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办公大楼的室内却亮着所有的灯。
叶崇趴在工位上,左手撑着下巴,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做了一半的Excel表,光标停在空白格里闪了又闪,他盯着它看了半分钟,最终决定再休息五分钟。
窗外是永恒的黑。
叶崇今年二十三岁,他出生那年太阳消失了,这事对于所有人来说是常识,反正他从来没见天亮过,也就谈不上什么“不习惯”。
城市照样运转,学校照样上课,公司照样打卡,路灯二十四小时开着,写字楼里的灯从没关过,每个人脸上的颜色都像挂了几天,惨白惨白的。
主管下午两点钟就走了,说是去总部开会,不过大家心里都知道他是去陪老婆,默契地没有拆穿。
叶崇看着他拎着公文包出了玻璃门,又等了十分钟确认他没折返,这才把抽屉拉开一条缝。
抽屉里有个巴掌大小的透明塑料盒,盖上戳了两排透气孔,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碎木屑,角落里蜷着一只小黑虫,比苍蝇稍微大那么一圈,六条腿收在肚子底下,一动不动。
叶崇把盒子托到桌面上,凑近了看。虫子的背甲在灯管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黑得不太纯粹,隐隐透着点暗紫色。
他轻轻敲了两下盒壁,虫子动了动触角,没别的反应。
“又睡。”叶崇嘟囔了一声,把盒子直接放在桌子上。
这虫子是他小时候在老家旧宅的墙缝里翻出来的,当时它被一层半透明的丝茧裹着,叶崇以为是什么蛾子的蛹,于是悄悄养着。
结果第三天茧就破了,钻出这么个东西。他试过喂米粒、饼干屑、苹果皮,这虫子什么都吃,经常在盒子里趴着,偶尔绕着边沿爬两圈,像是在丈量自己的监狱。
后来自己跟着家里的老头子学了蛊术,小家伙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他的蛊虫,跟着他活了十几年一直到现在。
现在由于技术精进,叶崇已经能简单和它交流,可以通过它的触角动的频率知道它的意思。
叶崇玩了会游戏,刚想重新面对那张Excel,对面工位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叶子,泡面吃不吃?”
说话的是周涛,坐叶崇对面,入职比他早半年,平时中午老搭伙吃外卖。周涛手里捏着一桶红烧牛肉面,晃了晃,朝饮水机那边努嘴。
叶崇摆了摆手:“不饿,你吃吧。”
周涛“嗯”了一声,撕开面桶的纸盖,撒调料包。饮水机在走廊拐角,他侧着身子走过去,右手抬起来去按热水键。
叶崇本来是闲的没事看他泡泡面,眼神跟着周涛手里的面桶,但就在周涛右手抬到齐胸高度的那一瞬间,叶崇看到了一些东西。
周涛右手手背的皮肤底下,有一层类似节肢动物甲壳的东西,从手腕到指根浮现出来。
叶崇眨了一下眼,那层光泽已经消失了,周涛的手背还是原来那样,肤色惨白,皮肤紧绷,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灯管的光均匀地铺在上面,平平无奇。
叶崇以为是看错了,手却下意识摸向了盒子,舌尖也抵住了口中藏匿的毒针。
这些都是作为一个蛊师的职业素养。
虽说昨晚熬到两点追一部老剧,今早起来眼睛都是涩的,产生点视觉残留不算很奇怪,但他觉得那应该不是幻觉。
他正要移开视线,周涛按下了热水键,哗啦一声水响,泡面的油花翻上来,就在那一瞬间,周涛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背,然后笑了笑。
“真不吃?”他抬头又问了一遍。
叶崇盯着他的脸,周涛的表情很正常,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泡面即将到嘴的期待,和平时一模一样。
“……不吃。”
叶崇也不是原始人,平时也会上网看看小说漫画什么的,关于这种情况,表面上当做不知道,背地里调查就好。
这个世界连永夜都会出现,按照小说套路,出现一些超出认知的东西并不奇怪。
周涛点了点头,端着泡面回来,低头刷手机。
叶崇把目光收回自己的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那儿闪,脑海中依旧没有思路,干脆看着自己的小宠物。
黑色的小虫子已经醒了,它趴在盒壁上,两只触角高高竖起,朝着周涛的方向探着。触角的尖端在微微抖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好像在盯着周涛。
当然也可能是泡面,叶崇了解这个小家伙。
摁下有些乱的思绪,叶崇打算补会儿觉。
人皮肤底下怎么会有虫子的甲壳呢,肯定是自己只睡了四个小时的原因。
十分钟后……
他翻来覆去想了一遍,睡不够是睡不够,但那层光泽他感觉自己没看错,叶崇没跟任何人说,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底。
下午六点,今天老板们都不在,大家默契地准点下班,窗外的永夜勉强被路灯照亮一部分,现在这个社会的维修工挺挣钱,毕竟任何时候都需要灯光。
周涛收拾完东西,公司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走过来拍了叶崇肩膀一下说道:
“晚上吃烧烤不,对面十字路口那家,新开的,昨儿路过闻着挺香。”
叶崇本来想说不去,但他抬头对上周涛那张和平时一样的脸时,到嘴边的拒绝就咽了回去,第六感告诉自己不能拒绝,而且他也想确认一下下午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好,等会儿。”
叶崇把小家伙换了个地方,藏在身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写字楼。
自动门滑开,永夜的冷风迎面灌进来,叶崇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太阳消失了,世界还和以前一样,赤道还是很热,两极还是很冷,国内还是有一年四季。
就像是太阳的光被遮住了,它还在发光发热,只是没有光只有热。
街灯很亮,暖黄色的光把整条人行道照得很温馨,路上没什么人,这个点要么刚下班堵在公交车上,要么已经到家躺沙发上了。
远处有车灯扫过来,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昨晚下过雨,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潮腥味。
周涛走在前面两步,步伐很快,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有点冷。
叶崇跟在后面,视线不自觉地往他右手手背上落,但他的袖子遮着,看不见皮肤。
十字路口的烧烤摊在一条巷子口,老板刚支起炭火,白烟裹着孜然味往天上飘。
叶崇不记得昨天这里有烧烤摊,虽然他的出租屋和这个方向相反,平时也不注意这里,但能肯定昨天这里就是普通的拐角。
周涛回头冲叶崇招手:“快点,一会没位子了。”
叶崇捏了捏藏在袖口的一个银制小笼,能感受到小家伙的触须透过细细的缝蹭他的手,他悄悄打开笼子让它趴在自己手心,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然后,周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拖进店里。
他的力气很大,叶崇一个身体健康经常锻炼的成年男人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开。
烧烤摊的景象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陌生的漆黑小巷。
假的!
一路上的景象都是假的?!
没等叶崇从震惊中缓过神,只见面前的周涛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他的身体从后颈往下,沿着脊椎那条线,深灰色外套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从领口一直剪到腰际。
里面露出来的东西不是皮肤,而是一截一截的黑色甲壳,每一节都泛着油亮的光泽,和叶崇盒子里那只小虫子的背甲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无数倍。
叶崇感觉自己仿佛被人掐着脖子,呼吸不上来,甚至说不出话,于是干脆的张嘴。
一根极细的银针飞出,刺入周涛的脖颈,周涛表情僵了一下:“你TM……在嘴里塞毒针,你是蛊师?”
周涛直接用手拔下毒针,身体表面那层“人”迅速从中间剥开,像一只蝉蜕皮时从壳里往外挤,先露出头胸,然后是节状的腹部,然后是六条细长而尖锐的足。
“你觉得普通人做的小东西能伤到我?”
“他”表情戏谑,叶崇不断挣扎,但是毫无效果,直到那东西从人皮里整个钻出来的时候,叶崇终于看清楚了它的全貌。
它比一个人还长,通体漆黑,甲壳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路灯下泛出暗紫色的偏光。
它的头部长着一对巨大的复眼,每只复眼都像由无数面小镜子拼成,口器交错着合拢,一开一合之间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黏液。
它就站在叶崇面前,离他不到半米,地上空瘪的人皮里只剩一团白汽在往外冒。
叶崇想呼救,但是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袖子里藏匿的毒囊,动作突然一顿。
因为对方的前肢已经刺进了他的肩膀,叶崇的大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剧烈的痛苦传来,让他的面部骤然扭曲。
靠……今天要交代在着了吗?
不行,老子才活了多少年,怎么能……
对方的口器逼近,就在即将咬到他的脖子时,巷子深处又出现了另一个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