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六点醒的。王哥铺子的行军床上。
后墙的画面挂在闭眼后的黑暗里。三个圆柱体。中间大的。刻度线。他睁眼。等。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七秒。
昨天六秒。今天七秒。
他坐起来。太阳穴发胀。鼻子里铁锈味比昨天浓。没流鼻血。但比前天重。
他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凉。镜子里的脸发灰。眼下青了一圈。嘴唇干裂。
他摸了一下鼻子下面。干的。没流血。但铁锈味在鼻腔深处不散。
五天。每天睡三四个小时。身体像根拉得太紧的弹簧——还没断,但松不了手。
铺子后院。GC-7A的空壳还在台子上。灰色铁壳。面板旋钮。底座铅笔字。
赵的设计。不用。
他看着它。一台仪器。爷爷标了不用。他拆了卖了。一千一百五十块钱。
王哥从里屋出来。搪瓷杯。
“醒了?“
“嗯。“
“九点半出发。胖子刘在城南棋牌室。“
周牧点头。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两个号码。都没动。
他打开银行APP。余额十七万九千四百。王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一万二千六百二十的现金。
“点一遍。“
他点了。两遍。对。
“转十七万七千三百八十。加现金一万二千六百二十。十九万整。“王哥在纸上写。“他要是问为什么不全转——现金好。不留全记录。“
周牧把现金分成两沓。一沓一万塞内兜。一沓两千六百二在侧兜。
九点半。王哥的轻卡。往城南。
路上王哥抽了根烟。窗开一条缝。烟往外飘。
“到了地方我说话。你别开口。“
“嗯。“
“不管他说什么。十九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嗯。“
红灯。车停了。王哥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好。“
“没事。“
“那个画面——“
“在。退得越来越慢。“
“多慢?“
“七秒。“
王哥没说话。掐了烟。绿灯。车走了。
“还完钱去看医生。脑子里的东西——别拖。“
“不用。“
“你爷爷当年到后来——“他停了。没说下去。
周牧没问。他知道王哥想说什么。爷爷后来怎么样了。穷困潦倒。一个人死在铺子里。死的时候铺子里堆满了旧货。值钱的没有。不值钱的堆到天花板。
王哥说过——爷爷死前三天还在铺子里分拣旧货。手抖得厉害。改用铅笔写笔记。最后几页笔迹发飘。
“王哥。“
“嗯。“
“我爷爷那时候——也头疼吗?“
王哥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你问这干嘛。“
“我想知道。“
王哥没回答。过了半分钟。
“你爷爷到最后那几年,谁跟他说话他都走神。有时候对着一样东西看半天不动。我爸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见了'。看见什么不说。“
轻卡拐进城南一条窄路。
十点零二。棋牌室。
门面不大。一楼摆了四张麻将桌。没人。烟味重。门口停了辆黑色面包车。玻璃贴了膜。
王哥把轻卡停在后面。熄火。
“他在二楼。走。“
楼梯窄。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通下水、开锁、搬家。有一张被人撕了一半。到了二楼。一扇门。开着。里面烟雾。
胖子刘坐在靠窗的位置。四十二三岁。圆脸。胖。穿黑色夹克。手上戴了个金戒指。旁边两个人——光头和灰卫衣。跟前天到铺子门口的一样。光头手里保温杯。灰卫衣在刷手机。
窗外是一条旧街。街对面是个修车铺。铁皮棚子。有人在下面换轮胎。
桌上茶具。一摞扑克牌。
胖子刘看见他们进来。笑了。
“王哥。准时啊。“
“刘哥。“
王哥在对面坐下。周牧站在王哥身后。
“钱带了?“胖子刘问。
“带了。十九万。“
胖子刘没接话。拿起茶杯喝了口。放下。看了周牧一眼。
“小周。你爷爷那笔——“
“不是他爷爷欠的。“王哥打断。“是你借出去的。十九万。本息合计。五天前在我铺子说的。我担保。“
胖子刘笑了一下。
“王哥。五天前是十九万。今天——“
“十九万。“
“利息不是这么算的吧。又过了五天——“
“刘哥。“
王哥的声音没变。但坐直了。
“我回收站值四十万。压在这。你当时说十九万了结。我答应了。你今天要是想加——那咱们把担保的东西也重新算算。“
棋牌室安静了一瞬。光头手里的保温杯放下了。灰卫衣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后墙的画面闪了。三个圆柱体。中间大的。刻度线。周牧眨眼。画面不退。他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痛。画面退了一秒。又回来。淡了一点。挂在那。
胖子刘往后靠在椅背上。看了王哥几秒。
“行。十九万。“
“转。“
胖子刘挥了下手。灰卫衣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银行账号。周牧掏出手机。胖子刘报了个账号。周牧输入。核对。转。
十七万七千三百八十。
王哥把现金放在桌上。一万二千六百二十。
“转了十七万七千三百八十。现金一万二千六百二十。十九万整。“
灰卫衣过来数了两遍。点头。
“收条。“王哥说。
胖子刘没动。
“急什么。“
“收条。“
“王哥。你怕我不认账?“
“我怕。“
胖子刘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光头给他点了。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看着王哥。王哥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五六秒。
胖子刘从桌下摸出一个本子。翻到一页。撕了一张纸。拿笔写了几个字。金戒指在笔杆上磕了一下。
“今收到周牧还款人民币壹拾玖万元整。债务两清。“
签名。画押。拇指按了印泥。摁在纸上。
他把纸推过来。
王哥接了。看了一遍。折好递给周牧。
周牧接过来。纸还带着桌面的温度。蓝色圆珠笔。字歪歪扭扭。红色指印。
两清。
胖子刘站起来。拉了拉夹克。
“王哥。担保的东西——撤了。“
“撤。“
“以后有生意再合作。“
王哥没接话。起身。往门口走。周牧跟在后面。
下楼的时候周牧听见胖子刘在后面说了一句。
“小周。你爷爷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
周牧没回头。
出了门。阳光白晃晃的。
王哥走到轻卡旁边。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
“成了。“
周牧站在旁边。手摸着兜里的收条。纸的边角有点卷。
“铺子保住了。“
“嗯。回去歇两天。后面的事——“
他没说完。手机在兜里震了。
王哥看了他一眼。
“谁的?“
“不知道。“
他没掏。等王哥上了车才拿出来。
不是电话。是短信。
第一个号码。
他说害了爷爷。
“你爷爷替我背了三十年。你还完了。但有些东西还不完了。别再查了。“
周牧看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看。
替我背了三十年。
爷爷的十八万。给了赵国平。赵国平消失了。爷爷替他背了债。还了三年。没还完。穷困潦倒。死在铺子里。
周牧替爷爷还完了。十九万。五天。
但那个人说——有些东西还不完了。
还不了了。什么东西?不是钱。钱他还了。十九万。收条在手。
还不了了。是别的。是爷爷到死也没说出来的东西。是爷爷在笔记本里标了“不碰“和“不用“却没写为什么的东西。
别再查了。
第二个号码也说了同样的话。别查了。
两个人。一个说“你爷爷是我害的“。一个一直在指路——发仓库地址、告诉他GC-7A在哪——然后说“别查了“。
现在第一个号码也说别查了。
两个叫他别查的人。一个害了爷爷。一个在帮他。
帮他的人叫他别查。
害了爷爷的人也叫他别查。
为什么?
轻卡在红灯前停了。
后墙的画面又闪了。三个圆柱体。中间大的。刻度线。比刚才更清楚。
他闭眼。
七秒。没退。
八秒。
他睁眼。画面还挂在那里。淡了一层。但没退干净。像玻璃上擦不干的雾。
王哥在开车。没注意。
周牧把手机塞回兜里。收条在另一个兜里。纸的边角卷着。蓝色圆珠笔的字。红色指印。
两清。
什么两清。
他跟胖子刘两清了。十九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收条在手。
但爷爷替人背了三十年。那个人说还不完了。
后墙的画面还挂着。八秒才退。比昨天多两秒。三个圆柱体越来越清楚。
爷爷标了“不碰“的——他碰了。标了“不用“的——他用了。铺子保住了。债还清了。
但那个画面退不了。越来越慢。
爷爷三十年没碰没用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楚。
绿灯亮了。轻卡往前走。
周牧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画面在那里。三个圆柱体。中间大的。刻度线。
他第一次发现——中间那个大的圆柱体表面不只有刻度线。
有字。
很小。模糊。他看不清。但笔画是有的。不像数字。像汉字。两个字还是三个字——分不出来。
他试着集中注意力看。画面反而退了。像使劲盯一样东西看久了反而看不清。
画面淡了。八秒。九秒。退了。
他睁开眼。车窗外的路灯往后退。
王哥在旁边开车。没注意。
他的手攥着收条。纸被手心的汗浸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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