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王水

　　大棚在填埋场东边两百米。铁皮顶，三面围砖墙，一面敞着。地上铺了塑料布，上面摆着四个耐酸反应罐——蓝色塑料桶，容量两百升。旁边是两排盐酸桶和硝酸桶，每桶二十五升，码了十二桶。通风靠一台工业风扇对着敞口吹。

　　王哥凌晨四点就把设备拉来了。周牧五点到的时候，老陈已经在搅拌第一批酸液。

　　“盐酸硝酸三比一。“王哥指着反应罐。“王水。钯溶于王水。这东西腐蚀性极强，你站远点。“

　　周牧没站远。他蹲在反应罐旁边，看着老陈把盐酸倒进去，黄烟冒上来。刺鼻。他退了两步，眼泪被呛出来。

　　“你碰碎料的时候能看出含钯量高低。现在投料——你帮我把每袋碎料先碰一遍，按浓度分三档。高浓度的先投，低浓度的最后。“

　　周牧点头。他走到二十三袋碎料旁边。蹲下。摘手套。

　　第一袋。手伸进去抓了一把。碎渣嵌进指腹。三秒。

　　信号。碎片化的。但能判断——这袋浓度中等。

　　第二袋。强。比第一袋浓。

　　第三袋。弱。

　　他花了二十分钟把二十三袋全部碰完。分了三档：高浓度七袋，中浓度十袋，低浓度六袋。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高““中““低“。

　　鼻子里开始有铁锈味。

　　“行了。投料吧。“

　　王哥和老陈把高浓度的七袋碎料倒进第一个反应罐。碎料入酸液的时候嗤嗤响，像烧红的铁丢进水里。黄烟更浓了。风扇把烟往敞口外面吹，但大棚里还是呛。

　　“温度别超过六十度。“王哥看了一眼温度计。“老陈，搅拌速度慢点。“

　　周牧站在旁边。他看了一会儿。

　　“王哥，碎料里混凝土渣子太多了。“

　　王哥没抬头。“我知道。先浸着。“

　　“酸液在跟混凝土里的碱性物质反应。盐酸消耗量比纯载体大三四倍。到最后酸度不够了，钯溶不出来。“

　　王哥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周牧说不清楚。他没学过化学。但他碰碎料的时候——那些碎片化的信号里夹着一种“阻力感“。混凝土碎块是钝的、惰性的，氧化铝载体是活的、有钯附着在上面。两种东西混在一起，酸液先去跟钝的打了，活的那部分反而不动了。

　　“感觉。“他说。

　　王哥盯了他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反应罐。液面在冒泡，但气泡比刚才小了——酸度在下降。

　　“操。“

　　他骂了一声。蹲下来看温度计和酸度试纸。试纸颜色偏黄——pH值已经升到2以上了。

　　“酸度不够了。才投了三袋就这样。“

　　王哥站在大棚门口抽了根烟。

　　“碎料里混的混凝土太多。酸液先跟混凝土里的碳酸钙反应，消耗掉了。真正含钯的氧化铝载体还没来得及溶。“

　　他掐了烟。

　　“得先洗。“

　　“洗？“周牧问。

　　“先用稀盐酸泡一遍，把混凝土渣子溶掉。过滤。再用王水浸剩下的含钯载体。两步走。“

　　老陈在旁边听着。王哥冲他喊：“把第一个罐里的料捞出来。过滤。“

　　老陈搬了台过滤泵过来。把反应罐里的酸液和碎料一起抽到过滤网上。液体漏下去，固体留在网上。灰白色的渣子——混凝土碎块混着氧化铝载体。

　　“这就是问题。“王哥抓了一把渣子。“你看，一大半是混凝土。真正含钯的白色载体可能只占三成。“

　　周牧蹲下来。把手按在过滤网上的渣子上。

　　三秒。

　　信号变了。跟在填埋场碰的不一样——酸液泡过之后，混凝土表面的碱性物质被溶掉了，信息反馈反而更清晰。他能分辨出哪些是混凝土（钝的、空的），哪些是氧化铝载体（活的、有钯）。

　　“这一把里，含钯载体大概占三成。“他说。

　　王哥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也能看出来？“

　　“酸泡过之后更容易分了。“

　　王哥没再说话。他站起来，开始配稀盐酸溶液。

　　上午十点。第一批碎料用稀盐酸洗完了。混凝土渣子被溶掉大半，过滤后剩下的白色粉末和氧化铝碎片摊在塑料布上。比原来少了一大截——二十三袋碎料洗完过滤，真正含钯的载体可能不到三百公斤。

　　王哥蹲在地上算。

　　“不到三百公斤载体。负载量取百分之一——三公斤钯。浸出率七成——两公斤。还是那个数。“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负载量只有千分之五呢？一公斤半。浸出率七成——一公斤。四十万。“

　　够了。

　　“千分之三呢？“

　　王哥没回答。

　　周牧知道。千分之三——不到一公斤。三四十万。还够。

　　再低呢？

　　“先浸出。“王哥站起来。“看结果。“

　　下午。王水浸出正式开始。

　　三百公斤含钯载体分成三批。第一批一百公斤倒进反应罐。王水没过载体。搅拌机转起来。温度控制在五十五度。

　　周牧站在反应罐旁边。黄烟从罐口冒出来，被风扇吹散。大棚里弥漫着酸味。他捂着鼻子，但眼睛盯着液面。

　　“你能看出钯溶出来没有？“王哥问。

　　“我试试。“

　　周牧把手按在反应罐外壁上。蓝色塑料桶。隔着桶壁——

　　什么都没有。

　　他摇头。

　　“隔着塑料碰不到。得碰里面的液体。“

　　“液体是王水。你手伸进去——“

　　“我知道。“

　　王哥看着他。

　　周牧拿了一根不锈钢搅拌棒。不是手——用棒。他把搅拌棒伸进反应罐，在酸液里搅了两下，然后提出来。手上没沾到酸液。

　　他握着搅拌棒。金属棒上沾着王水。三秒。

　　信号。

　　不是碎料那种碎片化的信号。是流动的、分散的——像在一杯水里滴了一滴墨水，他能感觉到墨水的浓度分布。钯在液体里。稀薄的。但确实在。

　　“溶出来了。“他说。“浓度很低。刚开始。“

　　王哥的表情松了一点。

　　“等多久？“

　　“不知道。浓度在变。“

　　他握着搅拌棒又站了两分钟。钯的浓度在缓慢上升——像水位涨，很慢。

　　“还在溶。但速度不快。“

　　“温度不够。“王哥调了加热器。“升到六十度。“

　　周牧又碰了一次搅拌棒。浓度上升速度加快了。

　　“快了。“

　　他每隔十五分钟碰一次搅拌棒。每次三秒。报告浓度变化。

　　王哥在旁边记录。

　　下午三点。第一批浸出完成。王哥把反应罐里的液体抽到另一个桶里，过滤。滤渣留着一会儿再浸第二遍。

　　滤液是深橙色的。

　　王哥往滤液里加沉淀剂——二甲基硅油。搅拌。等待。

　　周牧看着桶里的液体慢慢变化。橙色变浑浊。然后——

　　黑色的粉末开始析出。像锅底刮下来的灰，细的，沉在桶底。

　　“这就是钯？“周牧问。

　　“粗钯。还需要精炼。“王哥用勺子舀了一点黑粉上来，放在滤纸上。“但能称重。“

　　老陈拿来电子秤。王哥把黑粉连滤纸一起放上去。

　　数字跳了几下。

　　“三百一十二克。“

　　周牧的心跳了一下。

　　三百一十二克。按每克四百到五百——十二万到十五万。

　　第一批。一百公斤载体。

　　还有两百公斤没浸出。

　　“够吗？“他问。

　　王哥在纸上算。

　　“如果后面两批比例一样——三百一十二乘三，九百多克。精炼后打个八折——七百多克。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够了。还清十九万还有剩。

　　但王哥的脸没松。他看着那堆黑粉。

　　“第一批是最浓的——高浓度那七袋里的。后面两批是中浓度和低浓度的。比例会降。“

　　周牧不说话了。

　　“乐观估计——两批加起来四五百克。加上第一批的——八百克左右。三十万出头。“

　　“悲观呢？“

　　王哥沉默了几秒。

　　“第一批三百一十二克是粗钯。精炼后可能只有两百五。后面两批如果负载量降一半——一百五十克。加起来四百克。精炼后三百克。“

　　三百克。十二万到十五万。

　　不够。

　　“还有三袋低浓度的没投。“周牧说。

　　“那三袋我看了。碎料里混凝土占七成以上。投了也是白费酸。“

　　周牧不说话。他看着桶底的黑粉。黑色的。像灰。

　　“明天一早浸第二批。“王哥站起来。“今天够晚了。“

　　傍晚六点。大棚外的天快黑了。

　　老陈和小胖在收拾工具。王哥在打电话联系精炼厂——明天送检。

　　周牧坐在大棚门口的砖垛上。后脑勺的麻意还在。后墙那台设备的画面悬在视野角落——磨砂玻璃，第三层。一天了。不退。

　　鼻血下午止了，但上唇干着一层褐色血痂。

　　手机在兜里震了。

　　他掏出来。不是短信。

　　来电。

　　号码他认得——第一个。发“别碰了“的那个。打电话说过“你是他孙子“的那个。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接了。

　　对面没说话。有呼吸声。不是风声，是人。

　　“喂。“

　　对面还是没说话。

　　“你到底是谁？“

　　沉默。然后——

　　一个声音。男的。苍老的。不像上次那句“你是他孙子“那么短。这次说了完整的一句话。

　　“你爷爷是我害的。“

　　挂了。

　　周牧拿着手机坐在砖垛上。大棚里风扇还在转。酸味飘出来。

　　三十七克。不对。三百一十二克。可那个数字已经不重要了。

　　他盯着黑屏上那个号码。

　　手机又震了。短信。第二个号码。“够了“的那个。

　　他打开。

　　“不要回那个电话。“

　　两个号码。两个人。

　　一个说“你爷爷是我害的“。

　　一个说不要回那个电话。

　　倒计时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