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卖冰棍的数学天才

  赚钱这件事,我从七岁就开始实战了。

  这事说起来,得先交代一下背景。一九八七年,我住的那条街叫劳动巷,巷口有棵歪脖子梧桐,梧桐底下常年摆着三辆推车——一辆卖茶叶蛋,一辆卖烤红薯,还有一辆修鞋。卖茶叶蛋的是我妈。卖烤红薯的是个哑巴,大家都叫他哑叔,其实他耳朵好使得很。修鞋的是个七十多的老光棍,姓冯,街坊都喊他冯大爷。

  劳动巷尽头连着人民路小学,我就是那学校里的学生。每天早上,我从家里出门,第一眼看见的是我妈蹲在煤炉子跟前,用铁夹子翻锅里的茶叶蛋。蛋壳被酱油和茶叶水煮得棕黑,裂着细密的纹路,裂缝里渗进去的汤汁在沸腾时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那气味混着煤烟和晨露的潮气,在巷子里挂一整天,直到天黑收摊也散不掉。

  我妈一天卖五十个蛋,每个净赚两毛,加上偶尔有人多买一个,一天收入大概在十块到十一块之间。这钱要交摊位费——虽然只是一辆手推车,但城管和市场的管理费一样不少。清洁费按天收,一个月三十块。还有一项叫“损耗”,后来我才弄明白,那是隔三差五有地痞过来白拿两个蛋,我妈赔着笑脸递过去,回头记账本上写“损耗”。

  所以十块钱落到口袋里,实打实剩下七块多。

  一个夏天,我妈从早到晚蹲在煤炉子旁边,脖子上搭条毛巾,毛巾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上面结一层灰白色的汗碱。她的手指头常年是黑的,指甲缝里嵌着茶叶末子和煤灰,洗都洗不掉。就这样的手,数钱的时候却分外利索。一分一毛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箍着,塞进围裙前兜的小口袋。那口袋是额外缝上去的,外层是块花布,里层缝了块塑料布,防汗。

  关于我盯上冰棍这件事,起因是一场春游。

  四年级那年春天,学校组织去东郊的植物园。老师提前三天通知,每人交两块五车费和门票,午饭自带。我妈给了我三块钱,其中五毛是“零花”。到了植物园,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同学们呼啦啦跑去买冰棍。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派了辆三轮车跟过来,车厢里裹着棉被,棉被底下是冰棍。一支五毛。掏钱的时候,我注意到三轮车后面用粉笔写了行数字,大概是进价和卖价的演算。我站旁边看了会儿,看见小卖部老板——姓孙,大伙都喊他孙胖子——拿个小本子记账。他翻本子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进价栏写着“0.12”。

  五毛减去一毛二,等于三毛八。

  那天下午回学校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数。三毛八。三十支是三块八。一百支是三十八块。孙胖子那天拉了两箱冰棍,一箱一百支。他净赚七十六块。

  我妈从早到晚蹲在煤炉子跟前,烟熏火燎十个小时,挣七块。

  孙胖子在校门口吹着风扇,喝瓶汽水,一天挣七十六。

  这个事情不对。

  春游之后的那个夏天,天气热得像有人往天上倒了盆开水。人民路小学门口的水泥地能煎鸡蛋,我亲眼看见隔壁班男生敲了个蛋上去,蛋清滋滋作响,围观的学生在旁边喊“熟了熟了”。那个蛋最后被一条野狗舔了,狗舌头烫得直往回缩。

  我正式决定干冰棍生意。

  头一件事是蹲点。我没跟任何人说,连续三天中午放学和下午放学,躲在电线杆后面数孙胖子卖出多少根冰棍。电线杆离小卖部门口大概十米,上面贴满了老中医广告和寻人启事,我缩在那些纸片后面,露出半只眼睛。孙胖子以为我在看寻人启事,还冲我喊了句:“小孩,那人都丢仨月了,找不着的。”

  我没理他,继续数。

  第一天,一百一十七根。

  第二天,一百二十八根。

  第三天,一百二十四根。

  平均数一百二十三根。每根赚三毛八,一天净赚四十六块七毛四。

  我不光数数量,还算时间。中午放学那段人最多,四十分钟卖了将近七十根。下午放学差一点,但也四十分钟卖五十根左右。剩下的时间零零星星,孙胖子就靠柜台打盹。

  第四天傍晚,我妈收摊回家,蹲在水池子前面洗锅。我走到她旁边。

  “妈,借我五块。”

  她头都没抬:“干什么?”

  “进货。”

  锅刷停了一下。“进什么货?”

  “冰棍。”

  她终于抬头了。煤炉子映着她半边脸,那半边被热气熏得发红,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她看了我三秒,就那么三秒,我没躲她的眼神。

  “你会卖?”

  “我会算。”

  我妈把锅搁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前面兜里掏出五块钱。那五块钱是张蓝色的大团结,皱得不成样子,四角都卷了边,闻着全是茶叶蛋的味儿。她把钱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我手背上停留了一瞬。

  “卖不完不许吃。”她说。

  “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学校,绕到食品批发市场。那地方在城西,跟人民路隔着四站公交。市场里全是冻库和纸箱,空气里一股子冷腥味。我找到孙胖子进货的那家店,柜台后面坐个打瞌睡的中年人。

  “叔,冰棍咋批?”

  他睁一只眼:“你要多少?”

  “三十根。”

  他打量我两眼。“小孩,你家大人呢?”

  “大人让我来的。”

  他没再问。大概是觉得三十根实在不是什么大数,不值得较真。他领我到冻库门口,掀开厚棉帘子,从里面拖出个泡沫箱。里头各种冰棍——红豆的、奶油的、水果的、还有那种最便宜的老冰棍,就是糖水冻成的长条。

  “老冰棍批发一毛二,你要多少?”

  “老冰棍,三十。”

  他从箱里数出三十根,拿报纸裹了,又塞进一个塑料袋。我递过三块六,他把钱收进围裙兜里,顺手甩给我个空泡沫箱子:“这个送你,下次别空手来,化了算你的。”

  泡沫箱子四四方方,里面还残留着冰碴子。我抱着箱子出了批发市场,箱子比我想象的沉。我蹲在市场门口想了一会儿,拐进旁边杂货铺,花一块二买了卷透明胶带和一块塑料布,又绕到修鞋摊跟前跟人讨了一团棉花。

  那是冯大爷的摊子,他正拿锥子扎鞋底,抬头看见是我:“小峰?不上学?”

  “请假了。”我把棉花的事说了,他二话没说,从麻袋里掏了把旧棉絮塞给我。“拿去吧,别跟你妈说是我给的。”

  “为啥?”

  冯大爷低头扎鞋底:“你妈嫌我老给你糖吃。”

  我把棉絮填进泡沫箱子的夹层,四面都塞实了,又拿塑料布裹在箱子内壁,胶带封严接口。箱盖特意留了道缝,免得冰棍闷化了,但又不能开太大,冷气跑得快。折腾了快一个钟头,箱子在我手上终于像个正经保温设备了。

  装备齐了。成本四块八。欠我妈两毛。

  第一天,我没敢走远,就在人民路小学正门口,离孙胖子的店隔了三十米。我把泡沫箱子搁在花坛台子上,掀开盖子一条缝,里头白气往外冒。

  “冰棍!冰棍!四毛五一根!”

  我喊第一声的时候嗓子劈了,又干又涩,像锈锯条在拉铁皮。旁边等孩子的大妈扭头看我,然后笑了。一个穿蓝褂子的阿姨走过来,弯腰往箱子里瞅:“这小孩,真会做生意。来一根。”

  她递过来五毛。我找了五分——那是我妈昨天晚上专门换的零钱,一叠子钢镚儿,用报纸包着,压在她枕头底下。

  第一个顾客。第一个五分钱钢镚儿落进我口袋的时候,叮当一声,那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四十分钟,三十根冰棍卖完了。

  最后两根是同时卖掉的,两个六年级男生挤在箱子前面抢,一个说“我先来的”,另一个说“我先掏的钱”,我一人递了一根,俩人都给了四毛五。等他们走远了,我才发现多收了一根的钱。

  第一天的流水是十三块五。成本三块六,净赚九块九。比预想的多了两块四。我没声张。

  回家把一块八放桌上,我妈正在腌咸菜,看了一眼没说话。剩下的钱我藏进文具盒的夹层——文具盒是铁的,盖子里面贴了张课程表,我把钱塞在课程表后面,压得平平整整。

  第二天,我把价调到四毛。

  孙胖子站门口看我了。他倚着柜台,两手抱胸,脸上的肉往下坠着,眼睛眯成两条缝。我没敢跟他对视,低头守着箱子。这天卖了二十八根,因为孙胖子把价也调到四毛五,但坚持五毛卖两支。他买二送一的活动一出来,学生就呼啦啦往他那跑。不过还是有人过来我这边——主要是那些不爱挤堆的,还有几个昨天吃过的回头客。

  第三天,孙胖子价调到了四毛。

  我降到三毛五。

  孙胖子那天的脸色,就跟煤炉子上的铁皮一个色号。他守在门口不出声,但学生从他店前过的时候他都死死盯着,盯得小孩们发毛,绕道走。有俩低年级的女生走到一半又折回去了,我目送着她们的背影,箱子里还剩六根。

  第四天,孙胖子也降到三毛五。

  这天天阴着,太阳被云遮得严实,没那么热。我守了两个放学时段,一共卖了十一根。孙胖子那边也差不多,我观察到他冰柜掀开的次数比前几天少多了。两个冰棍摊面对面杵着,像两条斗败的狗,互相呼哧带喘。

  第五天我收摊了。

  但不是认输。

  头天晚上我趴在桌上,拿铅笔在本子上画图。劳动巷、人民路小学、城西批发市场,然后是挨着人民路小学的另外两所学校——七中在东南方向,隔两条街,步行十五分钟。实验小学在西北,出劳动巷往左拐,过一座桥再走十分钟。这两所学校的地理位置我记了个大概,但具体几点放学、校门口有几个出口、附近有没有小卖部,这些我不知道。

  那三个下午我全用在踩点上了。没去学校,跟班主任请了病假——我妈帮我请的。她问我请几天,我说三天。她没追问,在请假条上签了字,递给我的时候补了句:“功课别落下。”

  “不会。”

  七中有两个门,正门朝南,后门朝北。正门对面有家文具店兼卖冰棍,后门出去是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堵墙,墙外头是建筑工地。我蹲在后门数了两天,发现这里的学生放学爱从后门走,因为出去之后拐个弯就是公交站,比正门近。后门没有冰棍摊,最近的也要走到巷口才有,卖得还贵——五毛五一根。

  实验小学门口有棵大榕树,树底下本来有个老太太卖冰棍,但老太太最近中风了,摊子歇了。实验小学的孩子要想吃冰棍,得走上三百米到路口的小超市。三百米对大人来说不远,对二年级三年级的小孩来说,等于从教室走到食堂再走到操场再走回来,好几个操场呢。

  我把这两块地盘画进本子里。七中后门用红笔圈,实小榕树底下用蓝笔圈。然后是路线。从人民路小学到七中要过三条街,其中一条是大马路,车多;但可以从菜市场穿过去,菜市场里面有段棚子路,太阳晒不着,而且路熟的人多,不危险。从七中到实小经过一座石桥,桥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学生买了糖葫芦就不买冰棍,所以得错开他出摊的时间——他一般下午三点到四点在那儿,四点以后就走了。

  第三天的下午,我把整个路线走了一遍,带着空箱子,边走边算时间。从人民路小学收摊——假设在那儿卖四十分钟——然后走到七中后门,需要二十二分钟,到那儿正好赶上七中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实小的放学时间比七中早二十分钟,路线要倒过来,先实小再七中再人民路。

  最后画出来一张图。七条街道,三个销售点,两条固定路线。每天中午走一条,下午走一条,轮着来。每个点停留的时间精确到十分钟以内。

  那是我的第一张商业模型图。那年我七岁。画图的纸是从我妈记账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有她记的茶叶蛋进货数:鸡蛋六毛三一斤,酱油两毛五一袋,茶叶末子一毛一包。

  正式开张那天,我先去实小。大榕树底下空荡荡的,老太太的摊子收了快一个月,地上还有她支遮阳伞留下的坑。我把泡沫箱子搁在坑旁边,掀开盖,白气冒出来。

  “冰棍——三毛五——”

  实小的孩子比人民路的好说话多了。大概是好久没在门口买到过冰棍,一窝蜂围上来。我手忙脚乱收钱找钱,有小孩递过来一把钢镚儿,我也顾不上数,先塞兜里,等卖完了蹲地上数。第一天的实小点在四十分钟里卖了三十四根——比预想的多了四根。那些多出来的孩子本来是路过,看了热闹就凑过来了。

  收了实小,我拎着箱子往七中赶。二十二分钟的路,我跑了十七分钟就到了。七中后门那条窄巷子,太阳被两侧的墙挡着,阴凉得很。我把箱子搁在墙根,喘匀了气,然后喊。

  七中是大孩子,初中生。他们不太挤堆,三三两两地走过来,掏钱的姿势也比小学生从容。有个女生买了根冰棍,咬了一口说了句“你家冰棍比外面软”,我说“软了好,不硌牙”,她笑了,又买了一根。

  那天回家,我把钱倒在床上数。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还有几张一块的。一块的是初中生给的,他们兜里零花钱多。一共数出二十一块三。成本九块六——今天进了八十根,因为估着两个点的量。净赚十一块七。

  比头一天人民路单点少了三毛,但多了个七中的客户群。

  第二天我把路线调了,中午人民路,下午实小和七中轮换。第三天中午实小,下午人民路和七中。

  一个月下来,我有了三条固定路线、七个销售点——所谓“销售点”其实就是我总结出来的几个最佳站位,有的在墙根,有的在树荫底下,有的在公交站旁边。还有四十六个回头客,这些人我大致记得长相,碰上了会主动问“还吃不吃老冰棍”。四十六个人里,有三十一个是实小的,十一个是七中的,只有四个是人民路小学的。人民路的小孩都认识孙胖子,跟他的店有感情,买我的多是图便宜,调回头来买的少。

  日净赚稳定在十五块左右。最好的一天卖了十九块二,最差的一天也有十三块六。

  我妈卖一天茶叶蛋赚十块。我卖一下午赚十五块。

  但她只高兴了十六天。

  第十七天,下午四点半,我正蹲在七中后门巷子里卖冰棍,孙胖子来了。

  他站在巷口,堵着唯一的出路。老槐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把他那张圆脸割成明暗两半。他没推冰柜车,空着手来的,但手上攥了根烟,烟在手指间夹着没点,搓来搓去,烟丝掉了一地。

  “小鬼,你懂不懂规矩?”

  我箱子旁边还剩五根冰棍,刚才卖得太快,这会儿正是空档,巷子里没人。我站起来,比他矮了两头不止,仰脸看他。

  “什么规矩?”

  “这片是我的地盘。”

  我看了一圈。七中后门,一条窄巷,左面是红砖墙,墙上爬着喇叭花藤,右面是学校食堂后墙,墙上开了扇小窗,窗口飘出葱花炝锅的气味。巷子尽头是建筑工地,堆着砂石和钢筋。地是土夯的,下雨天踩一脚泥。老槐树从墙根长出来,树底下三只母鸡在刨食,脚爪子扒拉着土坷垃,找虫子。

  我看了一圈,然后问他:“老板,这棵树您种的?”

  他愣了:“不是。”

  “这三只鸡您的?”

  “也不是!”

  “那您说这是您地盘,有发票吗?”

  旁边正好有两个大妈经过,是来接孙女放学的,听见我的话,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妈哈的一声笑出来了。她往我箱子里塞了五毛钱:“这孩子说得对!凭什么是你的!人家小孩有本事,自己出来挣零花,你还来撵?要不要脸?”

  另一个大妈也搭腔:“孙老板,你那店在人民路好好的,跑七中来干啥?”

  孙胖子的脸从红变紫,跟他的冰棍又近了一个色号。他嘴唇动了几下,烟掉地上了。

  “你给我等着!”他撂下这句,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土路上,咯吱咯吱的。

  第二天下午,他没来。

  他小舅子来了。

  胖子,比我大五岁,剃个板寸,脖子上挂根银链子。推个崭新的大冰柜车,白铁皮外壳锃亮,上面插了三面彩旗,绑了个喇叭。喇叭是红色塑料壳的,用胶带缠在车把上,里头循环播放一段录音——孙胖子自己录的:“正宗老冰棍!三毛一根!买二送一!好吃不贵!快来买呀!”

  那嗓音又粗又响,在七中后门巷子里震得回音嗡嗡的。母鸡吓跑了。隔壁食堂窗口哐当一声关上了。

  板寸胖子把车停在巷子正中,正堵着进出的道。他把彩旗插稳,喇叭拧到最大,然后往车边一蹲,冲我咧嘴笑。

  我的销量当场腰斩。本来下午能在七中卖四十根左右,那天只卖出十九根。剩下的冰棍我怕化了,赶紧转到实小去卖,但实小的点今天的量已经走完了,学生们三三两两的,不像刚放学时那么集中,又耗了半小时才卖掉最后几根。

  总收入六块五。创了开张以来的最低。

  我没急。

  连着观察了三天。板寸胖子每天准时出摊,推着那辆大冰柜车。他有个习惯——把车停在巷子正中之后就不挪窝了。为什么?他那车太重。铁皮冰柜加轱辘,再加上里面几十斤冰棍,总重量少说七八十斤。过个减速带都要他弓着腰使劲推,后门巷子尽头那道坎,我头天看见他过了三回,第一回没过去,第二回车轮卡住了,第三回是他姐夫来帮忙推的。

  而且那车太新了,轴承没磨开,转弯半径大得吓人,在窄巷子里掉头能折腾五分钟。板寸胖子又是急性子,掉一次头骂一次娘。

  我把路线改了。

  七中后门我照样去,但我不站在巷子里了。巷子那头不是建筑工地么?工地的围墙和学校后墙之间有条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我瘦,端着泡沫箱子刚好挤进去。从那条缝出去,是七中的侧门——一个铁栅栏门,平时锁着,但放学的时候看门大爷会开半小时,因为这是教职工上下班的近道。学生们知道这个门的不少,一旦开了,就有流从那头往外渗。

  我蹲在侧门外的梧桐树底下,离板寸胖子的喇叭隔着整整一排教学楼和一堵墙。他的声音传过来已经削弱成嗡嗡的背景音,根本不影响我吆喝。

  头一天在侧门卖了二十八根,第二天三十二根,第三天三十七根。

  板寸胖子在正巷子里守着他的大冰柜车,彩旗飘飘,喇叭哇哇响,但他面前的学生流量被我截走了一大半。我这边安安静静,他说三毛买二送一,我跟三毛,不搞买送,但一根根卖得快。为什么?因为买二送一就得掏六毛,学生兜里不一定有整的,三毛一根直接掏了就走。

  三天后,我的收入回到十三块。板寸胖子那边我估计他一天卖不出二十根——因为我去看过,他箱子盖掀开的次数少得可怜。

  第四天,板寸胖子发现了侧门的秘密。他推着那辆大车想过来,结果卡在侧门拐角的台阶上了。铁皮冰柜的底盘卡在台阶棱上,前轮悬空,后轮着地,进退不得。他在那儿推了十分钟,脸上汗珠子往下淌,银链子在脖子上晃荡。最后是看门大爷出来,拿根铁棍垫在底盘底下撬了一把,才帮他退出来。

  当天下午孙胖子来找我了。

  还是七中后门的老槐树底下。这次他没绷着脸,手里提了包辣条,那个牌子的辣条全校小孩都馋,红色包装纸上印着个咧嘴笑的胖娃娃。

  他把辣条搁在我箱子上。

  “小鬼,咱商量个事。”

  我箱子里的冰棍还剩最后两根。我拿出来一根递给他:“老板,请你吃。”

  他愣了愣,接过去了。冰棍在日头底下已经有点软了,他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动着。

  “你别在学校后门卖了,”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在后门给你搁个冰柜,你放学了过来拿货,批发价。赚的钱,咱俩分。”

  我想了一会儿。“我七你三。”

  他腮帮子鼓了又瘪,鼓了又瘪,跟只受了气的河豚似的。那根冰棍在他手里化得滴滴答答,糖水顺着他指缝往下淌。

  “……行。”

  “口说无凭。”

  “啥?”

  “写下来。你写,我签字。”

  孙胖子瞪了我三秒,然后从裤兜里掏出记账本,扯了张空白页,拿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大意是:孙立国自愿在七中后门提供冰柜一台,陈小峰每日取货,批发价结算,利润按七三比例分成,陈七孙三。他在底下签了名,又问我全名,我说“陈峰”,他写了“陈峰”两个字,笔画比我写的还难看。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文具盒,压在课程表下面。

  第二天,七中后门老槐树底下多了台绿皮小冰柜,上面挂着把锁。孙胖子把钥匙给了我一把,里头塞着当天的新货,数根数,记账,卖完了把本金和分成放进去,第二天他来收。

  我从游击队变成了“战略合作伙伴”。从那之后,我的日利润从十五涨到十八。拿货价从一毛二降到了一毛——孙胖子给我的是他的真实进价。卖不完的能退,化了的不算损耗。

  而且最妙的是,我不再需要扛着泡沫箱子满城跑了。三个学校我放了三个冰柜——七中后门是孙胖子的绿皮柜,实验小学那台是我自己掏钱买的小冰柜,人民路小学用孙胖子店里的,我直接去拿就行。

  我把销售点的数量从七个扩大到了十一个。新增的几个点都在居民区附近,傍晚的时候家长接孩子回来,顺手买一根当零食。这个时候孙胖子已经收摊了,居民区的市场他从来不沾,但他说我可以去。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我攒了一百三十六块七毛。文具盒夹层塞不下,我用铁皮糖盒装着,藏床底下。糖盒原先装的是大白兔奶糖,我妈给我买的,糖吃完了盒子留着。我每天数一遍,钱越叠越厚,手指头摸上去硬邦邦的,心里踏实。

  也是那个夏天,我搞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是有漏洞的。孙胖子有货,有店,有冰柜,但他懒得爬坡,懒得走远路,懒得去想七中后门和实验小学大榕树底下原来藏着多大的空档。他不懒,他只是被他的冰柜车绑死了。他那辆车的轱辘卡在固定的半径里头,他这辈子就在人民路小学门口转,转了十年,转了二十年,可能还要转三十年。

  我妈呢?她比我勤劳多了。煤炉子从早生到晚,手在锅和蛋之间来回倒腾,但她被茶叶蛋绑死了。摊位、管理费、损耗、那点不多不少的固定客源,这些东西像一口无形的锅,她在这锅里头翻来覆去,翻不出边。

  我不是比他们聪明。我只是还小,什么东西都绑不住我。

  那年秋天开学,班主任在班会课上让我讲“暑假里最有意义的事”。我站到讲台前面,看着底下四十七个同学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我卖冰棍了”。底下哄堂大笑。班主任摆摆手示意安静,问我赚了多少钱,我说一百三十六块七。笑声停了。

  班主任看了我一会儿,没说别的,让我下去了。那天下午放学她把我留下,从抽屉里拿出本《小学数学应用题集》,翻到其中一页。

  “这页的题不用做了,”她说,“你比做这些题的人聪明。”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全是利润、成本、售价的计算题。

  后来我上了初中,初中毕业上了高中,高中的暑假我再没卖过冰棍。我去过工地搬砖,去饭馆端过盘子,去推销过洗衣粉和塑料盆。每个暑假换一份工,每个工干完我就画一张图——画那行当的利润、成本、空隙、瓶颈。工地上的空隙是包工头管不到的那批散工,饭馆的空隙是后厨泔水桶旁边的废油桶——废油有人收,收油的人比厨子赚得多。推销洗衣粉那家的老板以为全省就三条渠道,我跑了二十个县市之后画出来一张图,告诉他其实有十七条。

  后来上了大学,学的计算机。宿舍里四个人,三个在打游戏,我写了个程序,帮校外小餐馆做外卖接单系统。那是二〇〇一年,外卖还是打电话订,我写了个网页版订单后台,用拨号上网撑着,几个小老板用得很高兴。每人每月给我两百块维护费,我给五个餐馆做,月入一千。

  那几年我画了一张新图,覆盖的不是街道,是网络。

  大学毕业,进了家软件公司,干了三年出来创业。头一家公司做企业OA系统,做了两年半被收购。第二家做电商数据分析,做了四年融了三轮。第三家就是锋芒科技,做量子计算底层架构,从零开始搭团队,从六个人搭到六百人,从租民房办公搭到自建园区。二〇一七年锋芒科技在纳斯达克上市,开盘价十八块六,收盘价二十四块二。

  上市那天,公司开了个简单的庆祝会,香槟是公关部买的,一共六瓶,没人喝多少。晚上有个小型媒体见面会,记者围了一圈,摄像机怼着,灯光打得我眼睛发花。

  “李总,”有个年轻女记者举手,“您的商业启蒙是什么?”

  我想了三秒。

  “冰棍。”

  她愣住了,手里的录音笔差点戳到我脸上。旁边的摄像师也愣了一下,镜头晃了晃。大概所有人都等着我讲硅谷故事或者车库创业一类的东西。

  我就把泡沫箱子的故事讲了一遍。从春游那天算起,到孙胖子的绿皮冰柜,到那张画在记账本背面的路线图。讲了大概十分钟,中间卡了两回——有些细节我已经快忘了,讲出来才发现还记得这么清楚。

  讲完了,会场安静了五秒。

  然后有人鼓掌。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我听见后排有人在笑,有人在吸鼻子。我爸坐在第一排,他没鼓掌。他穿了身深灰西装,是我妈给他买的,领带系得有点紧,他侧着脸在看别处,右手抬起来,用手背在擦眼睛。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她的声音还带着茶叶蛋的烟火气,隔着大洋我也能闻见煤炉子那股味。家里早就不卖茶叶蛋了,但她嗓子里好像还存着那年夏天的煤烟。

  “小峰,你今天那个讲话,你爸转给我看的。”

  “妈。”

  “你七岁那年管我借了五块。那五块钱,你分了三天还清。每天放学回来把钱往桌上一放,一份给我,一份自己留着。你知道你第一天还了我多少吗?”

  我记得。“一块八。”

  “一块八。”她笑了。电话里传来滋滋的杂音,不知道是信号问题还是她在动锅铲。“一块八。你第一天赚了九块九,给我一块八,自己留八块一。第二天还我一块八,第三天一块四——那天少四毛,你说你请了个人吃冰棍。”

  “那个是孙老板。”

  “孙老板。”我妈重复了一遍,“你后来跟他分了多久的账?”

  “两年。一直到小学毕业。”

  “两年。”她说,“有的人活到七十岁都不知道‘借了要还’四个字咋写,你七岁就懂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厨房里有水龙头在响,大概是她在洗什么东西。

  “妈今天特别高兴。”她说。

  她挂电话之前我又叫了她一声。她“嗯”了一句。我说:“你当年那五块钱,我现在还你。”

  她笑了,笑声跟锅里冒起来的蒸汽一样轻。

  “你早还清了。利滚利,你还了大半辈子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四十七楼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整座城的夜景,车灯在下面流动成河,每一盏亮着的窗子后面都有人——算他们这一天的收成,算明天的日子怎么过。我七岁就在算了。算冰棍的差价,算街道的间距,算一个人的力气能推多远。算到今天,越算越明白一件事。

  钱是最好算的。

  人心才是最难画的那张图。

  我到现在还在画。

  锋芒科技上市后第二年,公司内部出了点事。一个跟了我七年的老部下,技术总监,背着我跟竞争对手做了笔交易,卖了我们半套底层架构。事发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他当年递来的第一份简历调出来看。简历上贴着他的照片,二十多岁,戴眼镜,头发有点长,写着一手好字。简历底下有一行他手写的备注——那是我要求的,每个入职的人都得写一句“你为什么来锋芒”。他写的是:“我想看看量子计算能不能算明白人心。”

  那个晚上我看了很久那行字。然后把简历关了,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没接。第二天他发来一封很长的邮件,里头有很多解释和辩解,最后一段写着:“李总,你知道我没法拒绝那个数。他们给的是我七年的薪水总和。”

  我回了一封更短的邮件。我说:“钱的事好说。但你要走,应该先跟我说。”

  他后来去了那家竞争对手公司。再后来那家公司被我们收购了。收购签约那天他又出现在我办公室,比七年前胖了一圈,头发也少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

  “李总。”

  “进来坐。”

  他没坐。他靠着门框,咖啡的热气扑在他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当年那件事,我想了三年了。”

  “想明白了?”

  “没想明白。”他低头看着杯子,“我现在带八十个人的团队。有时候觉得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张图,八十张图叠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你当年怎么做到的?几百号人,你怎么——怎么……”

  “我画。”

  “画什么?”

  “画他们为什么来。”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笑着笑着把眼镜摘了,拿衬衫袖子擦。

  “我当年写的那句话,”他说,“我现在有了新答案。量子计算算不明白人心。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他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说:“李总,七中后门那个冰柜,后来怎么处理了?”

  “小学毕业那年的夏天,孙老板把它收回了。他说后门的生意他自己能做了,他买了辆轻便手推车,不过减速带了。”

  “他厉害。”

  “他还可以。”我说,“他七十多了,现在还每天推着车在七中门口卖。退休金不缺,他就是闲不住。我去年回去看了一趟,他认得我,冲我喊‘小鬼你长这么大了’,然后往我手里塞了根冰棍,死活不要钱。”

  技术总监点了下头,端着咖啡走了。门关上之后,我坐回椅子上,窗外的天色正暗下来,玻璃上开始映出办公区的灯光。那些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极了我七岁那年画的路线图。

  一转眼又是三年。锋芒科技的业务从量子计算拓展到了类脑芯片和AI底层架构,公司从六百人扩到两千四百人。我在四十七楼的办公室没换过,但窗外那一片原本是低矮厂房和仓库的地块,如今全立起了玻璃幕墙的高楼。这座城在我眼皮底下长了个子,跟我一样。

  去年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劳动巷还在,但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被砍了,原地盖了个小公园,几个老人在石桌上下棋。我妈早搬进了新房子,但每天早上还习惯五点起来,把厨房的煤气灶拧开,烧一锅水,往里丢两个茶叶蛋。她不卖了,就自己吃。我爸说她这是“职业病”,治不好。

  我路过人民路小学,校门口那片空地现在停满了电动车。孙胖子的小卖部还在,招牌换成了LED的,“冰棍”两个字红红绿绿地闪。我走进去,柜台后面是个年轻姑娘,烫着卷发,涂了指甲油。

  “叔,要点啥?”她冲我笑。

  “孙老板呢?”

  “我爸呀,他在后头。您找他?”

  “嗯。你就说——七中后门那个小鬼来还冰棍了。”

  姑娘愣了一下,转身朝后面喊:“爸!有人找!”

  后门帘子一掀,孙胖子出来了。他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全白了,背驼了一大截,脸上的肉松垮垮耷拉着,只有那双眼睛还留着当年的精光。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眯起眼。

  “……小峰?”

  “孙老板。”

  他“嗬”了一声,两步跨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那巴掌劲还不小,拍得我胳膊麻了半边。“你——你长这么高!”他仰着头看我,“我昨天还跟你妈通电话,说你这小子跑美国去了,不回来啦。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

  “看看好,看看好。”他扭头冲女儿喊,“小红,去后头冰柜拿根老冰棍来!”

  “爸,现在是冬天。”

  “冬天咋了?冰棍还分季节?”他回头冲我笑,牙齿缺了一颗,“三毛钱一根。你要多少根都行,批发价。”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老冰棍。冬天的冰棍硬得像块石头,咬一口,甜得冰牙。街对面是人民路小学的围墙,墙上刷着新的宣传画,画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墙根底下,三十年前,我蹲在电线杆后面数过孙胖子卖了多少钱。

  那天下午我在老家待到很晚。去了七中后门,巷子拓宽了,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停着辆崭新的手推车。孙胖子的,车把上挂了串风铃,风一吹叮当响。去了实验小学,大榕树还在,树底下坐着几个年轻人玩手机。去了城西的批发市场,市场拆了,原址上盖了个购物中心,一楼是超市,冰柜里摆着各种牌子的雪糕,价钱贵得吓人。

  最后我去了劳动巷尽头。我家老房子还没拆,但没人住了,窗户用砖头封了半边,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褪成了淡粉色。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门缝里似乎还飘出那年夏天的煤烟味,茶叶蛋的香气,我妈数钱时钢镚儿磕碰的轻响。

  我七岁那年站在这扇门里,接过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蓝色的大团结,四角卷边,闻着全是茶叶蛋的味儿。那天我妈没说“好好干”,也没说“别亏了”。她只说了两个字:“进货。”

  我攥着那张钱走出门,往城西去了。城西的太阳白花花的,冰棍批发市场那扇棉帘子掀开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冻得我一个哆嗦。那一下哆嗦,我记了三十年。

  每一张图我都从那儿画起。初稿于七岁。泡沫箱子为笔,冰棍为墨。

  后来我画过覆盖全球的图、覆盖量子网络的图、覆盖人类意识的图。但每一张图的右下角,我始终偷偷写着一行小字,不放大到八百倍根本看不见。

  那行字是:还欠我妈两毛。

  钱早就还了。但有些账,越算越算不清。就像那个晚上站在四十七楼的落地窗前,整座城市的灯火在我脚下展开,每一盏灯都像一枚钢镚儿落进铁皮糖盒,叮当一声,叮当一声,响了三十年。

  我算到今年,还在算。

  也还会继续算下去。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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