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把轻卡停在铺子门口。
“回去睡一觉。明天再说。“
周牧下了车。关门。轻卡开走了。排气管的声音远了。
铺子的卷帘门半拉着。他弯腰钻进去。拉下卷帘门。锁。
站了一秒。开灯。
铺子空了。
六天前铺子里堆着东西。后院旧电器摞到肩膀高。前厅货架上有收来的电路板、铜线、旧电瓶。柜台后面是爷爷的工具墙。
现在。后院:三台旧设备搬走了,GC-7A的空壳在王哥那儿。剩下的——一台锈自行车,半箱碎玻璃,几捆发霉的纸板。前厅货架:空的。工具墙还在。工具还在。爷爷的锉刀、扳手、电烙铁。挂了几十年。把手磨得发亮。
他站在前厅中间。灯管嗡嗡响。
手机。银行APP。余额两千九百七十。
十九万还了。胖子刘签了收条。债务两清。
两千九百七十。
铺子保住了。里面空的。
他走到后院。爷爷的行军床还在。被子和六天前一样皱。他没叠。躺下去。弹簧吱嘎一声。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的。形状像一片叶子。小时候他躺在这看那块水渍。爷爷在前面敲敲打打。
他闭上眼。
后墙的画面来了。三个圆柱体。中间大的。刻度线。字。
他没数。不想数。画面在那里。他让它挂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外面黑了。
他摸出手机。九点四十。睡了多久不知道。手机上六个未接来电。王哥三个。两个陌生号码各一个。他都没听到。
他回拨王哥。
“醒了?“
“嗯。“
“吃了吗?“
“没有。“
“铺子门口有个塑料袋。面条。我下午放那的。“
他出去。卷帘门拉开一条缝。地上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两盒方便面和一袋榨菜。
他回来。烧水。泡面。坐在柜台后面吃。
面是咸的。热。胃抽了一下。五天没好好吃东西。他慢慢吃。一盒。又一盒。榨菜咬着吃。
吃完他坐在柜台后面。灯管嗡嗡响。铺子安静得像一口井。
他掏出收条。展开。蓝色圆珠笔。“今收到周牧还款人民币壹拾玖万元整。债务两清。“红色指印。
他把收条折好。打开爷爷的笔记本。黑色硬壳。夹在最后几页之间。
翻开。第一页。
“凡物皆有来路,亦有去处。看得见来路的人多,看得见去处的,少。“
他翻。往后翻。翻过那些五天里翻过无数遍的条目。1992年。曙光化工厂。不碰。1993年。华联电子。老赵。1994年。赵的设计。不用。1996年。老赵出事了。
今晚他不找值钱的东西。不找转化路径。不找能卖钱的旧物。
他找“不碰“。
翻到一个。1990年。城西废铁站。一批进口不锈钢废料。爷爷标注“不碰。里面有别的。“
里面有别的——四个字。别的什么?没写。
又一个。1991年。城南塑料厂。一批报废注塑机模具。爷爷标注“不碰。路太长。“
路太长——不是不能做,是路径太长。长到什么程度?没写。
再翻。1992年。曙光化工厂。钯触媒。不碰。太大了。六位数。等小周长大了再说。
1994年。华联仓库。GC-7A。赵的设计。不用。
他停了。
四个条目。不碰。不用。他碰了两个——曙光化工厂的钯,华联的GC-7A。还有两个他没碰——废铁站的不锈钢,塑料厂的模具。
他回头看那四条的格式。以前没注意。今天注意到了。
正常的条目是这样的——
1995年。城北电器厂。废旧电机。铜线+硅钢片+铝壳。拆解。铜线按废铜卖40/公斤,硅钢片按废铁卖3/公斤,铝壳按废铝卖12/公斤。整台重构值280。路径:拆解→分类→过秤→送回收站。到手约200。
有来路。有去处。有路径。有价。
“不碰“的条目不一样。
1990年。城西废铁站。进口不锈钢废料。不碰。里面有别的。
——“里面有别的。“路径呢?价呢?没有。断了。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嘴闭上了。
1992年。曙光化工厂。钯触媒。不碰。太大了。六位数。等小周长大了再说。
——估值有。路径呢?怎么提炼?怎么出手?没有。
1994年。华联仓库。GC-7A。赵的设计。不用。
——更短。连估值都没有。只有“赵的设计“三个字。不是笔记。是封条。
他往后翻。笔记本最后几页。倒数第四页开始没有字了。空白。倒数第三页。空白。倒数第二页——
他摸了一下。
厚。
前面每一页是正常的。一张纸一面字。翻过去。正常。
倒数第二页和倒数第三页。厚。不是一张纸。两张。贴在一起的。他用指甲试了试边缘。没有胶水的黏性。纸本身就是两层的。像信封的封口。合着的。
最后一页有字。“小周,翻到这页的时候,你已经看见了。回去把第一页再看一遍。“
他看了。第一页也看了。不止一遍。
他没撕。没拆。爷爷没写“不要打开“。但也没写“打开“。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
灯管嗡嗡响。铺子空。两千九百七十块。
第二天早上。八点。
他开门。卷帘门拉上去。阳光照进来。灰在光柱里飘。
门口停了辆电动三轮。不是他的。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站在卷帘门外。
“老板。你这收不收旧继电器?“
周牧看着他。中年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他一眼就认出来——交流接触器。CJX2系列。旧的。触点银合金的。
他张了张嘴。
“没有货了。“
“什么?“
“铺子刚清完。暂时不收。“
中年人看了眼空荡荡的铺子。点了下头。骑三轮走了。
周牧站在门口。看着三轮拐进巷子。
爷爷的笔记本里有关于CJX2继电器的条目。触点银合金,每对值十五到二十。那袋里至少五对。值一百。拆出来卖给银合金回收商能到一百五。
一百五十块钱。他现在连一百五十块钱的货都没有。
他回铺子。收拾。
把碎玻璃和纸板捆好。把锈自行车推到角落。擦了柜台。擦了货架。擦了工具墙。爷爷的锉刀、扳手、电烙铁。他取下来擦。一把一把擦。放回去。
擦到中午。铺子干净了。也空了。干净得像没人来过。
他锁了门。骑三轮去王哥那儿。
王哥在铺子里喝茶。搪瓷杯。
GC-7A的空壳还在台子上。灰色铁壳。面板旋钮。底座铅笔字。
“来拿这个?“
“嗯。“
“放着也占地方。拿走吧。“
周牧把空壳搬上三轮。不重。贵金属都拆了。剩个铁壳子和电路板。铁壳能卖十块废铁价。电路板上有残余铜和微量锡。加起来不到五十块的破烂。
他把空壳绑好。回头跟王哥说了声。
“铺子空了。没货了。“
“知道。“
“得进货。“
“钱呢?“
“两千九百七十。“
王哥喝了口茶。
“两千多。够收一车杂货。电子废料、旧家电——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起的。一车一车收。“
“我知道。“
“但你爷爷收了四十年才攒下那些条目。你现在有笔记本——没有人脉。谁手上有货、什么时候出、在哪出——你不知道。“
周牧没说话。
“我给你指几条路。“王哥放下杯子。“第一,社区回收点。几个老小区的废品站,量小但稳定。你爷爷以前每周跑一趟。第二,工厂清仓。华联那种——拆迁清库——量大利好但不常有。第三,上门收。挂个牌子。但这个慢。“
“先跑哪个?“
“社区。明天就开始。我给你几个地址。“
周牧点头。
他看着台子上GC-7A空壳原来放的位置。空的。灰色的台面。
“王哥。“
“嗯。“
“我爷爷那个画面——到后来他看见的是什么?“
王哥的手停了一下。搪瓷杯放下了。
“你问这个干嘛。“
“他到最后走神、对着东西看半天不动。他看见什么了?“
“不知道。他不说。“
“你猜呢?“
王哥看了他几秒。
“我猜——他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多到关不掉。满的。装不下了。“
周牧没接话。
“你也有了吧。“
“嗯。“
“退不掉?“
“退得越来越慢。“
“多慢?“
“今天没数。但比昨天长。“
王哥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点了根烟。
“你爷爷到最后那两年——你问他吃饭了没,他得想半天才回答。不是没听见。是脑子里东西太多。像一间屋子堆满了旧货——堆到门口——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烟从鼻子里出来。
“别走到那一步。“
“我知道。“
“知道就好。“王哥把烟掐了。“明天早上七点。来我这拿地址。先攒货。“
“好。“
周牧骑着三轮往回走。GC-7A空壳在车斗里晃。铁壳子碰着车帮。咣当。咣当。
经过工业路的时候他没拐。
往前骑。
后墙的画面闪了。三个圆柱体。中间大的。刻度线。字。
他没去看路。三轮歪了一下。他回正。
画面挂着。他试着看那些字。两三个字。竖着排。笔画比昨天清楚——但一集中注意力去看,字就散了。像水里的倒影。伸手去捞,碎成纹路。
他放弃了。不看。让它挂。
画面淡了。十秒。十一秒。退了。
他骑到铺子门口。停车。搬下GC-7A空壳。放在后院台子上。跟王哥铺子里放的位置一样。
灰色铁壳。面板旋钮。底座铅笔字。
赵的设计。不用。
他站在后院。天快黑了。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的。
手机在兜里。两个陌生号码。都没动。
从还完债到现在将近二十四个小时。两条线都安静了。
之前那个号码说“别再查了“。另一个说“别查了“。现在都没声了。像两个人同时松了手。
周牧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没拨。没发。
他把手机放回去。走进铺子。关门。开灯。
灯管嗡嗡响。
空铺子。两千九百七十块。明天开始跑社区回收点。收货。卖货。一车一车。
爷爷当年也是这么干的。四十年。
但爷爷后来停了。不碰。不用。封了笔记本最后几页。穷困潦倒。
周牧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厚。两张纸贴着。合着。
他用手摸了摸。没撕。
他翻回第一页。
“凡物皆有来路,亦有去处。看得见来路的人多,看得见去处的,少。“
他看完。合上笔记本。放在枕边。
灯关了。铺子黑了。
后墙的画面在黑暗里更清楚了。三个圆柱体。刻度线。字。
他闭上眼。画面还在。
十二秒。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