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有所不知。”沈炼焦急解释道,“甘肃营军就曾因欠饷而发起了震撼朝野的甘州兵变,杀死了总兵官!”
“如今陕西这边的营军,同样是一群只认银子不认王法的兵痞!
他们平日里骄横惯了,若是朝廷拿不出真金白银的军饷犒赏,他们根本不会听从调遣,甚至可能借机造反!”
说到这里,沈炼深深一揖,主动请缨道。
“殿下乃万金之躯,关乎社稷安危。若要动用这群凶残的营军,万万不可轻进!卑职愿率领全体锦衣卫死士随行,护卫殿下前往营军大营,以防那些兵痞图谋不轨!”
看着沈炼满脸的担忧,朱载坖知道他是出于一片好心。
朱载坖淡淡笑了笑,拍了拍沈炼的肩膀。
“你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你只需做好你的事,带人将卫所和锦衣卫的卡口布好即可,至于营军那边……本王自有法子让他们乖乖听话。”
见裕王态度如此坚决,沈炼也不敢再劝。
就在沈炼转身离去的时候,朱载坖声音再次从身后悠悠传来。
“沈炼,办完这些事后,顺便再替本王把消息往外放得更响一点。”
沈炼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请殿下示下。”
“告诉天下的粮商,就说朝廷库银充沛,粮价上不封顶!让他们有多少粮,就赶紧往陕西运多少粮。晚了……可就赶不上这趟泼天的富贵了。”
咕噜。
沈炼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沈炼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压下心中的战栗,对着朱载坖一拜。
“卑职……这就去办!”
......
西城五里,狂风卷挟着黄土。
陕西左营大营。
朱载坖抵达营门时,天色刚刚擦黑。
营寨外围的拒马已经腐朽了大半,壕沟里长满了荒草,甚至能看到几具畜生尸体,散发着阵阵恶臭。
他身后只有四名王府仪卫。
这四人皆是精挑细选的死士,此刻却紧绷着神经。
两人捧着象征亲王权柄的金印与赈灾敕书,另外两人牵着马,手掌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神色警惕地望着寨墙上影影绰绰的营兵。
“裕王殿下驾到,还不打开营门!”一名仪卫提气怒喝,声音在空旷的营墙下回荡。
寨墙上安静了片刻。
“裕王?”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
这声嗤笑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各种怨毒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王爷不在京师城里喝茶,跑咱们这个破地方做什么?”
“营里可没有细粮,也没有软榻,连个能暖床的小娘皮都找不出半个!”
“就怕咱们吃的东西太硬,硌坏了王爷的牙!”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这些已经被朝廷遗忘,被饥饿折磨到发疯的丘八,根本不在乎什么天潢贵胄。
在他们眼里,横竖都是饿死,临死前能嘲弄一位亲王,也算够本了。
“放肆!”四名王府仪卫脸色铁青,其中一人拔出刀。
“尔等竟敢冒犯亲王!论律当夷三族!”
朱载坖面色平静,他缓缓抬起手,示意那名愤怒的仪卫退下。
“把刀收起来。让他们说。”
寨墙上的营兵见朱载坖并未发怒,甚至喝退了护卫,胆子顿时大了不少。
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怒火,如同决堤般倾泻而出。
“殿下,弟兄们已经八个月没有领到军饷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嘶吼。
“您若是来调兵的,还是先把银子带来吧!”
“没有银子,凭什么让我们卖命?凭什么让我们空着肚子去给那些贪官污吏当看门狗?!”
说到这里,只听见嗖的一声,一块黑乎乎的干饼突然从寨墙上飞了下来。。
干饼落在朱载坖脚边,那饼子不知是放了多久,硬得像一块石头,上面甚至长出了一层绿色的霉斑。
“殿下是来体恤军中将士的吗?”寨墙上那个声音带着挑衅。
“这就是弟兄们每日吃的东西。”
“您也尝尝?”
找死!
四名王府仪卫勃然大怒,睚眦欲裂。
在他们看来,这等举动无异于行刺,这群营兵已经彻底疯了,竟然敢用这种猪狗不食的秽物羞辱大明的皇子。
然而下一幕,让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朱载坖竟然缓缓弯下腰,伸出手指夹起那块干饼。
朱载坖轻轻掰了两下,竟然没有掰动。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食物,更像是混合了麦麸,砂石和树皮的土块。
朱载坖索性将其放在嘴边,用力咬下一小块。
“嘎嘣——”
一股浓烈的霉味瞬间充斥了口腔。
若是寻常娇生惯养的王公贵族,哪怕只碰一下舌头都会立刻呕吐不止。
但朱载坖面不改色,慢慢咀嚼着,硬生生将那口带着泥沙的干饼咽了下去。
寨墙上的笑声渐渐消失了。
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亲王,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朱载坖咽下口中的干饼,抬起头,淡淡问道,“你们每日便吃这个?”
一名满脸风霜,失去了一只眼的老卒靠在寨墙上,愣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冷笑。
“有这个吃,已经算是过年了。”
“有时候粮食送不进来,弟兄们便只能挖野菜,连营地周围的树皮都被啃光了。”
老卒越说越激动,“殿下生在皇家,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底层泥腿子的苦?”
“说不定在殿下眼中,我们这些当兵的命,还没有您王府里的一条狗值钱。王府里的狗,至少还有肉骨头啃啊!”
此言一出,不少营兵脸色一变。
冒犯亲王已经是重罪,把亲王与狗放在一起比较,更是诛九族的大不敬。
那名老卒说完以后,自己也有些后悔,可他依旧梗着脖子,没有低头。
朱载坖静静看着他,神识早已锁定了老卒身上密密麻麻的旧伤。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赵长庚。”老卒咬牙答道。
“当兵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
赵长庚说罢,像是被触动了心底最深处的疮疤,没忍住再次大声开口道。
“俺十五岁入伍,跟着总兵大人出塞打鞑子,胸口挨了一刀,差点被开膛破肚。”
他猛地扯开自己破烂的衣襟,指着胸前一道狰狞的肉疤。
“大同守城,俺为了护住千户,肩膀又中了一支毒箭,这条胳膊到现在一遇阴雨天就疼得连刀都举不起来。”
赵长庚指着自己的伤疤,声音凄厉,“可这些拿命换来的军功,到现在都没有兑给俺!上面全让那些老爷们贪了!”
“俺家中还有一个瞎眼的老娘,两个还没腰高的孩子。”
“军饷拖了整整八个月!八个月啊殿下!”
“俺婆娘为了让老人孩子活下去,大冬天在冰河里给人浆洗衣服,手指头都冻掉了两根,就为了换几口发霉的糙米!”
赵长庚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疯的老狼嘶吼着。
“殿下,俺心里不服!凭什么我们这些流血拼命的人要饿死,那些躲在城里喝花酒的大人却能脑满肠肥?!俺不服!”
夜风呜咽,仿佛在为这声不服悲泣。
朱载看着赵长庚,明显感觉寨墙上升起一簇簇怨气。
片刻后,他吐出了一个字,“嗯。”
全场屏息。
“其实换作本王,也会不服。”
赵长庚眼神一瞪,他原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雷霆之怒。
朱载坖环视寨墙上的营兵,声音依旧平静。
“你们没有领到军饷,家中妻儿老小忍饥挨饿。”
“朝廷让你们守边卖命,却连最基本的饷银都没有发给你们。”
“你们有怨气,是应该的。今日你们骂本王,本王也认。”
寨墙上彻底安静下来。
赵长庚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应该说什么。
突然。
咯吱——!
沉重的营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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