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块六毛八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知道了钱的分量。

　　不是数字的分量。三块六毛八，写在纸上轻飘飘的，像随便哪个小孩从存钱罐里倒出来的零花。但揣在裤兜里的时候，硬币贴在大腿上，硌得慌。走路的时候叮当响，响了一路。我数过，从我家到学校要走一千四百多步，硬币响了一千四百多下。那声音很吵，但我舍不得停下来扶住它。我怕一扶，口袋就不响了。不响了，我就没有三块六毛八了。

　　三块六毛八是我妈攒了二十三天的结果。

　　每天收摊以后，她把铁皮盒子倒在床沿上，一枚一枚地理。一分，两分，五分，一毛。她理得很慢，指甲缝里嵌着茶叶渣，黑黑的。理完了用旧报纸包起来，压在枕头底下，谁也不能碰。有一天我爸晚上喝了酒回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烟钱，我妈一巴掌把他手打开了，打得特别响，我爸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摔门出去了。那天晚上我妈没说话，坐在床边把那包硬币又重新数了一遍。我躺在被窝里假装睡着了，从眼皮缝里看见她数了两遍，手指一直在抖。

　　那包硬币在我家枕头底下压了三个多星期。中间有两天，我妈的茶叶蛋摊被市场管理员收了十块钱的占道费，她回来翻枕头的时候，我看见她把那包纸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那天晚饭只有稀粥，没菜。我爸问了一句，我妈说“胃不舒服，吃不下油的“。我爸没再问。我知道那十块钱她从别处想办法了，至于是什么办法，她没说，我也没问。

　　但三块六毛八一直都在。

　　那天早上我妈把这包纸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时候，手不抖了。她一层一层剥开旧报纸，把硬币哗啦啦倒在我书包侧兜里。“揣好了。“她说。那些钢镚有新有旧，有一个五分的上面还沾着一点茶叶末。我妈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说“算了，学校又不吃这个皮“。

　　我揣着那包沉甸甸的叮当响去上学。

　　路上经过街口的早点摊，蒸笼掀开，白汽漫了半条街，肉包子的味道钻到鼻子里。我低头走快了。过了早点摊又路过一个修鞋的铺子，老头儿在门口砸鞋掌，梆梆梆，我的硬币也跟着梆梆梆。过了修鞋铺再拐个弯，就是学校的后墙。后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秋天了，叶子开始泛红。风一吹，哗啦啦的，像我口袋里的声音。

　　口袋太响了。上课的时候我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不敢动。语文课抄生字，“春“字抄了十二遍，每一遍都歪。同桌杨小燕偷偷推过来一块橡皮，上面印着一只小花猫。她小声说“你用吧，我的旧了“。我没用。我两只手都按在课桌上，按得手心出汗，怕一抬手，口袋里的声音就会背叛我。

　　杨小燕那天早上交春游费的时候很大声。她爸是邮局的，她妈在供销社。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整整齐齐的五块钱，张老师找了五毛给她，她攥着那五毛硬币蹦蹦跳跳回到座位上。她头上的红发绳一甩一甩的，甩了好几下。我盯着那根红发绳看了很久，心想她交钱的时候真好看。全班的钱都放在讲台上一只铁皮月饼盒里，盒子盖掀开着，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十块的票子卷在一起，用橡皮筋捆着。张磊交了一张大团结，十块钱，全班最大的一张。他把钱往盒子里一扔的时候，那动作像电影里赌场的人扔筹码。然后他晃晃悠悠走回座位，路过我旁边，肩膀蹭了一下我的桌角。我没抬头。

　　那盒子里安安静静躺着四十六份春游费。最后一份，还揣在我腿上，硌着。

　　第二节课间操的时候，张磊在走廊里堵我。他身后跟着三个男生，都是他们一伙的。张磊比我高半个头，牙齿缺了一颗，前几天跟人打架磕掉的，他自己管那个叫“开天眼“，每次咧嘴笑都特意把上嘴唇掀起来给人看那颗黑洞洞的缺口。

　　“李玉峰，“他堵在走廊中间，胳膊一撑，两边的墙被他占满了，“你钱还没交呢吧。“

　　我没说话。

　　“我妈说，“张磊歪着头，“你们家连三块六毛八都拿不出来了？我五岁压岁钱都不止三块六毛八。“

　　他身后的三个男生嘿嘿笑了。其中一个说“他早上吃馒头就咸菜，我看见的“。另一个说“他家在街口卖茶叶蛋的那个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茶叶蛋呗。“

　　张磊用舌头舔了舔那颗缺口，笑了笑。“李玉峰，“他说，“你知道春游要坐大巴吧？大巴你坐过没？“

　　我没坐过。

　　“大巴一人一个座，“张磊说，“你交三块六毛八，连车轮子都买不起。“

　　上课铃响了。他没让开。僵了两秒，一个老师从楼梯口走过来，张磊这才侧了侧身，我贴着墙挤了过去。背后传来一声“穷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卡在铃声响完的间隙里，清清楚楚。

　　第三节课是数学，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四节课是班主任张老师的课。他踩着铃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名单。那张纸被他捏得边角都卷起来了，全班四十七个名字整整齐齐写在上面，四十六个后面画了勾。就一个后面空着。张老师把名单放在讲台上，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扫了一眼全班。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从第一排量到最后一排，最后卡在我脸上。

　　“李玉峰。“

　　我站起来。裤兜里那窝铁皮蟋蟀叮当响了一声。响得特别不合时宜。前排有人扭过头来看我。

　　“你的钱呢？“

　　我说：“我妈说下周一。“

　　张老师的眉毛往下压了压。“下周一？上学期欠的校服钱你也是下周一。李玉峰，你家的下周一是按什么历法算的？阴历？阳历？还是你们家自创的历法？“

　　教室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张磊。

　　“上学期那个校服钱，“张老师说，“三十二块，你妈说发工资补，从九月补到十一月，最后是我替你垫的。这学期春游费你说下周一，下周一你拿什么来？拿茶叶蛋抵？“

　　又笑了一声。这次笑了好几声。张磊的声音最响，他缺了的那颗门牙在窗外的日光里一闪，像颗剥了壳的瓜子仁。

　　我攥着裤兜里的硬币，手心全是汗。硬币的边缘卡在指缝里，有点疼。

　　“行了，“张老师拿起粉笔，“回座位吧。这次春游你不用去了。“

　　我没动。

　　“我说回座位。“

　　“老师，“我说，喉咙里像有块石头堵着，我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它咽下去，“三块六毛八，我带了。“

　　全班又安静了。

　　我把手伸进裤兜。那些硬币被我攥了整整一上午，热乎乎的，像刚从我妈锅里捞出来的茶叶蛋。我一把一把往外掏，一枚一枚排在讲台上。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一块的，还有两个五分的钢镚，我专门挑出来放在最右边。我排得很慢，从大到小，从新到旧，整整齐齐一长溜。

　　排到最后一个五分钢镚的时候，我的手指头停了一下。那个上面还有一点茶叶末，黑黑的，我抠不掉。

　　排完了。三块六毛八。

　　张老师低头看了一会儿。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电棒嗡嗡响。我盯着讲台上那一排硬币，像盯着我妈每天数钱的样子。她数的时候眼神特别认真，嘴角抿着，嘴唇有点发白。每次数完她都会叹一口气，那口气轻轻的，但整个屋子都装不下。

　　“你哪来的钱？“张老师问。

　　“我妈给的。“

　　“你妈？你妈不是在街口卖茶叶蛋吗？“

　　张磊的笑声从后面炸开，像炮仗捻子烧到了头。这次全班都笑了，好几个人的笑声叠在一起，轰轰的。张磊笑得趴在桌子上，他那颗缺了的门牙反着光，黑洞洞的，一抽一抽。

　　我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张老师用食指把那堆硬币拨了拨，像拨一堆没用的扣子。其中一个五分钢镚滚下了讲台，叮叮当当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杨小燕的课桌腿旁边。杨小燕低头看了一眼，没敢捡。

　　“三块六毛八，“张老师说，“别的同学交多少，你知道吗？五十。你交三块六毛八，你让大家吃什么？喝西北风？“

　　“通知上写的……“

　　“通知？什么通知？“

　　“上学期发的春游通知。“我说，“红纸黑字贴在校门口。上面写的'随缘捐赠，多退少补'。“

　　张老师愣了一下。全班也愣了一下。

　　“……你这是在跟我咬文嚼字？“他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粉笔在他指间嘎嘣断了，“李玉峰，你跟谁学的这套？“

　　“我没咬，我在念通知。“

　　“通知上写随缘捐赠，那是给家长看的格式。多退少补，那是财务流程。你一个七岁小孩——“

　　“通知没有写年龄限制。“我说。

　　张老师把断成两截的粉笔扔进粉笔盒里，粉笔灰腾起来，他挥手扇了扇，胸口一起一伏。“好。好得很。李玉峰，你行。“他把名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那你告诉我，三块六毛八，够干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三块六毛八。够我妈的茶叶蛋摊交两天半的摊位费。够我爸在厂里食堂吃三顿午饭。够买三斤大米，省着吃能吃五天。够我妈手被蒸汽烫伤那天去药店买一卷纱布还剩一毛二。三块六毛八是我妈蹲在煤炉前捞蛋捞了整整四个黄昏。是她手背上那条被沸水溅出的疤。是我爸那年秋天手上新添的那道口子，铁皮划的，缝了三针，他硬是没请假，第二天用纱布裹着继续上工。

　　张磊家五金店货架上随便一个扳手，都比三块六毛八贵。张老师手上那根两毛钱的粉笔掰断的时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想说这些，但喉咙里那团棉花越堵越实。

　　最后我说：“三块六毛八，是钱。“

　　张老师看了我三秒钟。他的嘴动了动，又闭了。然后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春游名单“，在“李玉峰“后面画了一个叉。粉笔划过去的时候“嘎“一声，刺耳。那个叉画得很大，大得把“李玉峰“三个字整个盖住了。

　　“行了。“他没回头。

　　教室后面张磊的笑声又响了一声，但很快被旁边的人拽住了。我看见前排有个女生低下头，肩膀抖了抖。杨小燕悄悄把脚边的那个五分钢镚踢到了讲台底下，踢得远远的。

　　我把讲台上那一长溜硬币一枚一枚收回来。手指头不听使唤，一个一毛的掉在地上了，我弯腰去捡的时候，后脑勺对着全班。我想他们一定看得见我后脑勺上那一小片秃，那是去年秋天长虱子剃掉的，到现在还没长齐。

　　我揣着重新叮当响起来的口袋走回座位。这次响得不像蟋蟀了。像什么碎了的声音。

　　那天中午我没去食堂。

　　食堂的午饭两毛钱一份，白菜豆腐，偶尔有一片肥肉。我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五分钢镚攥在手心里，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三块六毛八，我妈攒了二十三天，我不能动。哪怕张老师不收，那也是我妈的一整天。

　　我坐在操场角落的单杠底下。秋天了，单杠的铁管冰凉冰凉的，透过裤子渗到大腿上。我把头埋在胳膊弯里，脸贴着校服的袖口。袖口磨毛了，绒绒的蹭着脸颊，有点痒。我不敢抬头。抬头就能看见教室窗户。教室窗户上贴着春游的通知，红纸已经被晒褪了色，边角卷起来，风一吹啪啪响。我盯着水泥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小小的，缩成一团。

　　有脚步声走过来。我赶紧把脸抬起来，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是杨小燕。她端着铝饭盒，里面是米饭和西红柿炒蛋，蛋黄澄澄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她在我旁边蹲下来，犹豫了一下，把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不吃午饭会饿的。“她说。

　　“我不饿。“

　　“你胡说，“她说，“你早上就吃了一个馒头。“

　　我看了她一眼，她抿着嘴，红发绳在风里一晃一晃。我摇了摇头。她又推了推饭盒，我说“你吃吧，我真的不饿“。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坚持，端着饭盒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在我手里。是那颗五分钢镚。她捡起来的，擦得亮亮的，茶叶末被蹭掉了。

　　“给你。“她说，然后跑走了。红发绳在风里甩起来，像一小团跳动的火。

　　我攥着那颗五分钱，攥了很久。钢镚被我的体温焐热了，可手心还是凉的。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我没去。张老师让我留在教室把上午的黑板擦干净。其实黑板很干净，上午就只写了几个字。但我擦得很仔细，一块一块地擦，抹布洗了三遍，水从黑变灰，从灰变清。黑板擦完了，我又把讲台抹了一遍，把粉笔盒里的粉笔头一根一根摆整齐。张老师进来拿教案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他走到讲台边翻开教案，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打了叉的名单，卷了卷塞进裤兜里。

　　“教室打扫干净，“他说，“算劳动实践，抵扣一部分学杂费。“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李玉峰。“我抬起头。他的嘴动了动，最后说：“算了。你回去吧。“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被放学的铃声盖过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操场上全是撒欢跑的孩子，书包拍着后背啪啪响，笑声从一楼传到三楼。我透过窗户看见张磊第一个冲出校门，他爸的摩托车停在门口，排气管突突冒着烟。张磊跳上后座，他爸扔给他一个肉包子，他一口咬掉半个，油从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随便一抹。

　　我又看了看黑板。黑板被我擦得能照出人影。我在里面看见自己，瘦小，头发乱糟糟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上有两个补丁，左膝盖那个是我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排睡倒的蚂蚁。但那双眼睛，七岁小孩的眼睛，里面有东西烧起来了。那火苗不大，但烫。

　　我拿起粉笔。粉笔灰簌簌地落。

　　我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粉笔断了一截。写完了又看了两秒，然后用手掌一抹，抹得干干净净。谁也没看见。但我知道那行字在那里，嵌在黑板粉笔灰的味道里，嵌在下午四点钟斜斜打进来的阳光里。

　　那行字是：“三块六毛八，买得到春游，买不到我。“

　　放学路上我绕了很远。

　　不是怕丢人。是怕走快了，眼睛里的东西会掉出来。

　　我故意走菜市场那条路。菜市场下午人少，满地烂菜叶子踩上去噗叽噗叽响。卖鱼的正在收摊，地上的水泛着银光，腥味很重。我绕过一个水泥墩子，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墙角剥毛豆，旁边篮子里的豆荚堆得冒尖，一颗一颗翠绿的豆子滚进搪瓷盆里，嗒嗒响。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了很久。老太太抬头问“小孩你找谁“，我说“不找谁“，然后走了。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张磊家的五金店门口。他爸正在门口跟人打扑克，桌子上一摞红票子被风掀了一个角，他用烟盒压住了。张磊趴在柜台后面写作业，铅笔头在练习本上沙沙响。我一晃而过，但他抬头了。

　　“喂！李玉峰！“他隔着马路喊，“明天去哪儿啊？哦对了，你不去。“

　　我没看他。我盯着他爸桌上那摞红票子看了两秒。风把最上面一张的一角掀起来，红色的，像一小片旗帜。我转开目光继续往前走。背后张磊又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可能是风把那句话吹散了。

　　经过街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妈的茶叶蛋摊还在那儿，炉子上的搪瓷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裹着五香的味道漫了半个街角。已经入秋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我妈往围裙里缩了缩手，看见我，招了一下。

　　“小峰，过来吃个蛋。“

　　“我不饿。“

　　“你胡说，“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中午就吃了一个馒头。“

　　她从锅里捞了一个蛋，在围裙角上蹭了蹭水汽，塞进我手里。“吃。“

　　茶叶蛋烫得手心发疼。蛋壳上还沾着一点茶叶末，我认出来了，跟早上那个五分钢镚上的可能是同一片。我妈的锅底永远沉着厚厚的碎茶叶，她说“碎的不值钱，但味道都在里面“。

　　我咬了一口。蛋黄的油润浸到舌头上，咸香。可喉咙里那团棉花又堵上来了。眼泪掉进蛋壳里，啪嗒一声。我妈看见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又捞了一个蛋，剥了壳，白生生的蛋白冒着热气，塞到我另一只手里。“再吃一个。“

　　我两只手都攥着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蛋壳上，掉在校服前襟上，掉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我妈伸手抹了一下我的脸，她的手粗糙，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茶叶色，指甲盖被蒸汽熏得发白。她抹得很轻，像拂一粒灰。

　　“三块六毛八的事，“她说，“妈知道了。“

　　我抬头看她。

　　“张老师下午来过了。“我妈说，“他把钱送回来的。他说——“

　　她停顿了一下。

　　“他说是你自己挣的。卖废品，帮邻居跑腿，攒了二十多天。“

　　我张了张嘴。张老师没提讲台上那排硬币的事。他编了个说法。

　　我妈把那个旧铁皮盒子从围裙兜里掏出来，盖子掀开，里面是早上那包硬币，旧报纸重新包好了，安安静静躺在盒底。“钱在妈这儿，“她说，“给你留着。三块六毛八是你的了。“

　　她又伸手抹了一下我的脸。这次她的大拇指在我脸颊上停了两秒。她什么都没说，可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水光，被路灯一晃，亮亮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秋夜的凉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被窝里不暖和。我爸还没回来，我妈坐在外屋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补我的袜子，针穿过布料的噗嗤声一下一下的，很轻。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

　　下午回家以后我在那页写了一行字。

　　“以后，只有别人跪我。“

　　写完了觉得这话太大了。一个七岁小孩，连春游的五十块钱都交不起，说这种话像个笑话。我拿起橡皮想擦掉，擦了一半停了。我看着那行被擦得模糊的字迹，看了很久。“以后“两个字还清清楚楚，“别人“两个字只剩一半，“跪“字擦得最狠，但墨痕渗进了纸的纤维里，怎么也擦不干净，像一道浅浅的疤。

　　我合上作业本，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有狗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拉线开关，线头在风里轻轻晃。我想到白天教室里的那个叉。白色的，粉笔画的。我妈说可以擦掉。可有些叉画上去了，擦掉之后那一片黑板还是比别处薄一点。粉笔写上去的地方，灰被压实了，抹布带不走。

　　我闭上眼睛。裤兜里那三块六毛八被我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了，用旧报纸包着，圆圆鼓鼓的一小包。我的手指头搭在纸包上，能摸出硬币的轮廓。一个，两个，三个……十七个。一枚五分，三枚一毛，两枚两毛，一枚五毛，十枚一块。三块六毛八。

　　我妈在炉子前捞了二十三天。我在放学路上绕了很多路。张老师最后编了个谎话。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数字硌在我身上，成了一个印记。

　　我睡着之前想了一件事。明天春游，大巴车会从校门口出发。四十七个人的座位，空一个。那个空位也许会被某个人的书包占着。风从窗户灌进来，座位上的布面会凉凉的。车会开过我家街口，会开过我妈的茶叶蛋摊。我可能正在教室里擦黑板。

　　但三块六毛八，还在。

　　它会一直在。

　　三十年后。

　　我站在诺亚服务器的核心舱里。全息屏环绕着整个舱壁，数以亿计的数据流像发光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涌出去。全球量子碎片的激活率在屏幕上跳动着数字，99.5、99.6、99.7。数字每跳动一次，舱内的光线就变换一次颜色，冷蓝、银白、微紫。

　　核心舱很大，我一个人站在正中间，像一个句号。

　　舱壁的光流忽然朝一个方向汇聚，一张半透明的脸浮现在空气中。烛龙。我的界面，我的影子，我花了二十年写出来的、唯一一个能从海量数据里“听懂“沉默的东西。

　　“李玉峰。“烛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像清晨的雾，凉凉的，“你在走神。“

　　“嗯。“

　　“根据监测，你的心率下降了12%。肾上腺素水平平稳。瞳孔微扩。你在回忆。“

　　“嗯。“

　　“回忆什么。“

　　“七岁。“我说。

　　“七岁哪一天。“

　　“春游。“

　　烛龙沉默了三秒。三秒里光流停了，像一条河忽然结了冰。然后它说：“你七岁那年，全班的春游费是人均五十元人民币。目的地是城郊的植物园。当天有一辆蓝色大巴车，核载五十三人，实际乘坐四十六人。随行的有班主任一名、副班主任一名、家长志愿者两名。你的名字在名单上被打了一个叉，用的是白色粉笔。粉笔产自河南某厂，含碳酸钙87%，其余为黏土和色料。“

　　我笑了。

　　“你笑什么？“烛龙问。声音里的雾薄了一点，好像有了温度。

　　“我笑，“我靠在椅背上，头顶那片模拟的星空缓缓旋转，猎户座的腰带刚好悬在正上方，“我花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一个七岁小孩，不再被画叉。“

　　烛龙没有说话。但全息屏上的光流渐渐变了颜色，从冷蓝转成暖橙，像一颗茶叶蛋泡在卤汁里慢慢上色。屏幕上所有监控窗口都跟着变了色调，密密麻麻的数据条变成了深浅不一的棕黄，微微发红。

　　“这是茶叶蛋的颜色，“烛龙说，“你母亲当年——“

　　“我知道。“我打断它。

　　烛龙没再往下说。它只是把所有窗口的色温又调暖了一度，暖得刚好。像那双粗糙的手抹在脸上的温度。

　　舱外，地球在缓缓旋转。夜色覆盖的那一面，城市灯火连成一片。那些灯光来自清洁能源网，是人类用我三十年前提出的算法搭建起来的。每一座亮着灯的房子，每一条有光的路，都连着某处地下深处的量子碎片阵列。那些碎片安安静静运行着，像无数枚被理整齐的硬币，一枚一枚排在黑暗中。

　　我站起来，走到舱壁前，手掌贴上去。全息玻璃是凉的，但透过那层玻璃，我能看见地球那一面的某个时区正迎来黎明。某个城市的边缘，一间小房子里，某个七岁的孩子可能刚刚醒来。他枕头底下也许藏着什么东西。一张纸，一支笔，或者几枚硬币。他还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人在他名字后面画一个叉。

　　但他会知道的。

　　这个世界总有叉。总有人用一根粉笔、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把谁划掉了。划掉一个名字很容易，比眨眼还容易。被划掉的那一个，要花多少年才能把那个叉从自己身上蹭干净？还是永远蹭不干净，像墨渗进纸的纤维？

　　我不知道那个七岁的孩子未来会遇到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他还记得某种数字的重量，只要那份重量硌在他身上、让他走路的时候叮当响——他就会一直走。哪怕走得慢，绕很多路，也会一直走。

　　我把手从舱壁上放下来。光流重新开始涌动，99.8%了。

　　“烛龙。“

　　“在。“

　　“调出全球基础教育入学率的数据。七岁到十二岁学龄段。“

　　全息屏跳动了一下，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折线图铺展开来。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区域在世界地图上交织。红色越来越少，比三十年前少了很多。但还有。

　　“把这个数据，“我说，“投射到所有合作机构的决策层终端上。注明：匿名资助通道永远开放。备注栏写一句话。“

　　“写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写——'随缘捐赠，多退少补'。“

　　烛龙的光流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流动起来，流速比刚才快了。全息屏上那行字浮现出来，红纸黑字的样式，字体是那种老式学校的印刷体，边角有点模糊，像被贴在校门口晒了一个月。

　　“执行了。“烛龙说。

　　“嗯。“

　　我转过身，走回控制台前坐下。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我没舍得扔。三十年，这件外套跟着我从地下室实验室到洲际数据中心，从第一台原型机到今天这个装满整个地核的光流核心舱。袖口那点毛边被磨得更薄了，我用手指捻了捻，绒绒的，蹭着指腹。

　　七岁那年的某一天，也有这么绒绒的袖口蹭过脸颊。那时候操场的水泥地是凉的，单杠的铁管是凉的，但揣在兜里的硬币是热的。一直被手攥着，被体温焐着，焐了一整个上午。

　　那窝铁皮蟋蟀叫了二十分钟。

　　我叫了三十年。

　　现在它们都不叫了。但叮当响的那个声音，还在。嵌在某个地方，像那行被擦掉的字，看不见了，可纸的纤维里渗着墨痕。

　　三块六毛八。

　　三块六毛八。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