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借宿的人

  沈既白摸清了灰雾的脾气。

  它不急。退一点,又涨一点,总在他漂在梦界的时候悄悄拢上来。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少——不是疼,是一种空,像有人用细针,从看不见的地方,一缕一缕抽走“沈既白“这三个字。起初只在指尖,后来到手腕,如今已经漫到胸口。

  所以他学会了借宿。

  每天,他循着活人做梦漏出的那点暖,找一间有主的梦钻进去,缩在角落,像旅客借宿。灰雾进不来,他就安全。久了,他能分出梦的轻重:有人做轻飘飘的梦,像晒过的棉被;有人做沉的梦,一碰就洇开。他最喜欢小孩和老人的梦,前者干净,后者安静,少有吓人的东西。

  他借宿过一个小女孩的梦。那梦是一片大草地,女孩追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急得要哭。沈既白在角落里悄悄把风往上一托,纸鸢又飘起来,女孩破涕为笑。他也借宿过一个老奶奶的梦,梦里老伴还坐在藤椅上剥橘子,橘皮的苦香飘满屋。沈既白缩在门后,忽然很想母亲,可这念头刚起,灰雾就叮了他一下,凉得他一激灵——他不敢想活人的事,一想,灰雾就来。

  可他自己的事,一点没往前。

  他试过回星澜,回那张趴着的自己。每回靠近,灰雾就最凶地涌上来,像守着什么不让他进。他也让周野去问——周野在现实里替他跑,问公司、问同事、问“我那具身体后来怎么了“,问来问去,都是“猝死““意外““已经火化了“。周野每次说完,声音都哑半截,末了补一句:“阿白,你别急,我替你盯着。“

  沈既白便不再多问。

  这天下午,他借宿进一个独居老人的梦。老人姓何,梦是一间堆满旧物的平房,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戏,煤炉上炖着一锅汤,水汽把窗糊得白蒙蒙。沈既白缩在门后,正盘算待会儿往哪儿飘,却听见老人梦里一声厉喝:“谁!“

  他探头看,心头一紧。

  老人举着一把菜刀,对着空荡荡的堂屋。屋里分明没人。刀刃在梦里泛着冷光,老人脸扭曲着,嘴里念:“你们都想进来……都想偷我的东西……我就知道,你们都来抢……“

  这不是普通的心结梦。老人梦里弥漫着一股不对的气息,像一层没成形的黑,贴在梦境边缘,悄悄改变着什么。沈既白想起周野前两天说的话:有个独居老来访,最近突然养了刀,见谁都疑,邻居说“像变了个人“。周野当是老年偏执,沈既白却莫名记下了。

  他试探着往前,轻轻碰了一下老人的梦。读梦的本事,他是死后慢慢有的——像把手探进温水,能拂到梦主的情绪。这一拂,他触到了:老人怕的不是贼,是“被丢下“。老伴走了三年,儿女半年不归,他白天还能撑,夜里一闭眼,就觉得这屋子要被人占,东西要被人搬空。怕到极点,那点惧念在梦里凝出个雏形——还没成核,却已开始渗进老人的性子,让他现实里也多疑、暴躁,见谁都像贼。

  这就是周野说的“变了个人“。

  沈既白没多想,凭着本能,在老人的梦里轻轻拢了一下——他把汤的香味往老人鼻尖推了推,把收音机里的戏调高半度,又在那层黑边悄悄画了道浅浅的暖色线。他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该这么做。

  老人举刀的手,慢慢放下了。梦里的堂屋重新有了人气。那层黑边薄了一分。

  与此同时,现实里。

  周野坐在“见微“的会客室,对面是苏蔓。苏姐利落短发,细耳钉,西装套裙,正拿红笔敲他写的访谈记录:“你这个何伯的案子,结论是'临时性偏执、建议家属介入'——可你备注里写'怀疑有非病理因素',什么意思?“

  周野挠头:“我也说不清。他儿女说老人以前不这样,就这俩月,像换了个人。我总觉得……不像单纯老糊涂。“

  苏蔓挑眉:“你最近神神道道,是不是还惦记你那死了的朋友?“

  周野一噎。他没跟苏姐全说——只说“阿白托梦“那一截,苏姐当他是闹的,没真信。可他手机里,确实存着沈既白“死“后第一次进他梦说的那句“外面有灰雾,会吃人“,还有后来零碎的、只有他们俩懂的私事:高二两人攒钱买的那对丑水杯、沈既白说过“一半活在梦里醒不来“。

  “苏姐,“周野忽然正色,“我接何伯家访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多留意他夜里的情况?就当个案子。“

  苏蔓看他半晌,叹口气:“毛头小子。去吧,出了事我兜。“她顿了顿,“还有,你那些'直觉'来路要是不干净,趁早跟我说。

  夜里,沈既白从何伯的梦里出来,灰雾又在等。他缩了缩,往下一个暖处飘。飘着飘着,他忽然觉得指尖比从前更凉——不是当天的凉,是那种“正在变少“的凉,更深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几乎透亮,像随时会散。

  他没在意。又有人需要他帮忙了,他想,总得先顾着活人。

  他借宿过一个考生的梦。那梦是一张铺满卷子的桌子,红叉漫到桌沿。考生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沈既白在角落看了会儿,没敢拢——他怕自己一伸手,灰雾就循着那点暖找来。他越来越清楚:借宿不是白住的,每在一场梦里多待一刻,灰雾就更认得他一分。他学会了掐着点走,像躲雨的人,专挑屋檐下快步挪。

  这一回,他拂得比何伯之前那回更深。老人的惧像一团湿冷的雾,裹着股橘皮的苦。沈既白顺着那股惧往里探,看见的不是贼,是一间空了大半的屋子——老伴的藤椅空着,儿女的相框蒙了灰,连电视都很少开。老人白天的硬撑,到夜里全化成了“要被人搬空“的惊。那层没成形的黑,就是从这份惊里渗出来的,像墙角返潮,先是一小块,再慢慢洇开。

  周野从见微出来,夜风一吹,才觉出后背湿了一片。他没跟苏姐说的是,他今天在何伯家,看见老人枕头下压着一把剪刀——和梦里那把菜刀,差不多的位置。他当时没敢碰,只默默记下了。阿白说“外面有灰雾“,他起初不信;如今何伯的刀、林晚的“被拽“,一件件对上。他摸出手机,想给阿白发句“我好像信了“,又停住——发给一个死人,像对着空气说话。可空气那头,偏偏有人应。

  灰雾在身后,静静舔了舔他的影子,等他更弱的那个时刻。

  周野把手机揣回兜里,后背的湿冷却迟迟散不去。他抬头看了眼见微的招牌,灯还亮着,照得他眼皮发沉——今晚,他又得靠着那句“阿白,你在吗“,才能睡去。

  他走出见微的门,夜风一吹,忽然很想抽根烟,又想起自己早戒了——戒得不彻底,和戒不掉“阿白还在“这个念头,倒有点像。他把手插进兜里,攥紧那盒润喉糖,像攥着一点还没凉透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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