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子

  周牧一夜没睡。

  他把爷爷的笔记本摊在柜台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再翻回来。几千条记录,每一条都是一个旧物从废品到值钱之间的路。收价,处理方式,最终价值。铜价涨跌的年份,什么线圈断货了,翻新和造假的界限。

  四十年。爷爷用四十年画了一张地图,然后留给了他。

  翻到中段的时候,周牧注意到爷爷的笔迹变过两次。最早是钢笔,字大,间距宽。九十年代中期换了圆珠笔,字小了,挤了。到近几年换成铅笔,笔迹发飘,有些字要凑近才认得出来。手在抖。爷爷最后两年的手在抖,他当时没注意。

  照片还在抽屉里。爷爷年轻时和那个“老赵“的合影。周牧翻笔记本的时候又瞥了一眼。1987年。那时候爷爷多大?四十出头。站在废品堆前面笑。旁边穿中山装的人也笑。两个人看起来关系不错。

  但爷爷这辈子没提过这个名字。

  天亮的时候周牧站起来,脖子咔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二。周二。

  离周三还有三十四个小时。

  没时间想太多。后院那堆电路板是最大的标的——笔记本最后一条写着估值两万以上。两万不够还十八万,但能续命。

  问题是怎么变现。

  提炼他干不了。昨天画面里闪过禁行标志:湿法提炼,需资质,个人操作违法。他需要找一个有资质的人,按金属含量谈价,而不是按废铁秤。

  但在搬板子之前,他想先摸清楚铺子里其他东西值多少。

  周牧从柜台边那台旧热水器开始。

  手按上去。金属外壳,凉的。

  画面来了。铜管,弯弯曲曲盘在里头,拆出来论斤卖。加热元件里有电阻丝,铁铬铝合金,不值几个钱。塑料外壳回收价低。整条重构路径的终点停在四十多块钱。

  他松手。画面淡了,但没完全消失。铜管的形状还残在脑子里,像闭上眼还能看见的灯泡余影。

  他走向铝合金窗框。按上去。

  画面简单——熔炼回收,论公斤,十几块钱。没什么文章可做。

  老电视。手按上塑料外壳的时候画面炸得更大,信息一层叠一层。显像管里的玻璃含铅,回收有专门渠道。铜线圈,能拆。高压包,翻新后值钱。电路板,又是一套金属分布。太多信息同时往脑子里灌,太阳穴开始发胀。

  他松手。退了一步。

  画面没跟着断。那些铜线圈、含铅玻璃、高压包的重构路径还叠在脑子里,像十几个弹窗同时开着,关不掉。

  周牧扶着货架站了几秒。等那些画面慢慢淡下去,像水里的墨化开散掉。

  他揉了揉太阳穴。后脑勺的位置隐隐地跳。

  这是代价。爷爷的笔记里没写这一条——至少他翻到的部分没有。

  他又碰了拆了一半的自行车。车架是锰钢的,爷爷笔记里记过这种材质——三枪牌,废铁价收的,矫正车架当整车卖。画面验证了爷爷的记录,重构路径清晰,值一百多。但加上前面几样东西的信息,脑子里已经像塞了一团铁丝,嗡嗡地响。

  他没再碰了。

  铺子里这些东西加起来撑死值两三千。电路板才是大头。

  他回后院,开始分拣电路板。

  爷爷收废品四十年,什么来路的东西都有。这批板子不全是消费级——有几块明显是从工业设备上拆下来的,板子更厚,焊点更密,接口发着暗金色。

  周牧把工业级板子单独挑出来,装了一袋。消费级的装另外三袋。

  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找到九十年代末关于贵金属的几条记录。爷爷的笔迹——“旧电脑主板含金量高,尤其中高端设备的接口镀金。注意区分消费级和工业级板子。工业级板子含金量是消费级的三到五倍。“

  爷爷四十年前就分清楚了。

  七点半。周牧把四袋电路板搬上铺子那辆三轮车。链条松,骑起来咣当响。他锁上卷帘门,往城北骑。

  顺达再生资源开在一条老街尽头。卷帘门全开,里面堆着成山的旧家电和拆下来的金属件。门口招牌掉了两个字母,剩下“顺达再资源“。

  一个穿灰背心的中年男人坐在门口喝茶,旁边搁着电子秤和一叠黄色收据。看见周牧骑着三轮车进来,抬了抬下巴。

  “收什么?“

  “电路板。废电器上拆的。四袋。“

  男人放下茶杯走过来,用脚踢了踢蛇皮袋。拉开一个看了看,抓起一块板子翻两下。

  “混合板,消费级的多。按斤算,八块一公斤。“

  八块一公斤。四袋大概六十公斤,不到五百块。

  周牧没接话。他蹲下来,从单独那袋里拿出一块工业级板子递过去。

  “你看看这块。“

  男人接过去翻了一下。板子比普通消费级的厚一倍,焊点密得像芝麻,接口发暗金色。

  “从什么设备上拆的?“

  “程控交换机。九十年代的。接口镀金,不是镀镍。“周牧说。“你拿刀刮一下就知道。“

  男人看了他一眼。从抽屉翻出一把小刀,在接口边缘刮了一下。暗黄色的底露出来。他眯眼看了看,又刮了一下。

  “镀金的。“他把板子放在桌上。“你爷爷教你的?“

  “我爷爷干了一辈子废品回收。“

  “老周头?“男人眉毛动了。“城南那个老周头?“

  周牧看他。“你认识?“

  “这条街上的谁不认识。你爷爷看东西准,收的货总比别人多卖两成。“男人停了一下。“他走了?“

  “三个月前。“

  男人沉默了两秒。拿起那块板子又看了看,放下。

  “行。工业级板子含金量高,十五一公斤。消费级的还是八块。分开算。“

  十五一公斤。工业级那袋十五公斤,两百多。消费级四十五公斤,三百多。总共五百多。

  还是不够。

  “你收回去也提炼。“周牧说。

  男人手停了一下。“那是我的事。“

  “你的秤测不了金属含量。“

  “得送检。“

  “不用送检。“周牧指了指那块工业级板子。“这批板子同一批设备上拆的,金属含量均匀。你随便挑一块送检,结果出来按实际含量结算。送检费我出。“

  男人靠在门框上,看了周牧好几秒。

  “你多大了?“

  “三十。“

  “三十岁的小伙子,带着爷爷的笔记本来卖废品。“男人笑了一声。不是嘲笑。“行。工业级二十五,消费级十二。有个条件——以后有货先给我看。“

  二十五。工业级十五公斤,三百七十五。消费级四十五公斤,五百四十。九百一十五。

  不到一千块。离十八万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是靠“看见“赚到的第一笔钱。

  周牧点头。“行。“

  男人开票,从抽屉里数了一沓现金递过来。九百一十五。

  周牧接过来。他正要揣兜里,手碰到了柜台上的电子秤——金属外壳,无意中搭上去的。

  脑子又炸了一下。

  不是他主动碰的。手搭上去的瞬间画面就来了——秤里面的铜线圈,铜片,拆出来值十来块。没价值。但画面来得突然,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不由分说地灌。

  他把手缩回来。

  “怎么了?“男人问。

  “没事。“

  周牧把钱塞进口袋。太阳穴突突地跳。从早上到现在他碰了热水器、窗框、电视、几十块电路板,每一样的重构路径都还残在脑子里,一层叠一层。铜管、含铅玻璃、高压包、金、银、钯——全挤在一起,分不开。

  他骑上三轮车往回走。脑子里的画面像没关掉的弹窗,一个接一个闪。路过一家电器维修店的时候,橱窗里摆着一排拆开的旧电器,周牧只扫了一眼,脑子里就自动开始往外冒路径——那台洗衣机的电机能拆铜线,那个微波炉的磁控管含稀有金属——

  他猛地扭过头,盯着前面的路。不能再看了。

  三轮车链条咣当咣当响。七月的太阳烫在脖子上。

  回到铺子,周牧把钱放在柜台上。九百一十五。加上之前的七千二,八千一百一十五。离十八万差十七万一千八百八十五。

  他把铺子里的东西又扫了一遍。旧热水器,铝合金窗框,老电视,报废洗衣机,自行车。全部按重构路径算下来,撑死两三千。

  不够。差得太远。

  他需要更多的货。不是铺子里这些——是外面那些还没被人发现的。

  周牧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顺达那个男人的电话。

  “喂?“

  “王哥,是我,刚才卖板子的小周。“

  “什么事?“

  “你说有货先给你看。我想问一下,知不知道哪里有大宗的旧电子设备要处理?工厂清库、单位报废、拆迁清场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胃口不小。“

  “债催得紧。“

  又是两秒。“城北有个老电子厂要拆迁,仓库里的旧设备当废品处理。量大,太杂,没人愿意整包接。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地址我发你。“

  “谢谢王哥。“

  “别谢太早。那种地方水深。你爷爷当年就不碰这种活。“

  周牧没接这句话。“知道了。“

  挂了电话。手机震了一下,地址发过来了。城北工业路117号,华联电子老厂区。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四十。距离债主再来还有一天十个小时。

  周牧站起来,把九百一十五块钱锁进柜台抽屉。笔记本还在桌上,翻开在第一页。

  “凡物皆有来路,亦有去处。看得见来路的人多,看得见去处的,少。“

  他看了两秒,合上。

  三轮车推出门,往城北骑。脑子里那些残留的画面还在——铜管、金、钯、含铅玻璃、铜线圈——像收音机串台,嗡嗡地响。

  他没停。没时间停。

  铺子的卷帘门拉到底,锁上。骑过菜市场的时候,有人在喊“西瓜西瓜一块五一斤“。周牧没回头。

  三轮车拐上了工业路。路的尽头,一片灰色的厂房蹲在那里,围墙上的拆迁红线还没褪。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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