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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三十七分。和昨天一样。
陆沉盯着天花板,那条细微的裂缝还横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身体沉得厉害,做了很久的梦,却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只记得很累。刚刚睡醒却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他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他没看。就那么坐着,直到闹钟响起来,他才动了动。
关掉闹钟。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像被什么掏空了一样。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难看的微笑。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出门时,对门依旧静悄悄的。门缝里的广告单又多了一张,被昨晚的潮气浸得发软,贴在地上。楼道里有股霉味,混合着谁家做饭的油烟。他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
到了公司,简单吃了点早餐。老周已经把修改意见整理成文档发到了他邮箱里。
陆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有栋新起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他忽然想,自己画了三年多的图,有没有哪一栋楼真按他的图纸盖起来了。
或许有吧。
一整天,他都在改图。中午没吃饭,也不觉得饿。最近总是这样,胃像是死了一样,连饥饿感都懒得给他。同事问他去不去吃饭,他摇头。对方也没多问,走了。
下午,甲方又打来电话,语气不善,他握着手机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挂掉电话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屏幕里的图纸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编织起来的巨大蛛网,困住了他的思想也困住了他的人生。
陆沉忽然很想把电脑砸了。很想站起来,走出这栋楼,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可他也只能是想想了……
下班已经快十点。对比起平时已经算是挺早下班了。他没骑车,沿着马路慢慢走。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刻。
回到小区,在门口买了瓶水,又买了一包烟。收银员把烟递给他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其实他很久没抽烟了。也不算很久,就几天。他总在戒与不戒之间来回拉扯,像他这个人一样,拧巴,矛盾。
上了楼,他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来,在灯光里散成模糊的一团。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把烟头按灭,起身去洗澡。水还是那样,忽冷忽热。他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打在身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他闭着眼睛,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他没有。他早就哭不出来了。十几岁那年,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用被子捂住头,哭得浑身发抖。后来就再没哭过。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关了水,擦干身体。浴室镜子上蒙着水汽,他看不清楚自己的脸。这样也好。他不想看见自己。
躺在床上,陆沉给母亲转了五千块钱。转账成功后,母亲收款后回了一条语音。他没有点开,直接删掉了对话框。
打开手机,眼睛从屏幕上滑过去,什么都没进脑子。陆沉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干什么。可能只是想找点声音,填满这个空荡荡的夜晚。
手机里的视频播放着,陆沉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他想,他这一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不会有好事发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他就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人,没有温度,没有期待。活着,只是因为他还没死。
第二天,他难得起晚。醒来时已经快中午。手机里一堆未接来电和消息。有老周的,有甲方的,还有他妈的。他一个都没回,就这么躺着。
他想,大概是昨晚着凉了。无所谓。感冒而已,死不了。
他没有请假,打车去了公司。迟到两个小时,门口保安多看了他一眼。他刷卡进去,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老周从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小陆,你怎么回事?电话不接,消息不回,项目还要不要做了?”
“手机静音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周看了他一眼,大概被他这副样子唬住了,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继续改图。屏幕上的线条在眼前晃。他揉了揉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没用。头越来越晕,呼吸越来越烫。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灌进喉咙里,像吞了一把刀片。
有人走到他旁边,小声说:
“陆哥,你脸色好差,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
陆沉偏头,是新来的实习生小郑,就是他刚来公司时那种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摆摆手:“没事。”
小郑没再说什么。
到了下午,陆沉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天已经暗了。办公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七。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像是被人打了一顿,酸疼得没有力气。
陆沉撑着桌面站起来,东西也没收,就这么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他靠在墙上,觉得自己随时会倒下去。但他没倒。从小一直这样。高烧也好,胃疼也好,摔了磕了也好,他都自己扛着。扛过去就过去了,扛不过去就扛到能扛过去。
出了写字楼,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他想,真他妈的冷。
一辆出租车恰好停在路边,他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你没事吧?脸色很难看啊。”
“没事。”陆沉回到
车开动起来。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胃里翻江倒海,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付了钱,下车。脚踩在地上时,腿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路边的树,站稳了,慢慢往单元门走。
经过便利店时,陆沉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灯很亮,货架前没有人。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爬上六楼时,他几乎是用手撑着墙上去的。到了门口,他摸出钥匙,对了几次才插进锁孔。门开的一瞬间,他直接撞了进去,鞋都没脱,就倒在了沙发上。
他躺在黑暗里,呼吸又重又烫。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眼前晃。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人往里面灌了浆糊。
陆沉觉得自己在不停的往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那样也许也不错。
就这么想着,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里,陆沉被渴醒了。嘴里干得发苦,喉咙肿得吞口水都疼。他摸索着去够茶几上的水杯,碰倒了什么,哐当一声。他也不去管,摸到水杯,仰头灌了几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他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等咳嗽平息下来,陆沉睁开眼睛。屋里很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他躺在那里,浑身是汗,额头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发烧了,不停的咳嗽,听的人心里一阵烦躁。母亲不耐烦的端了杯热水进来,放在床头,说:“喝点热水,明天就好了。”
陆沉翻了个身,缩在沙发上。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顺着打开的一条缝隙,卷动了窗帘。像是要为他擦拭那微微泛红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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