗!”一个年轻的后生红着眼睛喊道。
“凭什么?凭小河村是我们先来的,先来后到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理”他们的唾沫星子横飞。
争吵很快变成了厮打。
棍棒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惨叫着倒在清清的河上。
爹把贺寒护在身后,他的左腿本就跛了,在推搡中被人狠狠推开,一个踉跄摔进泥地里。
贺寒急红了眼,挥舞着拳头扑上去,却被人一脚踹在胸口,重重地撞在石头上,半天起不来。
那一刻,贺寒看着周围一张张因为干渴和绝望而极度扭曲的脸,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怕。
为了争夺一口浑水,人可以变成野兽。而像贺寒这些生在最底层、连半截红薯干都要靠施舍和抠搜度日的人,就算把腰压得再低,就算把头磕得再碎,当灾难真正降临的时候,依然是一只随手就能被踩死的蝼蚁。
水边的争斗最后不了了之,吃不饱穿不暖,人单薄着命也贱,贺寒家只提回了半桶掺满了碎石的死水。
娘看着那半桶黄汤,眼泪静静地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她没有擦,只是低声说:“喝吧……沉一沉,能活命。”
贺寒没有喝。他把那碗水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一个人走出了茅屋。
天黑透了,月亮冷冰冰地挂在山头。
老榆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巨大的树影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摸了摸胸口被踢中的地方,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这日子像个无穷无尽的黑洞。
爹娘用残缺的身体和一生的卑微,在这个小河村里为我们拼出一个栖身之所,可这栖身之所脆弱得像一张纸。
只要老天爷不给饭吃,或者村里稍微来个什么灾祸,我们就得全家饿死。
“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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