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毕业那天我身高一米四三。全班第四矮。
上了初中第一天，我发现自己还是第四矮。但换了地方。新学校、新教室、新同学，大部分面孔都不认识。分班按成绩排的，我被塞进了初一三班——据说是年级“重点班“。重点班的入学门槛是数学九十分以上，我九十八。
“你就是李玉峰？“
分完座位，坐我后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拍我肩膀。瘦，脸颊上几颗青春痘，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来敲去，像在打摩斯码。
“嗯。“
“听说你小学时候跟老师对着干？“
“谁说的？“
“全校都传了。四班有个叫张磊的，他爸是五金店——“
“哦，张磊。“我转回去，“他跟你说的？“
“他说你是怪物。“眼镜男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说你九岁开公司、十岁跟初中生合伙、十一岁把全校的胃都收了。“
“没那么夸张。“
“那你到底会不会做生意？“
“会一点。“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拍在我桌上：“帮我卖了。利润二八分。“
我低头看了看那包辣条，又抬头看他。他推眼镜的时候手指在镜框上敲了三下，还是打摩斯码的动作。
“你叫什么？“
“孙明。我爸是教导处主任。“
“哪个教导处？“
“就咱学校的。“
我看了他三秒，把那包辣条推回去了：“不卖。“
“为啥？“
“因为你爸是教导处主任。我刚来第一天，不想一个月后又被叫去谈话。“
孙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青春痘在他脸颊上挤成一团：“你以为我是来钓鱼的？“
“我不知道。但我不冒这个险。“
他把辣条收回去，拆开自己咬了一口，嘎嘣响：“行。那咱换个合作方式。“
“什么方式？“
“你教我数学。我帮你挡事儿。“
“挡什么事？“
“我爸说了，这学校有人罩着和没人罩着是两个样。“孙明把辣条嚼完抹了抹嘴，“我罩你。你教我。公平交易。“
他伸出手。我看了看那只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挂了一串佛珠，珠子是新买的，颜色还没盘出来。
我握了。
“行。但有个条件。“
“你说。“
“别往我桌上拍辣条。油。“
初中比小学大了一倍。教学楼四层，操场两个，食堂能让五百人同时吃饭。第一天课间我去食堂转了一圈，站在打饭窗口前面看了十分钟——排队秩序混乱、窗口分配不合理、最远的那个窗口永远没人去因为位置太偏。我掏出兜里的小本本记了几个数，揣回去了。
郑教授说：“初中的食堂跟你小学不一样。小学你靠偷偷摸摸，初中你靠正大光明。“
“怎么正大光明？“
“你找校长谈。“
“校长？“
“你不是跟张老师谈过？跟孙主任谈过？跟全校老师都谈过。换个校长怎么了？“
我蹲在他书房地板上想了想。窗外老槐树已经冒了新芽，春天了。郑教授的膝盖越来越不好，站起来的时候扶着书桌要停两秒。
“校长姓什么？“
“姓钱。“
“钱校长？“
“嗯。教数学出身的。“
我站起来：“那我跟他有话聊。“
第二周，我敲了校长办公室的门。钱校长是个胖子，圆脸，头顶秃了一小块，坐在大办公桌后面像个弥勒佛。他正对着电脑看东西，看见我进来抬眼：“你哪个班的？“
“初一三班。李玉峰。“
“哦——“他把眼镜往下拉了拉，“那个卖茶叶蛋的。“
我愣了一秒。全校都知道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找我什么事？“
“食堂。“
“食堂怎么了？“
“排队乱。窗口分配不合理。最远的四号窗口每天空一半，浪费资源。“
钱校长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正是食堂的监控画面。午饭时间，三个窗口排长队，四号窗口前面站了两个人。
“你观察几天了？“
“三天。早中晚各去一次。“
“结论呢？“
我从兜里掏出小本本，翻开：“四号窗口卖的是面食，但绝大多数学生中午想吃米饭。如果把四号窗口的一半改成米饭套餐，流量至少提高百分之四十。排队时间平均能缩短三到五分钟。“
钱校长接过小本本看了看，还给我的时候点了点头：“有点道理。“
“还有——“
“还有？“
“如果学校允许班级轮流提前五分钟下课去吃饭，错峰。第一批先走，第二批正常时间。排队时间能再缩短两分钟。“
他把眼镜摘了擦了擦：“你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算的。“
“你九岁开公司的事，我听说了。“他靠进椅背里，肚子顶着桌面，“你还开了什么别的？“
“目前只有个小团队，做点小买卖。“
“多大？“
“四个人。不对，现在五个了。“我想起孙明，“加一个预备役。“
钱校长笑了。他笑起来肚子一颤一颤的，像果冻在盘子里晃：“行。你说的那些，我让食堂主任去研究研究。还有事？“
“有。“
“说。“
“四号窗口如果改成米饭套餐，能不能允许学生承包一个小窗口？“
钱校长的手停在了半空：“承包？“
“我提供方案、人员、食材。学校提供窗口和许可。利润分成。“
他看了我很久，比张老师看我久，比孙主任看我久，比郑教授第一次看到《微积分入门》的时候还久。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你把方案写清楚交上来。“
“行。“
“还有——“他叫住起身的我，“别让食堂主任太难看。他在这干了十二年。“
“不会。我做方案的时候，把他名字放第一行。“
钱校长摆了摆手。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对着电脑上的监控画面琢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跟我爸当年一个动作。
一周后，四号窗口改了。三分之二是米饭套餐，三分之一保留面食。排队时间缩短了四分钟。食堂主任的名字贴在窗口最上面：“方案策划：陈主任、李玉峰（学生代表）“。
孙明在教室看了通知拍我肩膀：“你真跟校长谈了？“
“谈了。“
“我爸知道吗？“
“你爸是教导处主任。他迟早知道。“
孙明嘬了嘬牙花子：“那我这个'挡事儿'的活，是不是白干了？“
“不白干。“我打开数学课本翻到函数那一章，“今天讲一次函数。你听着。“
初中的江湖比小学复杂。
小学的对手是张老师——一个目标，明着来。初中不一样。初中多了很多看不见的东西。比如有人在你桌上放死蟑螂。比如放学路上有人堵你。比如你进了重点班，有人红着眼在背后骂“小学没毕业就来初中混“。
死蟑螂事件发生在一周后。那天早自习我打开数学课本，里面夹了只大蟑螂——青黑色，油亮亮的，六条腿被压平了。旁边的女生尖叫了一声，全教室看过来。
我拿纸把蟑螂包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坐下来继续翻课本。翻了十页，在第七十三页和七十四页之间又夹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滚回小学去。“
字是反着写的，笔迹认不出来。但我闻到了纸条上的味道——辣条味。
课间我找到孙明：“有人动我书了。“
孙明推了推眼镜，在镜片后面眯着眼：“谁？“
“不知道。但纸条上有辣条味。“
“辣条多了去了。“
“你那天拍我桌上的那包——那个牌子的辣条，学校小卖部有独家供应，外面买不到。“
孙明眨了眨眼，然后脸色变了：“只有一个人经常在小卖部那边晃。“
“谁？“
“四班的周虎。他哥是校外的——“
“我知道了。“
“你别一个人去。“
“我没说一个人去。“我转身回教室拿书包，“放学后你跟着，但别出面。“
放学铃响，我在校门口蹲了十分钟。周虎果然出来了，比彪子还壮一圈，旁边跟了两个跟班。他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斜了我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
“周虎。“我叫他。
他停下回头：“干嘛？“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中间隔了三个步子。他比我高一个头，影子罩下来能把我整个遮住。
“蟑螂是你放的？“
“什么蟑螂？“
“我书里的。“
他咧嘴笑了一下，牙齿上还沾着辣条渣：“不知道你说啥。“
“那个牌子的辣条，学校小卖部独家供的。你每天中午去小卖部买一包，是吧？“
他的笑僵了。跟着他的两个也僵了。孙明在二十米外的电线杆后面探头探脑。
“你想咋的？“周虎把胸脯挺了挺。
我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他接过去打开看了三秒——是一份手写的“小峰跑跑初中分部招聘启事“。
“你啥意思？“
“你在这个学校比我熟。我需要一个熟悉路线的人。你给我跑腿，我给你工钱。比你买辣条多。“
周虎捏着那张纸愣了半天，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纸。他的跟班凑过来也看了，然后三个人沉默了三秒。周虎把纸折了塞进兜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球鞋，很旧了，左脚开胶了半寸。
“那个蟑螂……“他嘟囔了一声。
“蟑螂的事不追究。你做不做？“
他抬起头，嘴张了张，没出声。过了一会他闷着嗓子说了句：“做。“
“明天下午四点，学校后门集合。带一个能装东西的包。“
他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嗓子：“李玉峰！“
“嗯？“
“那个——蟑螂的事——“
“说了不追究。“
“不是。“他把脸别过去，“蟑螂是我抓的。但我没想放你书里——我放错了。“
“放错了？放谁的？“
“放隔壁桌的。他昨天告老师我抄作业。“
我愣了两秒。孙明从电线杆后面冒出来，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周虎已经走远了。开胶的鞋在夕阳底下吧嗒吧嗒响。
那天傍晚郑教授家。我蹲在地上帮他整理书架底层的旧杂志，他坐在藤椅里看报，看完一条翻一页。
“初中有意思？“
“比小学有意思。“
“什么区别？“
“小学的敌人是明着的。初中的敌人分不清是谁，但所有事都能谈。“
郑教授把报纸放下了，扶着藤椅扶手调整了一下坐姿：“那你觉得哪个更难？“
“小学难。因为小学你得忍着。初中——“我把一摞杂志码齐，“初中你可以谈。只要找对了价码，什么都能谈。“
郑教授靠在藤椅里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你学坏了。“
“怎么坏了？“
“以前你靠怼。现在你靠买。“
“周虎不是买的。“
“那是什么？“
“他球鞋开胶了，他妈没钱给他换。他抓蟑螂放人书里，是因为那人笑过他穷。“
郑教授把报纸重新端起来了，挡住半张脸。声音从报纸后面闷闷地传过来：“那你准备给他买双鞋？“
“不买。“
“不买？“
“让他自己挣。“
报纸放下了。郑教授的脸露出来，嘴角有点往上翘——不是笑，是他心情好的时候脸上才有的那种松。
“那你的'小峰跑跑初中分部'——“
“明天开张。“
他点了点头，重新把报纸举起来了。翻了一页，忽然说：“初一三班那个孙明，他爸——“
“教导处主任。“
“你跟他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
“他爸是教导处主任这件事，不影响我们是朋友。“
郑教授从报纸边缘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七年前第一次看到我手里攥着《微积分入门》的时候一模一样——亮的、软的、像在等我说下一句。
我不说了。我低头继续理杂志。他也没追问。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周虎的名字写进了团队名单。马小跳看了之后说：“这人不是放蟑螂的吗？“
“嗯。“
“你还收他？“
“他跑得快。“
“比我快？“
我看了马小跳一眼：“跟你差不多。你俩轮班。“
马小跳的表情很复杂。他蹲在我家门槛上想了半天，最后站起来说：“行。但他要是跑得比我慢——“
“他比你壮。“
“所以呢？“
“所以他能扛两箱豆腐，你扛一箱就喘。“
马小跳没话说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胶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
“李玉峰。“
“嗯？“
“咱团队越来越大了。“
“嗯。“
“那团队叫什么名字？“
“不是一直叫小峰跑跑？“
“现在人多了，还叫跑跑？“
我想了想。马小跳、赵国庆、刘小芳、彪子（在工人宿舍那边，算编外）、孙明（预备役）、周虎（新来的）。六个人了。
“那你起一个。“
马小跳站那想了很久。“小峰集团？“
“难听。“
“小峰公司？“
“像卖茶叶蛋的。“
“那你自己起。“
我站在家门口。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着院子里的槐树。里面我妈在收拾碗筷，叮叮当当响。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
“就叫'蜜蜂'吧。“我说。
“蜜蜂？“
“一个人干不多。一堆人围着转，嗡嗡嗡，看起来烦人——但产的蜜管够。“
马小跳张着嘴想了半天，最后咧嘴笑了：“那谁是蜂王？“
“滚蛋。我是画地图的。你是跑路的。赵国庆是喊的。刘小芳是算的。彪子烤红薯。孙明挡事。周虎——“我想了想，“他是新来的蜂，先飞一圈再说。“
那晚初中分部第一次“蜜蜂会议“在废品站后面开了。六个人蹲成一圈，刘小芳照例拿本子记。赵国庆喊了一声：“开张了！“
孙明挠了挠青春痘，小声嘀咕：“我怎么就加入了一个卖豆腐的组织……“
“因为你爸是教导处主任，“马小跳白了他一眼，“你以后有用。“
周虎蹲在最边上，把开胶的鞋往阴影里缩了缩。我拍了拍他肩膀：“明天你跑东区。那边三个小区，一个菜市场。路线我画好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蟑螂的事——“
“翻篇了。“我说，“明天下午四点，别迟到。“
风从北边吹过来，春天快过完了。六个半大孩子蹲在废品站后面的空地上，头顶一盏路灯，灯光一圈一圈晕开，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以后可能会走很远。
因为这帮人，嗡嗡嗡的，真像一窝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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