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暖踩着新换的厚棉鞋,鞋底陷进巷口的积雪里,拔出来时带起一串咯吱声。
说着,沈暖推开了破庙就剩半个的“大门”。一只手按着肚子,她的腹痛这会儿越来越厉害。
“吱呀——”,门轴吱呀晃荡,雪粒子灌进去,她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瓦,在破庙积灰的地板上使劲跺了跺靴子上的雪。
一抬头,看见墙角草堆里蜷着一团灰绒绒的东西,很眼熟。她走过去,伸手捞起来,是只小奶猫,长得很像她上辈子一直养着的那只。不过她的小花儿后来老死了。她看着它,像看着一个老朋友,“以后跟着我吧,小花儿。”
她把猫扔给了小石头,“暖着点儿,别让它冻死了。”
她四下看着,急忙找着让火苗变得乖顺的“东西”,马上,在供桌后,她看见一个闭眼靠着的男人。浑身是血,玄色衣料被浸得发黑,肩膀上有一处肉眼可见的伤口。衣领松散的半开着。
沈暖的指甲几乎掐进小腹的皮肉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棉袍里的暖意都焐成了黏腻的烦躁。感觉到这人身上那股子冷气,她眼睛都亮了,小跑着就冲了过去。冲到男人跟前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旁阴影突然冲出一个人,一只手紧握着刀柄,周身杀气陡盛,按刀立在男人身前:“定北王在此,姑娘请自重。”
“你谁啊?让开!”沈暖这会儿气场全开,手中的火蹭的窜起几寸高,差点把面前这个握刀的人眉毛胡子全烧了。
沈暖收了收火苗,扒拉开这个挡路的人,盯着眼前闭着眼睛靠坐着的男人,“定北王?”小腹又是一阵抽痛,“在我这儿他就是个管用的散热器。”一边说着一边往男人的身边靠过去。
“我是萧青,王爷的贴身护卫!”他气得脸通红,正要拔刀砍过去,突然止住了。他看见王爷搭在膝头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便一声不吭利落地退到旁边,背靠斑驳的土墙,按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沈暖靠近男人,手指戳了下他的伤口。“放肆!王爷的伤你也敢动!”
“外行就退开些。”火苗在指尖转了半圈,凑到男人肩上的刀伤上。“滋啦”一声,一股焦味儿混着血味儿,翻卷的皮肉立马收拢结痂,连红肿都消下去半分。就在火苗舔舐伤口的瞬间,她察觉到那翻卷皮肉下渗出的黑气,扭动的纹路竟有些眼熟——像极了沈文谦符纸燃尽后的残渣,又带着乱葬岗石碑缝里那股腥气。
几乎是同时,一股凉丝丝的气流顺着指尖钻进经脉,刚好压下腹部的绞痛,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半寸。
“这散热器质量不错,比那碗凉粥和石头都强多了。”男人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耳尖极快地红了一瞬,又被苍白的脸色掩盖过去。
裴寂其实早就醒了。蚀龙咒的疼痛几乎要撕裂他的经脉,直到这火苗碰上来,才勉强压下去几分。他感觉这火应该是克他身上中的钦天观咒的正阳之火,便不动声色感受着火流在伤口里游走的感觉。
这时候,火苗忽然定住,沈暖眉心那点邪燥一退到底,脊骨的嘎吱的钝响也悄没声熄了。
时间禁止了几秒钟,火苗但也定住了……
她盯着半昏的男人扫了一眼,“行,归我了。”火苗又恢复了跳动。
沈暖把火苗又蹭了蹭伤口边缘,看着男人肩上的皮肉慢慢收拢,又往伤口中心扫了扫,“幸好遇到我,不然你早凉了。”
“我现在火种也不稳,只能先帮你封住伤口,回头再慢慢调。”她说话间,小腹又是一阵抽痛。
男人一直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指节因为剧痛抽搐了一下,但那股侵入经脉的暖意又强行压下了他的杀意。他终于掀开眼皮,目光扫过沈暖的脸,最后落在她指尖那撮诡异的火苗上,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嘶哑得像是吞了刀片:“火……”
那是一种被强行“挂钩”的怪异感,好像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他现在脑子混沌着,想不明白。
“废话,我这是文明火种,你不懂。你只要知道,你能挨上是你祖坟冒青烟了。”沈暖呛回去,指尖的火苗调小了点,又调大,反复试了两次,看着男人的肩背微微松弛,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别乱动哈,我还指望你这冷气给我散散热呢。”
她靠着男人坐了下来,盘起腿,让自己更舒服些,摸出右袖里的银角子。
她把银子全倒在掌心,一枚一枚数,“得买两筐银炭,三斤小米,够这几天吃的,半匹粗布给猫做窝,剩下的我得找个地方住下来。”数到最沉的那枚官银,边缘刻着沈家的梅花印记,她啐了一口:“老东西的钱,花着真顺手,回头烧了沈家祠堂,用这银子买香。”数完又把银子塞回袖子,按了按。
“姐姐,冷。”小石头小声嘟囔,缩成一团。
“冷就缩着,这会儿没空安排你。”沈暖头都没回,往男人那边挪了半寸,把脸往他肩窝蹭了蹭,贪那点渗过来的冷气。
旁边萧青一直观察着他家王爷,这会儿明显见王爷的气息平稳了些,脸色也有了些许红润,便放下心来,但手还是握着刀柄没松开。
他只能假装没看见那个女的往王爷身上靠的轻薄样子,只要王爷能好受些,这丫头举止逾矩些也罢,他就当没看见。
小石头又缩了缩,沈暖瞥了他一眼,“过来,靠着我。”
说着把棉袍的下摆又往男人那边扯了扯,盖住他的脚踝。把小石头塞进大氅里。她阖了眼打算睡一会儿了。
过了半柱香,沈暖戳了戳男人的胳膊:“喂,别装死,给我多散点冷气,我肚子还有点疼。”男人没应,只是指尖动了动。
她满意地笑了笑,整个身子都靠在了男人身上。那股冷气终于压下了腹部的灼烧。男人依旧闭着眼,呼吸微弱。但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哪怕他现在没力气拔刀,哪怕他动一下伤口就会崩裂。
破庙外,风雪呼啸。盖不住庙内一轻一重的呼吸声,一个冰冷一个燥热,一个隐忍一个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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