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岸河声入梦寒,辞家从此隔波澜。
滔滔流水皆东去,唯有归期不肯还。
贺寒和莫知蓝两个,一个是小河村卖野猪皮起家的贺寒,一个是一听名字就知道家里很有钱、却偏偏要离家出走当“寻仙浪子”的莫知蓝。
莫知蓝这小子长得白白净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唯一的优点就是兜里银子比贺寒见过的红薯干还多。
莫知蓝出身官宦世家,家里堆金砌玉,可他偏不当他的官二代,非要背着一把桃木剑,学人家飘然世外。
“贺寒啊,”莫知蓝坐在毛驴背上,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从哪个当铺淘来的破折扇,脑门上顶着一头黄土,“你觉不觉得,咱们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话本子里云游四海的活神仙?”
贺寒斜了他一眼,把屁股底下的独轮车推得吱呀乱叫:“神仙不神仙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毛驴再不走快点,今晚咱俩就得和路边的野狗抢干草窝了。”
两人的寻仙之旅,是从一张破得连老鼠都嫌弃的羊皮地图开始的。
那是莫知蓝花二两银子从一个摆摊算命的瞎子手里买的,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直指八百里外的“云雾山”。
瞎子说那地方灵气逼人,常年有仙人骑着白鹤在天上斗法。
结果呢?两人风餐露宿走了半个月,别说白鹤了,连只麻雀都没看见,倒是看见了一头饿得直晃悠的母野猪。
那天傍晚,天阴得像块洗不净的破抹布。
两人在山脚下寻了个破山神庙避雨。
莫知蓝一进门就把折扇一扔,四脚朝天地躺在神庙的供桌上,叹气叹得像个漏气的风箱:“贺寒,本公子这双手,从小到大连笔墨都嫌沉,如今倒好,跟着你在这荒山野岭里喂蚊子。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莫不是那瞎子骗了咱们的二两银子?”
贺寒正在用干树枝生火,闻言嗤笑了一声:“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顺着官道往回走,半个月就能回你那吃香喝辣的府邸。何必跟着我受这罪?”
“那可不行!”莫知蓝一骨碌爬起来,脖子梗得老高,“我莫知蓝出来的时候可是跟我爹拍了胸脯的,不修成个长生不老、御剑飞行的陆地神仙,我绝不回去吃那劳什子的红烧肉……哎哎哎,烟太大啦,咳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呛得眼泪鼻涕一把抓。
贺寒看着他那狼狈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自从吸收了那颗神秘的蓝珠子后,贺寒的身体虽然轻快如燕,力大无穷,可对于修仙这事儿,其实也跟瞎子摸象差不多。
那珠子除了让贺寒力气大点、耳朵灵点、偶尔能用意念逗弄一下小河里的水外,根本没教他怎么腾云驾雾。
贺寒和莫知蓝这一路,仙迹渺茫,倒是游山玩水见识到了各地风土人情。
这一路上并不寂寞,净碰上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奇事。
有一次,两人在江南的一座古镇听说,城外百里的一处深潭里住着一位“水神娘娘”,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吃童男童女,当地百姓苦不堪言。
莫知蓝一听,义愤填膺,拍着胸脯说:“这等妖邪之物,本公子今日非得替天行道不可!”
贺寒当时正在啃一个凉透的大饼,斜眼瞅着他:“你拿你那把桃木剑?还是拿你怀里的金元宝?”
“当然是靠智取!”莫知蓝神秘一笑。
结果那天晚上,两人鬼鬼祟祟地摸到深潭边。
水面上果然泛着幽幽的绿光,还隐隐有女子的哭声传来。
莫知蓝吓得脸都绿了,死死拽着我的衣角:“贺……贺寒,要不咱俩还是跑吧?我怎么觉得这女鬼长得有点吓人呢?”
贺寒没理他,运起体内蓝珠子的力量,双眼微微一眯。
只见那水潭底下哪里有什么水神娘娘,分明是一条成了精的大水蛇,尾巴上挂着个会发光的夜明珠,正搁那儿装神弄鬼吓唬村民,好骗几只烧鸡吃呢!
贺寒当时就乐了。
一把揪住莫知蓝的后衣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潭边,然后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冲着水面就砸了下去。
“轰隆!”
水花溅了三丈高。那条大水蛇还没来得及摆出一个优雅的姿势,就被贺寒一石头砸得眼冒金星,翻着肚皮浮了上来。
它那颗夜明珠咕噜噜地滚到岸边,正好落在了目瞪口呆的莫知蓝脚下。
村民们第二天挑着担子来给“水神娘娘”献祭时,看到的是两个青年正围着一条圆滚滚的水蛇烤着吃。
莫知蓝嘴里咬着一块蛇肉,油乎乎的一张脸笑得像朵菊花,逢人便吹嘘:“看见没?这就是本仙长斩妖除魔的战利品!那条蛇精当时见到我,吓得当场就跪下了!”
村民们信以为真,当场磕头如捣蒜,非要送他们两头大水牛。
两人连推带辞,最后牵着一头毛驴、赶着两头水牛灰溜溜地逃了镇子。
还有一次,两人在南岭之地听说某座山里有隐世高人。
贺寒和莫知蓝爬了三天三夜的峭壁,鞋底都磨穿了,终于在云雾缭绕的山顶上找到了一间茅草屋。
屋里坐着个白胡子老头,盘膝打坐,仙风道骨。
莫知蓝当时激动的啊,差点当场跪下磕头,嘴里直喊“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谁知那老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想拜师?可以。先交十两银子的拜师茶水费。”
莫知蓝一愣:“仙人还要银子?”
老头冷笑:“仙人不吃烟火,可老夫的毛驴要吃黑豆。没银子,免谈!”
贺寒和莫知蓝面面相觑。
合着这哪是什么世外高人,分明是个在深山里摆摊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
莫知蓝气得当场拔出桃木剑,非要跟老头理论理论。
结果老头也不含糊,随手抄起一根扫帚,把两人从山顶一路追打到了山脚下。
那天在山下的小溪边洗脸,莫知蓝一边擦着脸上的灰,一边气急败坏地大骂:“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世上的神仙都是这般市侩的吗?连本公子的十两银子都骗,等我回去让叔父派兵把这山给平了!”
贺寒坐在石头上,看着溪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忍不住笑出了声:“行啦,莫大公子。寻仙之路贵在坚持,咱两这心性就得磨练好,此处没有我们再去别处寻觅就是”
莫知蓝一屁股坐我旁边,泄气地拔着地上的野草:“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出来寻仙已有一年有余,仍是不见半点仙人踪迹,我不甘心啊贺寒。我出来的时候,可是跟我家的丫鬟翠儿吹过牛的,说我以后一剑西来,带她去天宫看星星。”
贺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而不语。
其实,找没找到神仙,对现在的贺寒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在小河村的日子里,贺寒渴望变强,是为了不再让爹娘受人白眼,为了不再为半截红薯干发愁;
而如今走在这名川大山之间,虽然没见着什么神仙,可贺寒看到了南方的水、北方的山,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胸口里的那颗蓝珠子也在一次次旅途中变得越发温润沉静。
贺寒隐隐觉得,修仙不在那虚无缥缈的山顶,而在于脚下的每一步。
“走吧,莫大公子。”贺寒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去哪?”莫知蓝抬起头,一脸茫然。
“前面不远就是蜀中锦官城了。听说那里的麻辣子鸡和女儿红是一绝,既然找不到神仙,咱俩不如去当个快活的凡间酒鬼。”
莫知蓝眼睛一亮,刚才的颓丧劲儿瞬间烟消云散,从地上蹦了起来:“走!吃鸡喝酒去!等吃饱喝足了,本公子再带你去找下一个‘仙人’!”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山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了小河村那棵老榆树的呼吸。
他们笑着,闹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方的炊烟走去。
没有长生不老的秘籍,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宝,可他们的背影,在这天地间却显得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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