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S-007观察日志
观察日期:乙巳年正月十六
天气:阴,有雾,山路潮湿
观察对象状态:他还在走。可他的左耳已经不出血了
正月十六,天亮得极慢。
我们走了一整夜。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甚至看不出路,只有被雾泡软的草皮和石头。顾长宁走在前面,步子不稳,可始终没停。我怕他倒下,又不敢喊他。他的左耳后,那道黑气已经爬到了耳尖,像一小片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夜。但血不流了。最可怕的就是这个,血不流了。像那东西已经长熟了。
天快亮时,雾把前后都吞了。我们只能看见彼此。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他的脸白里透青,嘴唇干得起了皮。他说:“前面有个村子。没人。我们去避一避。你太冷了。”
“不是不能停吗?”
“天听道散了。”他声音有些哑,“它们追了整夜,没追到。天亮前后会散。我们只有这一两个时辰。再走下去,我先不行了。你不歇,我也得歇。”
我点头。我们拐进雾里。村子果然荒了,房子大多塌了半墙,只有最东头一间还立着,门板缺了半边,屋顶长满草。我们进去。屋里全是灰,地上散着些烂草和碎瓦。顾长宁找了个背风的角,铺了些干草让我坐。然后他自己靠着墙慢慢坐下去,像一截被放倒的木头。
我烧不起火,只能把我们带着的薄毯子铺开。两个人挤在一起。他浑身都冷,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我抱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还在轻轻发抖。我摸他的额头,不烧,但湿冷。
“你睡。”我说,“我守着。”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他右耳上。他的右耳是暖的。左耳凉得厉害。他轻轻说:“这边还能听见你。那边,已经不行了。昨晚那些东西从左边叫了我一路。我分不清。好几次差点把你当成它们。沈听溪,我要是真听不见了,还分不清了,你别哭。你哭,我也听不见。多亏。”
我不哭。我说,可眼泪已经掉下来。他抬起手,用大拇指给我擦了擦,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极薄的瓷器。然后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雾从破门里漫进来,在地上积成薄薄一层白。我半睡半醒,忽然觉得腕子上的印子又痛了一下。我睁开眼,顾长宁睡着了。头歪着,呼吸很浅。他的左耳里,慢慢渗出一滴不是血的东西。是透明的,像眼泪。
我轻轻把那滴东西擦掉。它落在我指腹上,凉得惊人,然后“嗤”地一下,像被我的体温蒸干了。我的指尖留下一点淡青。不是伤。像被什么舔了一口。
我低头看他的脸。他睡得很沉,可眉头还是锁着。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在湖边说话。他说“你的心跳,为何有一拍是空的。”那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认命。现在我知道,他那时候就已经把我听出来了。
天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雾在慢慢散。我拿出档案本,翻到今天的页。笔尖悬了很久,写不下去。最后我写了一句:“正月十六。他睡熟了。我守着他。他的左耳不再流血,渗出清水。像哭,也像在代替他说什么。”
写完后,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这一天的记录太短了。可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写了什么,是没写的那些。
快到中午,顾长宁醒了。他睁眼第一句话是:“还在吗?”
“在。”我说。
“我说的是你的心跳。”他慢慢坐起来,偏头看我。右耳朝向我。我忽然明白,他在用那只还好的耳朵确认。
“在。”我又说了一遍。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胸口。他闭上眼,听了听。好一会儿,他松了口气,说:“它没追上来。我们走。”
我们重新上路。雾已经薄了,能看见远处山脊上一条极细的小路,像谁用刀在山背上轻轻划了一道。顾长宁走在前面,我依旧踩着他的步子。他回头说:“快出山了。再走两天,能到天水地界。麦积山不远了。”
“到了麦积山,会怎么样?”我问。
“不知道。”他说,“老胡让你去,我爹也提过。顾家有个很老的规矩,说地听者如果离开了湖,得去能‘听’的庙里还愿。麦积山有很多石窟,石头里全是声音。我爷爷说,顾家最后一代,要把在湖里听到的所有话,找个地方放出去。不然会烂在肚子里,变成鬼。我原以为我没机会去。现在你带着我,我可能真的要去了。”
“如果把你听到的都放出去,你会不会变成普通人?”
“也许会。”他说,“也许我会好起来。也许,我会把你也忘了。沈听溪,我怕的是这个。我能接受听不见,可不能接受有一天我醒过来,不认得你。”
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他愣了一下,没有挣。我攥着他的四根手指,像攥着一条极细的、随时会断的线。“不会。”我说,“你忘了,我帮你记。你忘了自己,我就把你的名字写满我的档案。写到你想起来为止。”
他看着我。雾已经散尽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他脸上,白得透明。他嘴唇动了动,像笑,又像叹气。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下午,我们出了山。山外是片开阔的缓坡,天很高,云跑得很快。风从北边来,带着泥土和远处炊烟的气味。我们已经很久没闻见烟味了。顾长宁站在坡上,望着北边,说:“看见没有,前面有镇子。今晚可以停。天听道要追,也追不进人多的地方。我们过一晚,明天想办法搭车去天水。”
“你身上有钱吗?”我问。
“有。”他拍了拍口袋,“老胡留的。不多。够你吃顿热的。”
我看着他。这人连说钱都只说“够你吃”。我忽然很想抱他一下。可我没有。风太大,把我们的影子都吹得发飘。
傍晚,我们到了镇子。很小,几条巷子,一家旅店亮着黄灯。我们要了一间房。老板娘看我们一身泥,又见顾长宁脸色差,以为我们是逃难进山的,多给了两壶热水。顾长宁没说话,只道了谢。
夜里,他先睡了。我坐在桌边,点着一盏小灯,把这一路的事一条条补进档案。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灯苗跳了跳。我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唱戏。极远,极轻,是个女声,像从巷子最深处飘上来的。我停下笔。顾长宁在睡。他的右耳朝上,左耳陷在枕头里。
我走到窗边。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白灯笼在风里晃。灯下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穿着旧戏服,袖子又长又白。她没有唱。可那声音还在,像是从她身上每一个褶子里渗出来的。
顾长宁翻了个身,忽然在梦里说了一句:“别开门。”
我没有开。
可那女人慢慢转过身来,朝我笑了一下。我看见了她的脸。
她和我长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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