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简咻安已经醒了。
今天六点半就醒了,自然醒的。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比澜湾的光白,硬,没有水汽裹着,像刀片。
她躺着没动。空调关了,妈妈后半夜进来给她关的,门缝底下能听见厨房的声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叮。
没有潮声。
这个念头每天早上都来一遍,戳一下,不深,但准。澜湾的潮声是闷的,从地底下往上顶,一波和一波之间有缝隙,能呼吸。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箱嗡嗡的恒定音,和楼下早点摊炸油条的滋滋声。
她坐起来。
书桌上的相框反着光,她侧了侧身,“画出了光“三个字看不见了,只剩玻璃上一片白。她看了两秒,把相框翻了个面,背面朝她。不是不想看,是今天不想看。
今天开学。高二。五班。
校服搭在椅背上,妈妈昨晚熨过了,领口的折痕笔挺。她穿上,衬衫硬邦邦的,蹭着后颈,一个月没穿,忘了校服是这种感觉——硬邦邦的,得你去将就它。
裤子短了。裤脚吊在脚踝上面,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腿。她抻了两下,没用,棉布没有弹性。
“起来没有?“妈妈在厨房喊。
“起了。“
“早饭在桌上,赶紧吃,第一天别迟到。“
她洗脸,刷牙,对着镜子扎头发。头发长了,扎马尾的时候皮筋绕了三圈才紧。镜子里的脸——黑了,是沉下去的、均匀的黑,跟澜湾墙根底下那些被海水泡过的石头一个色。嘴唇上的皮脱完了,新肉粉的,和周围的肤色接不上,像补丁。
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这个人是她,但又不完全是。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好像什么地方被挪动过一点,回不去了。
早饭是粥和煎蛋,还有一碟昨天剩的豆角。妈妈已经吃完了,站在门口换鞋,手里拎着垃圾袋。
“校服钱放你书桌上了,住校的东西周末再买。“妈妈说,“你在几班来着?“
“五班。“
“五班在几楼?“
“不知道。“
“到了看告示牌。“妈妈拉开门,“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外面晃。“
门关上了。简咻安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粥。煎蛋的边焦了,脆的,她把焦边先吃了,中间的溏心拌进粥里。
她吃完洗碗,擦桌子,回房间拿书包。书包是去年的,黑色双肩包,洗过一次,肩带起了球。她把课本往里装——语文、数学、英语、物理,一本一本塞进去,书角磕着书包内壁,发出闷响。
装到数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课本是新的,封面上还没写名字。她翻了翻,集合、函数、三角函数,白纸黑字,公式排得整整齐齐,密不透风。
她把数学书塞进去,拉上拉链。
出门前她回了一下房间。书桌抽屉拉开,错题本在最里面,她抽出来,翻到夹白纸的那一页。
白纸还在。对折的,边角对齐,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拿出来,展开,又折好。折痕已经软了,纸边有点毛,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毛。
她把白纸夹进了语文课本里。第一页,目录前面,空白的那一页。
合上书。塞进书包。
出门。
——
学校离家三站公交。
她没坐车,走路去的。八月底的海市还热,但热法不一样了,不是七月那种焖在蒸笼里的热,是干的,脆的,太阳晒在后颈上像有人拿放大镜烤。路边的梧桐叶子开始发黄了,不是秋天的黄,是被晒的,叶尖卷起来,踩上去碎。
她走了二十分钟。到校门口的时候后背湿了一片,校服贴在肩胛骨上。
学校门口挤着人。家长、学生、电动车,保安站在门口喊“往里走往里走“。红色的横幅拉在教学楼上面:“欢迎新同学“——不对,她不是新同学,她在这个学校读了一年高一,只是升了高二。横幅是给高一新生的。
告示牌立在教学楼大厅里,红纸黑字,分班名单贴了一整排。她挤进去找自己的名字。
一张一张看。一班,没有。二班,没有。三班,没有。四班,没有。
五班。
她的名字在第三行,中间位置。简咻安。字是打印的,宋体,和周围几十个名字排在一起,一模一样的字体,一模一样的大小。
她看了一眼周围的名字。一个都不认识。
高一的同学打散了,按成绩重新分班。她原来班上的人,有的去了一班二班,有的去了职高,有的转走了。她的名字落在五班,周围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她拿出手机。
姜荞祉的消息半小时前就发来了:【咻咻!!我在三班!!我们班班主任是个地中海我要死了】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季蒽芮:【我在七班,教室在三楼,靠窗。】
禾娜瑶:【我在二班!有空调!!】
柯玎杳没有发消息。
简咻安打字:【我在五班。】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们都在东校区?】
姜荞祉秒回:【对啊!东校区!你不是在北校区吗?隔了大半个城市我靠!】
北校区。她在北校区。东校区在城市的另一头,公交转地铁,一个半小时。姜荞祉学播音,季蒽芮学编导,禾娜瑶学舞蹈,她们都在东校区。她填志愿的时候选了文化课,来了北校区。那时候她还没去澜湾,还不知道自己的手能在不画海平线的时候不抖。
她回:【嗯,北校区。五班。】
姜荞祉:【五班?!那不是重点班吗?可以啊咻咻!周末出来吃饭!我请你喝奶茶!】
简咻安没回。她退出聊天界面,找到柯玎杳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在高铁上发的“下一个假期见“。
她打了几个字:【你几班?】删了。又打:【开学了。】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锁了屏。
教学楼在北边,三楼。她爬楼梯的时候人很多,校服挤着校服,都是新面孔,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笑,声音在楼道里弹来弹去。她低着头往上走,书包带勒着肩膀,湿了的后背被风一吹,凉。
五班在三楼走廊尽头。
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课桌排成六列,椅子挂在桌子上,有的放下来了,有的还挂着。窗户全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黑板上用粉笔写着“高二(5)班“,旁边画了个笑脸,画得很丑。
她走进去。
没有固定座位,随便坐。她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不是刻意选的,是走进去的时候脚自己停在那儿了。靠窗,能看见操场,能看见校门,能看见外面的路。和澜湾画室靠窗的位置一样。
她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桌面是旧的,上面刻着字,“XXX到此一游“,还有几个公式,刻得很深,铅灰填在沟里。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凹凸的。
旁边的座位空着。
人陆续进来。有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显然是高一就认识的,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低,但藏不住兴奋。她一个人坐着,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码在桌角。语文、数学、英语、物理。码得很齐,书脊对齐,像苏晚柠码画笔。
语文书拿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里面的白纸。
隔着封面,她能摸到那道对折的棱。硬的,确定的,像一根骨头。
她没翻开。
“这里有人吗?“
她抬头。一个女生站在旁边,扎着高马尾,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厚得像砖头。
“没有。“
女生把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刺啦一声。她坐下来,把书码好,转过头看简咻安,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我叫周晚棠。“她说,“你呢?“
“简咻安。“
“哪个咻?“
“口字旁那个咻。“
周晚棠念了一遍:“咻安。挺好听的,像小说里的名字。“她说话很快,像打机关枪,“你以前哪个班的?“
“高一四班。“
“我高一六班的,没见过你。“周晚棠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选的什么科?“
“……还没选。“
“还没选?“周晚棠的声音高了半度,又压下去,“今天班主任就要统计了,你不知道吗?“
简咻安不知道。她没看班级群——她还没进班级群。
“选什么好?“她问。
“那看你成绩啊。“周晚棠掰着手指头,“你理科怎么样?数学物理能及格吗?“
“能。“
“文科呢?“
“能。“
周晚棠看了她一眼,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装。“那你纠结什么?“
简咻安没说话。她纠结的不是文理科。是另一件事,在澜湾翻来覆去想了一个月的事。但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刚认识三分钟的人说。
“随便。“她说。
周晚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去翻自己的书。
教室里差不多坐满了。简咻安数了一下,大概五十个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前面的男生在聊暑假去哪玩了,左边两个女生在对答案——暑假作业的答案,她没写。
她的暑假作业一个字没动。
来澜湾之前她塞了两本练习册在行李箱里,英语和数学,打算在画室画累了的时候做。到了澜湾之后她翻开过一次,英语第一页,第一道选择题,看了三秒,合上了。之后再没打开过。
她把练习册从书包最底层翻出来。封面折了角,里面崭新的,一个字没写。她翻开英语,第一题,四个选项,ABCD。
她拿起笔——不是铅笔,是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是塑料的,轻,没有松木味。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一秒。
写了个A。
不对。她看了一眼题目,应该选C。她把A划掉,在旁边写了C。划掉的A黑乎乎的一团,像一只被拍死的虫子。
她盯着那个A看了两秒,把练习册合上了。
——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是八点整。
男的,三十来岁,瘦,戴眼镜,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扣亮得晃眼。他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姓陆,陆峰,你们高二的班主任,教数学。“他的声音平,没有起伏,像在念说明书,“先点个名。“
他开始念名字。一个一个念,念到的人喊“到“。简咻安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从他嘴里滚出来,有的响亮,有的含混,有的带着方言的尾音。
“简咻安。“
“到。“
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响了一下,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听见。陆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移开了,继续念下一个。
点名完了,他开始讲规矩。作息时间、校服要求、手机管理、晚自习安排。一条一条,硬邦邦的,听得人犯困。简咻安听着,手放在桌底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语文书的封面——隔着封面,那道对折的棱还在。
“最后一件事,“陆峰说,“文理科分班意向表,今天放学之前交。文科去一班二班,理科留在本班。想清楚再填,填了不能改。“
他把表格发下来。一张A4纸,黑白印刷,上面有姓名、班级、选科意向,三个选项:文科、理科、艺术/体育。
简咻安的笔悬在“艺术/体育“上面。
笔尖离纸很近,几乎碰到了。她能看见纸面的纤维,粗糙的,在日光灯下泛着灰。她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控制不住,是犹豫——铅笔悬在画布上方没落下去的那种犹豫。
祁法砚的手。在礁石上,笔尖蘸着红,悬在画布上方,没落。后来落了。
她在“理科“那栏打了个勾。
不知道为什么。手自己动的。勾完之后她看着那个勾,像看着别人画的一笔。
表格传上去了。周晚棠瞟了一眼她的表格,“你选理科啊?“
“嗯。“
“我也选理科。“周晚棠把自己的表格叠好,“五班是理科重点班,你不知道吗?你中考数学多少分?“
“忘了。“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忘。“周晚棠笑了一声,虎牙又露出来。
简咻安没接话。她看着窗外。操场在教学楼南边,跑道是红色的,草坪是绿的,有几个高一新生在军训,站成一排排,太阳底下晒着,像一畦畦菜。
她想起澜湾的沙滩。灰黄色的,湿的,退潮后留下指纹一样的纹路。她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直的海平线。浪把它带走了。
她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指腹上那个白印还在,浅浅的,像一粒没擦干净的橡皮屑。
——
上午四节课。数学、语文、英语、物理。
数学讲集合。陆峰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衬衫肩膀上,像头皮屑。简咻安听着,笔记记得很慢,不是听不懂,是手生了——一个月没写字,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她写了擦,擦了写,纸起了毛。
和画纸一样。
语文课讲《滕王阁序》。语文老师是个女的,五十多岁,烫着卷发,念课文的时候摇头晃脑,“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念完了问:“同学们,这句写的是什么?“
没人回答。
“写的是天和水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老师说,“没有线。“
简咻安的笔停了。
没有线。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这三个字,写完才意识到自己写了,又用笔划掉。划得很重,纸破了一个小洞。
周晚棠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英语课她没听。课本翻在第一单元,她盯着单词表看,abandon,ability,able,abnormal。一个月前她在澜湾的行李箱里也翻过这本单词书,第一页第一个单词abandon。那时候画室窗外有蝉叫,有潮声,有松节油的味道。现在窗外是操场,是军训的口号声,是粉笔灰和空调风的味道。
abandon。放弃。
她在单词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七岁那年没有放弃。“写完看了两秒,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了书。
物理课讲运动的描述。质点、参考系、坐标系。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直线,标了箭头,说这是x轴。简咻安看着那条直线——笔直的,从左到右,不偏不倚。
她画不直的那条线。
她在练习本上画了一条。用直尺比着画的,直的。然后她在直线下面画了第二条,没用直尺,也是直的。第三条,还是直的。
她盯着三条直线看了一会儿,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里面。
——
中午在食堂吃饭。
她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土豆丝、一碗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很吵,几百个人同时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她一个人吃,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叮。
手机震了。姜荞祉:【咻咻!!东校区食堂有麻辣烫!!你们北校区有吗?】
简咻安拍了一张自己餐盘的照片发过去。
姜荞祉:【……好惨。周末出来吃饭!我请你喝奶茶!】
【再说。】
【什么叫再说!说定了啊!周六!】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番茄炒蛋是酸的,妈妈做的是甜的。土豆丝太咸。米饭夹生。
她吃完了,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中午有两个小时休息。她没回教室,在校园里走。
学校比她记忆中大——或者说,她以前从没认真看过。高一一年她只在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之间走,低着头,从来没抬过头。现在她抬着头走,看见教学楼后面有一条小路,两边种着竹子,竹叶被太阳晒得卷了边。小路尽头是一栋旧楼,窗户破了几块,用纸板堵着,门上挂着锁。
楼旁边有一棵很老的榕树,根从地砖缝里拱出来,把水泥地撑出裂纹。树荫很大,罩住了半条路。
她站在树荫底下。
风从榕树叶子中间穿过来,凉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不是海风——海风是咸的、腥的、带着潮气的,这个风是淡的,干的,没什么味道。
她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翻到第一页,白纸还在。
她把白纸抽出来。
对折的,边角对齐,折痕软了。她在树荫底下展开它,举起来对着光。
阳光从纸背面透过来,白得发晃。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画,没有线条,没有颜色。
祁法砚把它留给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她试过猜——“你画吧“、“重新开始“、“我没什么好说的“、“这是你的“——每一种猜测都像,但每一种都不确定。他就是这样的人,说半句留半句,像他画上那道被红色压住的蓝,只漏出一丝,让你自己去猜底下有什么。
但白纸不是蓝。白纸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折好,放回语文书里。
不是现在。
她还不知道要在上面画什么。但总会画的。画坏了也没关系。
前几天在澜湾的沙滩上,她画了一条直的海平线,浪把它吃掉了,她没哭。
她靠在榕树上,闭了一会儿眼。没有潮声,但有风,有蝉——八月中旬的蝉,叫得有气无力,像一根快断的弦。有鸟叫,短促的,一声一声。有远处操场的口号声,“一二三四“,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不吵。像另一种潮水。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柯玎杳。
【五班?】
简咻安看着那两个字和一个问号。他知道了——大概是姜荞祉在群里说的。他只发了两个字,像他这个人,多一个字都不肯给。
她回:【嗯。你呢?】
过了一分钟,柯玎杳回:【实验中学。竞赛班。住校。】
实验中学在城西,北校区在城北,穿城而过,公交转地铁两小时。她想起他在奶茶店台阶下面站着的样子,蓝色T恤大了一号,手里拎着一瓶功能饮料,瓶身上全是冷凝水。他说“有事打电话“,然后走了。
她打字:【挺好的。】
柯玎杳没回。过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跳出来两个字:【嗯。】
简咻安锁了屏,靠着榕树站了一会儿。
——
下午是班会。陆峰站在讲台上念校规,念了四十分钟,念到最后嗓子哑了,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茶,说:“明天正式上课,今天放学前把教室卫生搞了。“
分配任务。周晚棠被安排擦窗户,简咻安被安排扫地。
她拿了扫帚,从最后一排开始扫。地上有纸屑、笔芯、干枯的树叶——不知道树叶怎么进来的,大概是从窗户飘进来的。她扫得很慢,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
扫到靠窗那排的时候,她蹲下来捡一张揉成团的纸——是她自己的,上午撕的那页,画了三条直线的。她把纸团展开看了一眼,三条直线,笔直的,用直尺比着画的那条和不用直尺画的那条,一样直。
她把纸团重新揉好,放进垃圾桶。
“简咻安。“
她抬头。陆峰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分科意向表。
“你选的理科?“
“嗯。“
“你中考数学满分,物理化学也接近满分,“他看着表格,又看她,“学理科没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走艺术?“
简咻安的手在扫帚柄上紧了一下。
“没有。“她说。
陆峰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表格放下走了。
周晚棠从窗台上跳下来,凑过来:“你中考数学满分?“
“嗯。“
“你不是说你忘了吗?“
“真忘了。“
周晚棠一脸“你骗人“的表情,但没再追问,拎着抹布去洗了。
简咻安继续扫地。扫到讲台旁边的时候,她看见黑板槽里有半截粉笔,白色的,断口处能看见粉笔灰的颗粒。她捡起来,在手心掂了掂。
轻。比铅笔轻,没有木头的重量,没有石墨的阻力。
她在黑板角落画了一道。
很短。白色的线,从左上到右下,斜的。
她盯着那道线看了一秒,用手掌擦掉了。粉笔灰沾在掌心里,干的,涩的,跟沙子和颜料都不一样。
她把半截粉笔放回槽里,继续扫地。
——
放学的时候四点半。
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薄薄的一片。校门口全是人,家长接孩子的,电动车按喇叭的,卖小吃的推车支在路边,铁板上的鱿鱼滋滋响,油烟飘过来,和澜湾面馆的蒸汽不一样,这个是辣的,呛的。
她站在校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姜荞祉又发了一串:【周六下午两点!地铁站见!不许迟到!迟到请喝奶茶!季蒽芮也来!禾娜瑶要看店来不了!】
季蒽芮:【开学顺利吗?注意休息。】
柯玎杳没有新消息。
她回姜荞祉:【知道了。】
夕阳沉得快,光从白变成橙,从橙变成灰红。她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文具店,门口摆着特价的笔和本子,风吹得塑料招牌哗啦响。
她停下来。
走进去。文具店很小,两排货架,挤得满满当当,笔、本子、尺子、胶带、文件夹,空气里有一股新塑料和纸张的味道。她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走到铅笔那一排。
铅笔。中华牌的,HB、2B、4B、6B,一盒一盒摆着,绿漆笔杆,印着金色的字。她拿了一盒2B,又拿了一盒6B,在手里掂了掂。
新的。没削过的。木头是完整的,笔芯藏在里面,什么都没画过。
她又拿了一个速写本。三十二开,不大,封面是黑色的硬纸板,摸起来糙糙的。她翻开第一页,纸是白的,比澜湾的纸薄一点,但纹理还行,能挂住铅。
她把铅笔和本子拿到柜台付了钱。老板是个女的,四十多岁,一边嗑瓜子一边扫码,“十五块六。“
她付了钱,把东西塞进书包。
出了文具店,天已经灰了。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光打在人行道上,黄的。她往公交站走,书包比早上重了一点,铅笔盒和速写本硌着后背,硬的,实的。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商铺、住宅楼、红绿灯、行人。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的,震得发麻。
她想起澜湾画室靠窗的位置。上午的光从东窗进来,打在桌面上,铅笔筒在,六支笔尖尖的。她的速写本摊开着,翻到新的一页,铅笔悬在纸上。
那本速写本现在靠在祁法砚的画架腿旁边。封面朝外。她画的那些——画室、吊扇、烧痕、绿萝、水槽边的笔、雨中的树、那只手、苏晚柠的背影、留白的海、沙地上的画——全在里面。
他看见了吗?
他会看见的。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苏晚柠没说,她也没问。隔间空了,东西收走了。但灰布还在西北角的画架上,边角翘着,底下那幅画——有白色人影的那幅——还在。
他没带走那幅画。
——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她摸黑上到六楼,掏钥匙开门。
家里黑着。妈妈还没下班。
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把新的铅笔盒和速写本拿出来。速写本搁在书桌右上角——相框旁边,相框还是背面朝她。她把相框翻过来,“画出了光“三个字在日光灯下很小,很轻。
她没把它翻回去。
新铅笔搁在笔筒里——她书桌上有一个旧笔筒,陶瓷的,初一的时候妈妈给她买的,上面印着卡通猫,掉了一块漆。六支新铅笔插进去,绿漆笔杆,没削过,平头的,和澜湾那个铁皮笔筒里削得尖尖的六支不一样。
她坐下来。
翻开速写本。第一页,空白。
她从笔筒里拿出一支2B,握在手里。笔是新的,木头光滑,没有被手汗浸过的痕迹,没有颜料渍,没有刀削的螺旋纹。她握着它,悬在纸面上方。
没落。
不是不敢。是在等。等什么?她不知道。等手自己决定,等脑子清空,等那根扎在指腹上的木刺——“天花板“——再硌一下。
没硌。
她落笔了。
不是画海。不是画人。不是画画室或者树或者手。
她画了一条线。
从纸的左边到右边,横贯整页。手没抖,线是直的——不是尺子比的那种直,是活的直,有极其细微的起伏,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湿沙上的纹路。
线画完了。她看着它。
一条海平线。在一张崭新的、空白的纸上。
她在这条线下面,画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四道平行的线,间距不等,像五线谱,没有音符。
然后她在线下面画浪。用侧锋,短的,碎的,一道一道,浪尖不挑白,用线条的方向表示水在动。和沙滩上画的一样,但纸上的浪不会被冲走。
她画得很慢。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声音很轻,被空调的嗡嗡声盖着。窗外没有潮声,但她能在脑子里听见——一波,一波,推上来,碎了,再推上来。
画到一半,门响了。妈妈回来了。
“咻安?“
“嗯。“
“吃饭了吗?“
“没。“
“我煮面。“
妈妈的脚步声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锅放在灶上。简咻安低头继续画。
她在画面正中间,四道线的下面,浪的上面,留了一个人影。很小,用铅笔绕着那个位置画,把周围涂深,留出中间的白。一个人站在水里,面朝海平线,没有五官。
跟祁法砚画上那个人影有点像,又不全像。他的人影站在灰蓝色的混沌里,面朝外,看前方什么都没有的前方。她的人影站在浪里,面朝那条直的海平线,看线以上的空白。
线以上是天。她没画天。天就是纸本来的白。
她画完了。
铅笔搁下,她看着那幅画。新速写本的第一页,海平线是直的,浪是碎的,人影很小,天是空的。
不好看。笔触生,比例偏,人影的左腿比右腿粗了一点。但手没抖。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没抖。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角,和相框并排。相框里是澜湾的画室,速写本里是她自己画的海。
厨房传来妈妈的声音:“吃面了!“
“来了。“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书桌上,语文书摊开着,第一页的白纸露出一个角。她看了一眼,没动它。
白纸还是白的。但旁边多了一幅画。
她走出房间,带上门。走廊里飘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妈妈在厨房端面,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叮。
窗外,天彻底黑了。没有海,没有潮声,没有防波堤上的风。但有一盏厨房的灯,有一碗面,有一张新速写本上画了第一条直线的纸。
她坐下来吃面。面烫,她吹了吹,吸了一口。西红柿鸡蛋面,妈妈放了糖,甜的。
和澜湾的面不一样,和食堂的也不一样。妈妈做的。
她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吃得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又消失了。
高二。五班。十七岁。
她吃完了面,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水龙头的水冲在碗壁上,凉的。她洗得很慢,碗底碗沿都搓了一遍,翻过来扣在沥水架上。
她关了厨房的灯,走回房间。书桌前坐下,翻开速写本,看了一眼第一页的画,翻到第二页。
空白。
她拿起铅笔,落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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