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像一块被狗啃过的白生姜,挂在树梢上。
贺寒揉着胸口,从石阶上站起来。
既然靠近村的这段河都有人守着,自己去上游偷摸将水担回来不就好了,说不定还能抓两条鱼回来让爹娘还有小弟小妹都开心开心,天真的少年这般想到走路都快了三分。
夜风冷飕飕地往衣领里钻,村里静得很,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也是有气无力的。
贺寒顺着小河一步一步往上游走,小河村的水是从后山那道豁口里流出来的。
平时走个半里路就能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可今晚邪门得很,越往上走越静,静得连自己的喘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空气里有一股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生铁在太阳底下暴晒后散发的那股腥气,又像是雷雨来之前空气里弥漫的土闷气。
贺寒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脚底下的烂泥夹杂着石头,咯着脚心生疼。
走了约莫两里地,到了山脚下的那处石潭。
平时这里该是个大水窝子,哪怕大旱,也该存着齐腰深的水。
可今儿个一瞧,只剩脚脖子高的水了。
潭底石头上的水草都被太阳烤干了水分一截一截断在上面。
而在那石潭正中央的乱石堆里,亮着一个东西。
那光不是太阳光,也不是月亮光,是一团幽蓝幽蓝的光晕,只有拳头大,像一颗嵌在泥里的蓝色眼珠子。
它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每闪一下,周围的空气就跟着哆嗦一下。
最瘆人的是,贺寒能听见声音。
“咕噜……咕噜……”
贺寒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团蓝光,是那个发光的东西!
它在吞水!
石潭上方原本该有一股细流从山缝里淌下来,可水刚流到半空,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生生掐住了一样,化作一缕肉眼可见的水汽,直直地钻进那团蓝光里。
不仅如此,连深藏在地下几丈深的暗河水,也被这鬼东西隔着岩层一点一点地抽了上来,全喂了它那张看不见的肚子。
“这……这是个啥玩意儿?”
贺寒双腿肚子直转筋,手里那根烂扁担差点掉在地上。
活了十七年,他见过饿急了吃土的灾民,见过为了一碗水脑浆迸裂的庄稼汉,可从来没见过能把一条河给吸干的妖怪。
一股寒气顺着贺寒的尾椎骨直往上窜,一直凉到了头皮顶。
贺寒想跑,双脚却像钉在了干河床上一样,死死动弹不得。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快走!这东西不是凡间的东西,沾上了是要断子绝孙的!可另一个声音又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窝上:跑?往哪跑?回小河村去喝那半桶黄泥汤?等明年,后年,大后年,继续当个连半截红薯干都要看人脸色、随时会被人一脚踹死在烂泥里的泥腿子?
爹的跛腿,娘满脸的皱纹,家里空荡荡的米缸,还有那碗苦得让人想哭的野菜糊糊,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
“去他娘的!”
贺寒咬着牙,把嘴唇都快嚼出血来。
他丢下烂扁担,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团蓝光走了过去。
既然这世道不给穷人留活路,连一条河都要被吸干,那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这夺走我们活命根子的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越靠近那团蓝光,温度就越低不是热,是那种针扎一样的刺骨寒。
等贺寒走到石潭中央,离那东西只有不到三步远时,他才看清,那是一块像冰又像玉的石头,只有鸡蛋大,形状像个剥了皮的核桃,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像蚯蚓一样的怪异纹路。
那些纹路里,正源源不断地流淌着幽蓝色的液体。
冥冥中贺寒知道这个东西能改变自己的一生,正当他想要再靠近一点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低头一看,那东西的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死鱼烂虾。
贺寒冷静了下来,面对未知还是先试探一下吧。
贺寒将脚下这条大臭鱼扔了过去,就当鱼与它接触一刹那,它融进了鱼的身体。
蓝光大绽,死鱼竟活了过来,生龙活虎甚至于在空中游动。
贺寒大骇,哪里见过这般神奇景象。
正当看愣之时,刚刚还空游无所依的鱼嘭的一声炸成了血雾,把贺寒全身不落的涂抹均匀,而它也落回原处光芒暗淡了几分。
顾不得身上的恶臭,贺寒不禁后怕,幸好没有直接触碰,只怕刚摸上下一瞬便会如这大臭鱼一般炸的到处都是,污染环境浪费粮食。
贺寒心知唯有继续降低它的光芒才有一丝可能触碰它而不死,可贺寒又有些舍不得,这周围的臭鱼烂虾可是平时难得一见的荤腥,难不成都要喂给这珠子。
纠结片刻,他决定还是继续,毕竟这鱼和虾都不新鲜说不定不好吃呢。
下定决心,贺寒继续往它身上丢臭鱼烂虾,无一例外,鱼虾都被撑爆,它的光芒也被一点点的消磨。
一会后,贺寒站的地方已经感受不到寒冷,贺寒继续投鱼扔虾,身子也往它靠去。
不知过了多久,贺寒的手已经能离它三寸远而没有寒冷了,贺寒知道,时候到了。
贺寒慢慢将手伸了过去,就在指尖触碰到那玩意的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一口破钟在天灵盖里敲响了。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贺寒的胳膊猛地灌了进来。
那不是水,那是火,是刀子,是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块骨头。
“啊——!”
贺寒张大嘴巴,想喊却喊不出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炭。
黑色的血从他的鼻孔、眼睛、耳朵里不要命地涌出来,可贺寒没有松手。
贺寒死死地扣住它,双手像铁钳一样。
在意识彻底模糊、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之前,贺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能活下去,活下去,活……
不知过了多久,贺寒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水底,身上糊着一层薄薄的黑泥。
之前的疼痛已经消失,只剩下一股清明之感。
贺寒能听到潭底石缝里冒出的水声,看到岸边小草缓缓凝结的露珠,仿佛天地在变小,自己在变大。
贺寒真在变大!
贺寒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皮球,内在好像快要爆炸,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来。
我必须撑住,难道要像之前的臭鱼烂虾一样炸成血雾吗?
这是小河的源头家里早上还要来打水喝呢。
身体给我撑住啊!我还没讨婆娘呢!
好疼啊,也不知道死了小弟小妹会不会被人欺负。
真的快不行了,贺寒抓起旁边的臭鱼就往嘴里塞,因为娘说饿死鬼下辈子当不了人。
呜呜呜,好难吃。
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膨胀的身体终于消了下去,体表也开始往外渗出一些黑泥,贺寒往岸边游去,刚一上岸风一吹,这些黑泥便化为粉随风而去了。
抬头发现天竟朦朦亮了,贺寒赶紧将水里的臭鱼烂虾全部捞出来装好,再不回去爹娘该多担心呀。
归家心切,竟没发觉担子这般轻,脚步这般快,少年这般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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