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还有半里地,贺寒就瞧见自家那间矮破茅屋前站着两个人远远往这边眺望,不是爹娘还能是谁,他加快了脚步往家走去,那两人也瞧见了贺寒急匆匆往这过来。
“爹,娘,我回来了。”
娘几步冲过来抓住贺寒的胳膊,指甲嵌进他的肉里,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你这死孩子,哪去了啊,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
爹跛着那条瘸腿几步跨过来,抬起手似乎想给贺寒一巴掌,可看着贺寒浑身打湿的衣服和单薄的身体,那掌心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最后只狠狠拍在贺寒肩膀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贺寒没有回答娘,也没有整理被爹拍乱的衣服,只笑呵呵的跟在爹娘后头亦步亦趋的回到了家中。
贺寒看见娘眼睛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桃子,爹眼睛红得像刚揉过辣椒,角落里的破草席上,小弟小妹死死咬着被角,四只黑溜茫圆的眼珠子在黑暗里闪着光,竟是一宿都没敢合眼。
贺寒心里酸得像塞了一颗生青梅,他把两只沉甸甸的木桶往地上一放,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把覆在桶口上的野草扯了开来。
“爹,娘,小弟小妹你们看!”
借着月光,桶里的光景显露了出来。竟是两大桶臭鱼烂虾!
“这……这哪来的?”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连吸气都忘了。
小弟和小妹刺溜一下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赤着脚跑到桶边,小妹眼珠子定在一条大臭鱼上,咕噜一声咽了一大口唾沫:“哥……这是肉吗?真的是肉吗?”
“是肉,全都是肉!”贺寒摸了摸小妹的小脑瓜,“哥今晚运气好,在上游水坑里捡着了!快,娘,炖汤!咱们今儿个敞开肚子吃!”
那一早晨,小河村最偏僻的茅屋里,飘出了这几年最香的一阵烟。
小弟吃得狼吞吞,汤汁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小妹撑得肚子圆得像个小皮球,打出来的嗝都是鲜甜的鱼香味。
爹抿了一口鱼汤,闭上眼睛烫得直哼哼,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不少。
看着他们大口吃肉的样子,贺寒摸了摸胸口。那里一片平静。
鱼肉鱼汤下肚后,爹娘问询贺寒这些渔获的来源,贺寒说自己运气好。
他知道爹娘没信,甚至一度以为他是下药捞鱼了,因为那段时间娘总是将打来的水烧了又烧,煮了又煮。
小弟喝了没事后才叫大家喝。
接下来的日子,贺寒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
平日里需要爹和贺寒合力才能搬动的百斤大石,他现在一只手就能轻松拎起来;
贺寒的眼睛能看清百步之外树叶上的脉络,耳朵能听到山林深处野兔刨泥的声音。
贺寒不必再去和村里人争那点河水。
每天天不亮,就背着自制的弓箭和绳索,往深山最险恶的地方钻。
以前那些连猎户都不敢去的陡峭悬崖,贺寒脚尖轻轻一点就能跃上去。
野猪、獐子、肥硕的山鸡……只要被贺寒盯上,就绝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贺寒把打来的猎物拿到城里的集市上去卖。
第一次拿到那一串沉甸甸的铜板和一小块雪白的花银时,贺寒的手都在发抖。
有了钱,家里的日子彻底变了样。
买了成袋成袋的大米和白面,买了香喷喷的猪油和精盐;
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给爹抓了调理瘸腿的草药,给娘开了解郁止咳的膏方;
买了几大匹厚实软和的新棉布,让娘给全家每个人都缝了两套新裁的棉衣。
村里那些曾经翻着白眼、骂贺寒家是“外来瘸子”的人,如今见了贺寒,都得赔着笑脸喊一声“大郎”。
东头的大户人家也派人送来了新磨的豆腐,想换贺寒猎来的野猪皮。
爹的腰杆终于拔直了,娘脸上也有了血色,常常坐在新修的院子里,穿着新棉衣,看着小弟小妹在院里跑跳,笑着笑着就落了泪。
日子越过越顺,可贺寒心里清楚,能让人真正抬头挺胸的,不仅是肚子里的油水,还有脑子里的东西。
他给城里的私塾先生交了束脩之礼,先生说有教无类,贺寒听不懂,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懂的。
贺寒学的很快,那时候认字是很珍贵的事情,家人便叫贺寒给他们想名字,爹姓贺娘姓黄,他罗列了一些名字,爹选了贺石,娘选了黄玉兰。
贺寒跟着先生识字认字,读四书五经,谈奇闻逸事,论历史兴亡。
后来一次和先生吃饭时他给自己取了名字,叫贺寒。先生问他缘由,贺寒说怕热,先生大笑了三声。
每当夜幕降临,屋里点起买来的明亮油灯。
贺寒就拿着竹枝,在铺满沙子的木盘上,手把手地教小弟和小妹写字。
“这是‘人’,两笔写成,撇要舒展,捺要稳当。”
爹在旁边抽着上好的旱烟,旱烟袋上的铜锅被抹得锃亮。
娘在灯下纳着新鞋底,屋里静极了,只有竹枝划过沙盘的沙沙声,和柴火在灶里燃烧的噼啪声。
这种温馨和安宁,甜得像是当年那半截红薯干,却比红薯干绵长了千倍万倍。
然而,贺寒知道,这样的安宁他留不久了。
随着日子的推移,贺寒体内的那颗蓝珠子越发活络。
每当夜晚降临,珠子周身便会有幽蓝的光晕流转,甚至连小河里的水,只要他心念一动,就会像温顺的小羊一样随我起舞。
贺寒从书中知道,有些名川大山曾有人见过仙人,他想去寻找自己的路。
在沐城中读书时见到了很多人,认识了些许人,结交了三五好友。
他们中不乏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
听闻贺寒寻仙求道的志向,有人也很是感兴趣。
其中最与贺寒臭味相投的人,他叫莫知蓝,家中叔父乃朝廷大臣,两人常常在一起查阅典籍寻找仙途的踪迹,一起想象仙人的潇洒快活,一起计划着我们的寻仙之旅。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贺寒站在老榆树下,看着屋里亮着的温馨灯火,听着里面小弟念着“人之初,性本善”的稚嫩童声。
贺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怀里的银票和买好的田契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上。
爹娘的余生有了保障,小弟小妹的未来有了依恃,小河村的后来者,终于在这里扎下了谁也拔不走的深根。
于是在交代好家中事宜,委托莫家和贺寒那三五好友照拂自己家人之后。
贺寒留书一封,便与莫知蓝踏上了漫漫寻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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