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卷上的话,陆衍记了一路。
“取生人之名,与其面。“七个字,他翻来覆去,嚼了一整天。取面,他知道,是剥皮。那取名呢?名字怎么取?名字又不是东西,怎么“取“走?
他想了很久,才想通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道理——名字,是能取的。因为名字,不是写在本子上的那三个字。名字,是有人记得你,有人喊你,你在别人嘴里,还“是个人“的那份东西。山取的,就是那份东西。它把你的名字,从别人的嘴里,从别人的心里,一点一点,抠出来,收进它自己那里去。等你哪一天,发现,再也没人喊你那个名字了,你这个人,也就,不在了。不是死了。是“被收走了“。像那个“小宋“一样。
这个念头,让陆衍后颈发凉。他忽然想起老郑。老郑说,他儿子小宝,三年前进山,就再没出来。这三年来,老郑,夜夜都喊小宝。夜夜都喊,是因为,他怕。他怕自己哪天不喊了,小宝,就真的,没了。老郑,一直用喊,把儿子,从山的嘴里,往回抢。
那,谁,在喊他陆衍呢?
父亲陆鸣,失踪二十年。母亲,早走了。这世上,还记得“陆衍“这两个字,还会在心里,喊他的人,还有几个?陆衍坐在火堆边,越想,越冷。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他的名字,现在,还在不在。
他得去听。
他想起自己那点本事。通感。他管它叫通感,其实,就是,碰一碰旧东西,能看见,主人留下的一点画面。这些年,他靠它,看见过父亲的背影,看见过小宋被水拖走。可那都是“看“。他从来,没有,试过“听“。
因为“听“,太难了。看,是往旧东西里看,看完了,能收回来。听,不一样。听,是往“活的东西“里听。是把自己,往那一片,一直嗡嗡响着的黑暗里,伸。伸得越深,听得越清,可也,越难收回来。他父亲当年,是不是,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陷进去的?陆衍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他必须听一次。他得知道,山,到底,在念谁的名字。
他不是没想过,用这本事,是有代价的。每看一次,头就疼,像有根针,从太阳穴,往脑子里,钻。看得久了,还会,流鼻血,会,短暂地,失神。可这些,他都能忍。他不能忍的,是另一种东西——每用一次,他就觉得,自己好像,被谁,多看了一眼。不是人。是别的什么。那种被看的感觉,从他第一次,碰旧物,看见画面起,就跟着他了。他越是用,那种被看的感觉,就越清楚。像,他每往黑暗里,伸一次手,黑暗里,就有一样东西,往他这边,也,挪了一寸。他怕。可他更怕,什么都不做。因为什么都不做,他连自己,还是不是自己,都不知道了。
巴图说过的话,又浮了上来。进山的人,山会记住名字。陆衍当时,只当这是,牧民吓唬外人的,一句老话。现在,他不敢,再这么想了。因为山,不是“记住“名字。山,是“念“名字。记住,是存着。念,是,要拿去,用。陆衍不知道,山拿这些名字,去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得听一次。听清了,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救。
入夜,等所有人睡下,陆衍,坐了起来。
他先听。听洞里的声音。韩啸的呼吸,很稳,稳得像在假睡。老郑的呼吸,很沉,像压着什么事。苏砚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醒。“小宋“那边,没有呼吸。这是陆衍,最近才发现的——那个披着小宋皮的东西,睡着的时候,是没有呼吸声的。它不是憋着。它是,忘了,呼吸这件事,还得,装。这个发现,让陆衍,又是一阵恶心。
他蹑手蹑脚地,绕过几个人,钻出了洞口。洞外的风,很冷,很湿,带着地下河那股子,矿物的腥气。他站在原地,又听了一会儿。夜里的昆仑山,不是静的。它一直在响。风声,水声,还有,一种,很低很低的,嗡嗡声。那嗡嗡声,他以前,只当是风钻石缝。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朝河边走。那河,在往上流。水,从低处,往高处,淌。他蹲在河边,看着那黑黢黢的水。水面上,映着一片,破碎的天光。可天光,是假的。这洞里,根本没有天。那天光,是水自己,发出来的。陆衍盯着水面,盯了很久。他想起小宋。想起水里的手。想起小宋最后说的那句,“别应我“。
然后,他做了那件,他父亲当年,也许,也做过的事。
他把手,伸进了水里。
水,是温的。像人的体温。不,比人的体温,低一点。像,一个刚刚死掉,还没凉透的人。水一碰到他的手,那些“手“,就来了。很多只,凉的,软的,从四面八方,贴上来,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指,手腕,小臂。它们不拉他。它们只是,贴着,像在认他的手,像在,数他的指头。陆衍的胃,一阵痉挛。可他没有把手,抽出来。他闭着眼睛,把自己,往那片黑暗里,送了出去。
不是看。是听。
他听见了。
起初,是水声。轰隆隆的,像很多人在哭。后来,水声退了。他听见,水的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人,在念。念得很慢,很老,像念一本,落了灰的,账本。
念的是名字。
“……张,承,业。“
一个名字。陆衍不认识。那声音,顿了顿,像在等什么。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它就往下念。
“……王,淑,珍。“
又一个。还是不认识。陆衍忽然明白,这不是账本。这是名单。是山,数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数出来的,一张,长长长长的,名单。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人。都是它,收进来的人。
它还在念。一个,接一个。那些名字,有旧的,有新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的,有小的。陆衍听着听着,后颈,一寸,一寸,僵住了。因为他听出来了,那些名字,越来越近。不是声音近了。是名字,近了。是,他开始,听得懂了。
“……韩,崇,山。“
陆衍的心,猛地,漏了一拍。韩崇山。韩啸的父亲。二十年前,和他父亲陆鸣,一起进山的人。这个名字,也在名单上。陆衍忽然,想起那张发黄的照片,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韩崇山,被山,记住了。
那,陆鸣呢?他父亲陆鸣的名字,是不是,也在,这张名单上?
他屏住呼吸,去听。那声音,却,不急着念了。它停了一下,像翻过了一页。然后,它继续。这一次,它念的,是陆衍,认得的名字。
“……郑,国,栋。“
老郑。陆衍的手指,在水里,猛地,攥紧了。那些“手“,像是察觉到了,握得,更紧了些。
“……苏,砚。“
陆衍的呼吸,停了。苏砚。他最好的,也是唯一,还能商量事的人。她的名字,也在。
“……杜,小,满。“
“……周,凯。“
“……郭,晓,东。“
一个,一个,都是他们队里的人。陆衍听着,觉得自己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他忽然,懂了。山,不是,随便,念着玩的。山,是在“数“。它数到谁,谁,就被,它,记下了。被记下的,就是,它的。逃不掉的。而它现在,正,一个,一个,把他们的名字,数过去。像点验货物。像数羊。像,一个,等了很多很多年的东西,终于,等到了一桌子,活生生的,菜。
它数得很耐心。每数一个,就停一下,像在等,那个人,应它一声。可洞里的人,都睡着了。没人应。陆衍想喊,想冲回去,把他们都摇醒,告诉他们,别应,谁喊都别应。可他知道,他们听不见。他们,和这声音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然后,那声音,停住了。
停了很久。久到,陆衍以为,它数完了。他刚要松一口气,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它念得很慢,很轻,像怕,惊着谁。
“……陆,衍。“
陆衍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是他的名字。那声音,念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别人。是他。山,知道他的名字。山,把他,也,数进去了。或者说,山,早就,把他,数进去了。他一直,都在这张名单上。从他一出生,从他父亲,把那个“被山标记“的体质,传给他的那天起,他的名字,就已经,被山,写在了,那本,落了灰的,账本上。他找了二十年的父亲。他防了半路的“第九个人“。他自以为是,队伍里,最清醒的那个人。可他忘了,防他自己。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声音,念完他的名字,没有往下念。它,停在了,他的名字上。然后,它,又念了一遍。
“陆衍。“
这一遍,不是“数“。是“喊“。是那种,妈妈在院子里,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一辈子,孩子早就认得出来的,那种,喊。山,在喊他。山,在喊他的名字。山,在等他,应。
陆衍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冰。他几乎,就要,应了。就像老郑,差点,就跟着小宝的声音,走出去一样。就像小宋,在水里,差点,就握住那些手一样。他几乎,就张开嘴,说——“我在。“
可他,想起了守则。想起了,那条,被水汽泡得发白,却没人,敢念出来的,第一条。不答名字。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血,腥的,冲进嘴里。他不应。他不能应。
那声音,等了很久。像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然后,它,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比它念任何名字,都让陆衍,害怕。因为那声叹气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了然的,慈悲。像在说——没关系,你早晚,会应的。我不急。我等了你,二十年。我再等,二十年,也无妨。
陆衍猛地,把手,从水里,抽了出来。
他跌坐在河边,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又急又重。鼻子里,有热乎乎的东西,流下来。他抬手一抹,满手的黑。是血。他的头,疼得,像要裂开。可这些,都比不上,他心里,那一个,还在,嗡嗡响的,声音。
那声音,还在。就在他脑子里。它没有,因为他抽回手,就停下来。它还在念。念得,更轻,更远,像隔着一堵墙。陆衍拼命,想听清,它接下来,念的,是谁。可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听见,它念的,还是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用他自己的声音。
陆衍坐在黑暗里,忽然,明白了。那声音,从他生下来,就没停过。他母亲怀他的时候,听过。他父亲,抱他的时候,听过。他小时候,发烧,说胡话的时候,听过。他这些年,每夜,睡着之后,那声音,都在,他耳边,念他的名字。只是,他以前,听不见。今晚,他把自己,往黑暗里,伸得太深,太深,才,终于,听见了。
山,一直在,念他的名字。念了,快三十年了。
而山,从来,不会,白念,一个人的名字。
他想把这件事,告诉苏砚。苏砚是队里,唯一,还能商量的人。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忽然,不敢,说出自己的名字了。刚才,那声音,就是,喊了他的名字,他差点,就应了。他怕,现在,要是他自己,再把“陆衍“这两个字,念出来,那声音,会不会,顺着,他的舌头,又,钻回来。他更怕,他要是,把名字,告诉了苏砚,苏砚,会不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夜里,也听见,那声音,喊他。他不能,害她。他只能,一个人,扛着。扛着这一个,从他生下来,就在耳边,响着的,名字。
天快亮的时候,陆衍,才撑着,走回营地。他的鞋,湿透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他钻进睡袋,浑身,冷得像,从冰河里,捞出来的。他睁着眼睛,看着,渐渐发白的,洞口。他忽然,想起,一件,让他,如坠冰窟的事。
今晚,他听见的,那串名字里,有他。有苏砚。有老郑。有杜小满,老周,小郭。有韩崇山。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听见,他父亲,陆鸣的,名字。
他父亲,不在那张,名单上。
一个,失踪了二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人,不在,山的,名单上。这意味着什么?是父亲,也像他今晚这样,把手,伸进水里,然后,用尽了,什么办法,把自己的名字,从山那里,抹掉了?还是说,父亲,根本没有,被山,收走。父亲,只是,自己,不愿意,回来?
陆衍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他今晚,亲手,把自己的名字,喂给了山。从此,山,念他,会更勤了。
而山,还在等他,应。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