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一层厚重的天鹅绒,将两人彻底包裹。
江祈榕没有松手,他的掌心依旧贴着谢妄枝颈侧那道浅疤,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不属于活人的冰冷。
“吱呀——”
寂静的黑暗中,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是贺澄。
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反手将身后的铁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石阶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随后,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走到了桌前。
“咔哒。”
清脆的打火机声在逼仄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一簇幽蓝的火苗跳跃而出,随后点燃了桌上的备用蜡烛。昏黄的光晕再次亮起,将三个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斜长而扭曲。
贺澄站在桌旁,手里把玩着那只黄铜打火机。他没有看江祈榕,而是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谢妄枝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
“所以,这就是你的通关方式?”
贺澄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的刀刃,毫不留情地撕破了房间里那层近乎黏稠的温情。
“利用他。用你的体温、你的谎言,甚至是你那点可笑的‘需要’,来安抚一个因为你的执念而诞生的怪物。”
谢妄枝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将脸深深地埋在江祈榕的颈窝里,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兽,对外界的敌意充耳不闻。那双漆黑的眼眸半阖着,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片阴影,仿佛只要江祈榕还在,这个世界就与他无关。
江祈榕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他直起身,指尖离开谢妄枝的脖颈时,带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他转过头,看向贺澄,那双眼睛里没有被人戳穿心事的慌乱,也没有被指责的愧疚。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通关?”
江祈榕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转过身,背对着贺澄,重新看向怀里的人。
“贺澄,你还没明白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从推开这扇门开始,这个副本的规则就已经变了。”
贺澄握着打火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江祈榕低下头,看着谢妄枝那双漆黑的眼睛,轻声说:“他不是怪物。”
“他是通关的……‘钥匙’。”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妄枝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江祈榕,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类似于“错愕”的情绪。
“钥匙?”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江祈榕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苍白的脸颊。
“你不是知道,我不是来找你的吗。”
他笑了。
那笑容温柔到了极致,也疯狂到了极致,和谢妄枝刚才的笑,如出一辙。
“我是来……通关游戏的。”
贺澄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弄错了一件事。
这个江祈榕,从来都不是什么普通的罪孽者。
“你……”
贺澄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在黑暗中相拥的人,忽然觉得,真正可怕的,不是那个没有瞳孔的、在深渊里的执念。
而是那个站在深渊边缘,微笑着伸出手,将深渊拽入人间的人。
江祈榕没有再看他。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谢妄枝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现在,告诉我。”
“离开这里的规则,是什么?”
谢妄枝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纯粹而天真,像是终于等到了大人夸奖的孩子。
“没有规则。”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满足。
“你怎么又作弊呀。”
江祈榕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被拆穿的窘迫,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纵容。他微微低下头,额头抵着谢妄枝的额头,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这不是作弊。”
他轻声纠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大提琴最醇厚的那根弦在震动,“这是……特权。”
谢妄枝眼底的漆黑似乎更深了些,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石子,泛起层层涟漪。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在这个由怨念和规则堆砌而成的地狱里,所有的生路都是拿命填出来的。只有制定规则的人,或者……被规则本身所偏爱的那个“罪人”,才能拥有这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特权。
“特权……”谢妄枝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红晕。他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描摹着江祈榕的眉眼,指尖冰凉刺骨,动作却虔诚得像是在抚摸神像。
“是啊,你是特别的。”
他痴迷地看着江祈榕,仿佛眼前这个人就是这世间唯一的光源,“他们都说,这里是坟墓,是地狱……可我知道,这里是你的后花园。”
“因为你把我也种在这里了。”
站在一旁的贺澄只觉得一阵无奈,他已经站着很久了,看着他们腻腻歪歪的,烦人的很。
“既然没有规则……”贺澄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玩起了手中的匕首,指节修长,声音里透着散漫:“那我们要怎么出去?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叙旧吧?”
谢妄枝听到这话,原本贴在江祈榕怀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贺澄,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是在汲取江祈榕身上的温度。
“出去?”
谢妄枝的声音闷闷地从江祈榕胸口传来,带着一丝像是被抢了糖果的孩子般的委屈和不满,“为什么要出去?外面那么冷,我只想和你……”
“谢妄枝。”
江祈榕打断了他。
只是一个名字,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是某种无形的咒语,精准地掐住了谢妄枝所有的情绪开关。
谢妄枝立刻安静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满是顺从,像是在等待主人指令的兽,又像是虔诚仰望神明的信徒。
江祈榕伸出手,指尖穿过谢妄枝柔软冰凉的长发,轻轻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耐心,仿佛刚才那个冷血谈论生死的男人只是贺澄的错觉。
“听话。”江祈榕轻声说道,“我需要通关。”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谢妄枝的肩膀,落在了一旁百无聊赖转着匕首的贺澄身上。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但贺澄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都让你别说话了。
“贺澄,”江祈榕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把火灭了。”
贺澄转着匕首的手指一顿。
“……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火灭了。”江祈榕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没有规则,那就不需要光。这里的路,只有他能看见。”
贺澄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他看着眼前这对在黑暗中还要搞“二人世界”的疯子,心中那股名为“理智”的弦绷得更紧了。
但他是个聪明人。在这个鬼地方,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这两个“连体婴”。
“行,你说了算。”
贺澄冷笑一声,拇指一弹,打火机盖子合上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啪。”
最后一丝光亮被掐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三人。
贺澄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身体紧绷,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然而,预想中的恐怖并没有降临。
相反,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没有什么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导力。
“跟紧点。”
江祈榕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近在咫尺,却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种冰冷的、指挥官般的沉稳。
“别踩错步子。”江祈榕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否则他会不高兴。”
贺澄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感觉到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紧接着,一股阴冷的风从他耳边吹过,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脸颊擦了过去,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那是谢妄枝。
那个怪物正贴在他身边,或者说,正贴着江祈榕,而江祈榕正牵着他一起走。
“我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
黑暗中,谢妄枝那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直接在贺澄的脑海里炸响,像是有人贴着耳膜低语,“但是既然他说你是‘行李’……那我就勉强容忍一下。”
贺澄:“……”
去你大爷的行李。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脚下的步子却不敢有丝毫迟疑,死死地跟在江祈榕身后,保持着那个微妙的、既不掉队也不越界的距离。
黑暗中,只有江祈榕那平稳的脚步声在回荡。
一步,两步。
贺澄感觉自己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钢丝。左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右边是随时可能暴走的怪物,而前面那个领路的男人,正牵着怪物的手,把他像个物件一样带向未知的出口。
“江祈榕。”贺澄忍不住压低声音,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去?”
江祈榕没有回头。
但贺澄感觉到了,那只搭在他肩头上的冰凉手指轻轻点了点。
“去一个……”江祈榕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好地方~”
“毕竟,”谢妄枝的笑声像是银铃般在空旷的通道里荡漾开来,天真而残忍,“既然出来了,总得给‘客人’一点见面礼,对不对?”
贺澄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意识到,刚才在那个房间里,或许才是这个副本里最安全的时刻。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
那些脚步声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潮湿的木地板上,又像是穿着不合脚的拖鞋。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唱。
不是谢妄枝刚才哼的那首摇篮曲。
是一首更简单的、更稚嫩的旋律,像是孩子们在课间随口哼的小调。
但调子是反的。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倒着唱了一遍,温柔变成了诡异,天真变成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模仿。
贺澄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头,试图在黑暗中捕捉那些声音的来源。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霉味的腥气,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朝他伸过来。
“别看了。”谢妄枝的声音响起,“他们不喜欢被看见。”
“他们?”贺澄的声音压得极低。
“孤儿院的孩子。”谢妄枝轻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像是在说起一群久别重逢的小伙伴,“他们一直在等我回去呢。”
黑暗中,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贺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擦过——很轻,很小,像是一个孩子的手,指尖冰凉,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衣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近得像是贴在他耳边:
“……新来的?”
贺澄猛地后退一步,匕首横在身前。
但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碰到。
可那个声音还在笑,咯咯咯的,像是小孩子在捉迷藏时发现了藏起来的人,带着一种天真而残忍的得意。
“他好高啊……”另一个声音响起,从他的头顶传来,“比院长还高……”
“他的眼睛好亮……”又一个声音,从他的膝盖旁边传来,“像院长说的……坏孩子的眼睛一样亮……”
“我……可以挖出来看看吗?”
“你疯了,这只能院长看,不然院长会生气的。”
这些不是NPC。
这些是谢妄枝的“同伴”。
是那些在这个孤儿院里死去、被遗忘、被规则吞噬的孩子们。他们没有实体,没有形态,但他们有执念——和谢妄枝一样的、被挖掉眼睛的、被关在黑暗里的执念。
而他们现在,全都围了过来。
“别怕。”谢妄枝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他们只是在……打招呼。”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对身后的贺澄说话,又像是在对周围那些看不见的孩子们说话。
“他是客人。”谢妄枝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位来访的朋友,“不是院长。”
“不是院长”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周围那些细碎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忽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小小的声音,怯生生地从贺澄的身后传来:
“……那,他可以留下来吗?”
“可以。”谢妄枝的声音响起,温柔得像是真正的摇篮曲,“只要他愿意。”
“只要他……愿意。”
无数道声音同时重复了一遍,像是回声,又像是某种诡异的合唱。
贺澄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副本的真正恐怖之处,从来都不是那些看得见的怪物和规则。
而是这些看不见的、被遗忘的、被伤害过的孩子们。
他们不会杀人。
他们只是……想找人陪。
而在这个由执念构建的世界里,“陪伴”的代价,往往比死亡更沉重。
“走吧。”江祈榕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牵着谢妄枝,继续朝前走去。
而那些脚步声,那些看不见的孩子们,就这么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像是送别,又像是……迎接。
贺澄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这个副本的“玩家”。
他是这个孤儿院里,新来的“客人”。
而客人……是不能提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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