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去了。
叶铮发现自己正在慢慢习惯这份工作。不是喜欢——是习惯。这两者之间有微妙的区别。喜欢是主动的,习惯是被动的。他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穿上那套挂在衣柜里的西装,坐地铁去云尚集团。小周会把当天的安排发到他手机上,有时候是邮件翻译,有时候是视频会议,更多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跟沈总出去一趟”。
他开始在上班路上买咖啡。他每次都点同样的东西——一杯美式,不加糖。后来不知从哪天开始,他会顺手多带一杯拿铁,放在沈若溪的办公桌上。不是特意,不是讨好,只是顺手。就像他在第七局时每次出任务前会帮李铮检查装备,不是规矩,是习惯。
沈若溪第一次看到那杯拿铁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门口转身走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文件,什么都没说。
后来这就成了一种默认的仪式。
沈若溪带他去的场合越来越多。开始是正常的商务活动——供应商考察、行业协会座谈、新工厂选址。后来开始包括一些不那么正式的场合——一个画廊的开幕酒会、一场慈善拍卖晚宴、一次私人游艇上的小型派对。在这些场合里,叶铮的身份从来不是“助理”,沈若溪介绍他的时候用的措辞是“我的同事”,后来连“同事”都不加了,就是“叶铮”——好像这个名字本身就足够说明一切。
圈子里开始传出流言。
“听说了吗?沈若溪身边那个男的,以前是她公司的保安。”
“保安?你在开玩笑吧。”
“真的。她亲自把他从保安亭调到自己办公室的。现在走哪儿带哪儿,上次我去她公司谈事,那人就坐在她办公室外面,跟个门神似的。”
“沈若溪这是铁树开花了?”
“不知道。但她那个圈子里的男的,比她有钱的没她能干,比她能的没她有钱。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什么都不图的,她可不就——”
“什么都不图?你确定?”
“你看他那眼神。他看她的那种方式——不是看老板,也不是看女人。是看一个他随时准备替她挡子弹的人。”
这些流言传到沈若溪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签一份合同。小周小心翼翼地复述完,等着老板发火。沈若溪把合同签完,合上笔帽,抬起头。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份合同快递出去。下午的会推到明天。”
“那——”
“流言不用管。”沈若溪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厂区大道上,叶铮正在帮老张推一辆熄火的三轮车。“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
小周退出办公室的时候,听到沈若溪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那句话是:“我倒希望是真的。”
叶铮每隔几天就会回一趟保安室。
他去的时候总是下午三点——他以前交班的时间。老张还是坐在那张旧椅子上泡茶,看到他进来就笑,叶铮每次去都带东西。有时候是几包烟,有时候是两瓶酒,有时候是超市里买的一袋卤味。保安室的老刘说他是“衣锦还乡”,他只是笑笑。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衣锦还乡。他来找的不是尊重,是一种他在B队解散之后再也没找到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团队。
不是什么生死与共、什么使命必达。就是几个大老爷们坐在一起,喝点茶,吹点牛,骂骂领导,下班后互相招呼着去吃个路边摊。叶铮在第七局的时候拥有过这种关系——不是和杨凯那种血与火的兄弟情,是更轻的、更日常的、没有任务编号的关系。他以为这种关系不会再有了。老张他们给了他。
“小叶,你是不是跟沈总好上了?”老张有一天问他。
“没有。”
“你别骗我。你老张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那个沈总看你的眼神,跟我老婆当年看我一样。”
“你老婆不是相亲认识的吗。”
“相亲怎么了?相亲就不能有爱情了?”老张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反正我跟你说,你要是真跟她好了,你得对人家负责。别看你老张一辈子没出息,这个道理我比你懂。”
叶铮想反驳,但老张已经开始泡第三杯茶了。
那天晚上,厂区起了火。
沈若溪还在加班。明天是第一批法方合作产品上市的日子,整个设计部和生产部已经连轴转了三天。晚上十一点,最后一批设计师撑不住回去了,凌晨一点,小周被沈若溪赶回去睡觉。凌晨两点,整栋厂房只剩下沈若溪一个人在那里。
叶铮在车里等她。不是沈若溪要求的——她说了“你先回去”。但他没走。不是担心,不是责任。是习惯。
凌晨两点十五分,他正在用手机刷新闻,车窗外的夜色被一道橘红色的光撕裂了。
他抬起头。
生产车间的一楼窗户里正在往外冒烟。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白烟——是浓黑浓黑的、裹挟着火星的黑烟。火苗从通风口蹿出来,在夜风中发出像旗帜一样的猎猎声响。
警铃响了。
是老张按的。
叶铮推开车门的时候,看到老张的身影冲进了车间大门,手里拎着两个灭火器。那个五十多岁、每天泡茶吹牛、腰椎间盘突出的老保安,在火势还没有完全封死大门之前,冲进去了。
“老张——!”
叶铮的喊声被火苗的咆哮吞没了。
他没有再喊第二声。他的训练接管了他的身体。在三角洲、在外籍军团、在第七局,他经历过几十次火场突入训练。火场规则第一条:不要喊。喊会吸入高温气体,会烧烂喉咙,会死。火场规则第二条:你有大约三分钟。三分钟后,温度会超过人体承受极限,浓烟会让你失明,然后昏迷,然后死亡。
他打开后备箱,取出那套放在备胎下面的应急装备——防火毯、防毒面具、便携式氧气瓶、一把破窗锤。这些东西不是沈若溪让他带的。是他自己放的。在第七局养成的习惯从来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从行动程序变成了后备箱里的应急包。
办公楼和车间之间隔着一条大约二十米的通道。通道已经被浓烟灌满了,能见度不到半米。叶铮把防毒面具扣在脸上,防火毯披在肩上,蹲低身体,沿着墙壁往里跑。他的左手一直摸着墙——这是火场突入的第三条规则:永远保持与墙面的接触,那是你唯一的退路标识。
一楼已经是一片火海。
火不是从某一个点烧起来的。是同时从三四个点烧起来的——化学试剂的味道,刺鼻,带着一种人造的甜腻。他在三角洲的CQB训练中学过辨别各种爆炸物和燃烧剂的气味。这种味道他认得。这是工业级丙酮和某种有机过氧化物的混合物,不是意外——是有人精心设计的。
车间里堆放的布料成了最好的助燃物。火苗沿着货架往上爬,天花板上的电缆被烧断,掉下来,在半空中甩出蓝白色的电火花。温度在急剧上升。防火毯的外层已经开始发软。
叶铮找到了楼梯。楼梯还没塌。他往上跑,每一步都在和往下掉的水泥碎块争时间。
二楼。走廊里全是烟,视线几乎为零。他蹲下来,用手摸着地板往前走。烟雾往上走,贴地的地方还能看到一点——他看到了一双高跟鞋。被踢掉在走廊中间的,一只立着,一只倒了。
厕所的门关着。
他用肩膀撞开了门。
沈若溪缩在角落里,背靠着瓷砖墙壁,用一条湿毛巾捂着口鼻。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种一个人在火场里独自待了不知多久、以为不会有人来的恐惧。她的脸上被烟熏黑了,眼白在黑色里格外分明,像是困兽的眼睛。
叶铮蹲下来,把防毒面具扣在她脸上。她的呼吸急促而浅,每一下都在面罩里喷出一团白雾。
“深呼吸。”他说,声音透过他戴着的第二个面罩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慢吸。慢呼。我来了。你不会死在这里。”
他不能让她吸入太多浓烟。她的肺已经在咳嗽了。他从消防栓旁边拽下第二张防火毯,披在她身上,然后拉起她的手。
“跟着我。不要松手。”
她抓得很紧。那种力道不是依赖——是求生本能。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火势已经蔓延到二楼了,走廊尽头的天花板已经塌了一半。叶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栋楼的平面图——他第一天巡逻时就把它背下来了。不是刻意背的,是他的眼睛自动记录了每一个消防通道、每一扇窗户的朝向、每一条可以穿越的路线。
主楼梯已经被火封死了。但是西侧有一条货梯通道,那里是钢筋混凝土结构,不容易塌。他拉着沈若溪拐进右侧的走廊,踢开一扇防火门——他记得这扇门平时是不锁的,因为清洁工会从这里过。门后面是货梯通道。货梯不能用了,但检修梯还在。
他扶着沈若溪爬上检修梯。她咬着牙,手掌在铁锈和碎玻璃上划破了,但她没有吭一声。那是叶铮第一次在工作场所以外对她产生了一种超越职责的情感——不是好感,不是心疼。是敬意。
从楼顶绕到东侧,再从东侧外墙的消防梯下到地面。夜风打在他们脸上,带着十一月海水的咸味和身后火场的焦臭。叶铮把她拉到安全距离外的一棵树下,让她靠坐在树干上。她还在咳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焦距。
“在这里别动。”他说,“别靠近任何墙。别靠近电线。等我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冲进了火场。
老张在一楼配电室门口。
他已经昏过去了,倒在墙角,身上压着一块掉下来的天花板石膏板。他的头发被烧了一半,脸上的皮肤起了水泡,但还有呼吸。叶铮把石膏板掀开,扛起他,在后墙找到一扇被火封了一半的窗户,用破窗锤砸开。玻璃碎片崩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顾不上了。
消防车的警笛声在远处响起来,越来越近。
他把老张拖出来,平放在地上,开始做心肺复苏。老张吐了一口黑烟,咳了一声。叶铮的手撑在水泥地上,喘着粗气。他的西装袖子烧焦了,手背上有几处烫伤。老张躺在地上,眼皮动了动。
“小……小叶……”
“别说话。深呼吸。”
“烟……香烟放在……柜子左边抽屉……”
“别说了。”
“那瓶泸州老窖……别浪费了……”
叶铮坐在地上,喘着气,忍不住笑了。
消防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消防车在十分钟后赶到。三辆红色的重型消防车,两辆救护车,一辆警车。整个厂区被红蓝两色的警灯照得像一场扭曲的派对。消防员用了四十分钟才把火势完全控制住。一车间全部烧毁,里面存放的第一批法方合作产品——明天就要上市的那批货——全部化为灰烬。
沈若溪坐在救护车后车厢的踏板上,身上披着急救人员给的银色保温毯,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烟灰,眼睛盯着还在冒烟的厂房废墟,一动不动。
警方拉起了警戒线。几个刑警在现场拍照取证,消防调查员戴着安全帽在废墟里翻找起火点。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警官从警戒线那边走过来,目光扫过现场,落在叶铮身上。
他停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的事:他主动走过去,拉开警戒线,让叶铮进去。
不是请求。不是询问。是那种对一个比自己级别更高的人才会有的本能的、不加思考的礼让。
沈若溪看到了这一幕。
几分钟后,叶铮从警戒线里走出来。他和那个警官说了几句话——不是汇报,不是询问,是讨论。两个人在交谈,但他们的语调和肢体语言不属于警察和目击者之间的关系。他们的声量控制得刚好让旁人听不见对话内容,但沈若溪注意到,那个警官在说话时偶尔会微微前倾——那是下意识的尊敬姿态。
叶铮走到她面前,身上还带着火场的焦味。
“不是意外。”他说,“是人为的。对方用了化学加速剂——工业级丙酮混合过氧化物。起火的点位至少有三个,都在一楼。很专业。不是普通的纵火。”
“吕总。”沈若溪平静地说,“我们的竞争对手。上次法国代表本来选了他的公司,我们拿到合同后,他就开始到处说我用不光彩手段抢单。他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有证据吗?”
“没有。”沈若溪摇头,“他很谨慎。这种事他不会自己动手。他有关系,能找专业的人。”
叶铮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我会去查。”
沈若溪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但目光没有涣散。她盯着叶铮,像是在看什么东西——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个她正在重新认识的人。
“你认识那个警察。”
叶铮没有说话。沈若溪也没有追问。但她心里在做一个新的判断——能让警官本能地拉开警戒线、能让刑警压低声音和他讨论案情的人,不是什么退役军人。至少不是普通的退役军人。
叶铮的沉默有另一层原因。他在想另一件事。
化学加速剂。三个起火点同时燃烧。这不是商业报复的手法。这种纵火方式需要军用级别的燃烧学知识。他在第七局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手法——在反恐简报里,在中东,在那些被标记为“非对称作战”的任务档案里。
他在第七局结下过不少仇人。那些人的组织没有被完全消灭,那些人的关系网还在。三年前他没有拿到的答案,三年后可能正一步步走回他的面前。
这场火,可能不是冲着沈若溪来的。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第二天上午,云尚集团行政楼三楼。
沈若溪一夜没睡。她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两个小时,然后起来洗澡、换衣服、化妆,把脸上的烟熏痕迹全部遮盖住。小周进来的时候,看到老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不是保险理赔单,不是火灾报告。
是一封辞职信。
叶铮写的。手写。字数不多,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的那种用力。和上次把聘书拍回她桌上时一模一样的力。
“请进来。”沈若溪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叶铮推开门。他今天没有穿西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他的手里拿着那张门禁卡,放在沈若溪的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若溪拿起那封辞职信,没有看。
“辞职。”
“理由。”
“个人原因。”
沈若溪站起来。她比叶铮矮一点,但此刻她的气场几乎和他齐平。“你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叶铮看着她的眼睛。“我辞职。个人原因。”
“个人原因。”沈若溪把辞职信拍在桌上,“你半夜冲进火场的时候怎么没想个人原因?你把我从二楼拽下来的时候怎么没想个人原因?现在火烧完了,你想起来了?”
“那是两回事。”
“在我看来是一回事。你是怕了。”
“对,我怕了。”
沈若溪愣了一下。她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我怕你会死。”叶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昨天是车间。下次可能是停车场。再下次可能是你家里。你看到了火。你没看到火为什么烧起来。”
沈若溪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难过,是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就是个胆小鬼,叶铮。”
“我知道。”
“你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叶铮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芯咬合的声音,和上一次一样清脆。
沈若溪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那封辞职信,手攥成了拳头。
当天下午,叶铮去看老张。
云津市人民医院烧伤科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烫伤药膏混合的气味,护士推着推车从身边经过,车轮在塑胶地面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叶铮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老张躺在病床上,全身多处缠着绷带,只有半张脸和一只胳膊露在外面。胳膊上的皮肤是深红色的,起了水泡,水泡被挑破了,涂了黄色的药膏。他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机平缓的节奏起伏。床头柜上放着一篮水果和一束花,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云尚集团全体员工祝张师傅早日康复”。沈若溪把所有医疗费都担了。
叶铮推开门,在床边坐了很久。老张的呼吸很平稳,偶尔皱一下眉,像是在梦里还在灭火。那天晚上,他把那瓶存了两年的泸州老窖推进叶铮手里——“等你混好了咱俩喝。”
叶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信封里是他这一个月的工资,不多,但够老张在康复期间不用为生活费发愁。
然后他把那瓶泸州老窖放在信封旁边。酒瓶是青花瓷的,印着“泸州老窖”四个字。他还没开。他不会再开了。
“张哥。酒留给你。等你好了,自己喝。别等了。”
他站起来,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地响,和保安室那个灯管一模一样。
几天后,火锅店。
叶铮开始全身心在火锅店工作。他没有再找别的工作,也没有接沈若溪偶尔发来的翻译文件。每天早上起来买菜、备料、熬汤,下午开门迎客,晚上打烊后坐在门口看天。小南周末从学校回来帮忙,看到叶铮每天都系着围裙在店里转,问了句“老叶你是不是被开除了”,被他弹了一下脑门。
直到一周后的一天,叶铮在外采购食材一整天,当他回来时,推开门,愣住了。
沈若溪站在大厅里,系着老杨的备用围裙,一只手举着点菜本,另一只手托着一盘刚出锅的毛肚,正站在三号桌前给客人上菜。那是一桌四个年轻人,看起来是大学生,正仰着头听她介绍“本店特色是红油锅底,辣度可选”。她的语气太专业了,专业到那桌客人完全没认出来,这个给他们端毛肚的女人,上过财经杂志的封面。
叶铮没去找沈若溪。他先去找了小南。
小南在二楼房间里对着电脑写论文,看到他进来,摘下耳机,脸上的笑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老叶!”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兴奋,还有一种更隐秘的得意——那种“你看吧,我没说错吧”的得意,“你可算回来了。沈姐带我去买了好多东西——衣服、包,都是大牌!我以前在杂志上看到都不敢摸的那种。还有这双鞋——”她把脚伸出来,是一双限量款AJ,“好看吧?沈姐说我穿这个颜色好看。老叶,沈姐人真的太好了。我现在可喜欢她了。你们什么时候确定关系?”
“什么关系?”叶铮的眉头皱了起来。
“别装了。”小南歪着头,眼睛往上瞟,嘴角压着那个标志性的笑,“她要是对你没意思,干嘛带我去买这么多东西?你以为她是闲的吗?她是为了讨好你——不对,她是讨好我。因为我是你身边的人。她要从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开始,一个一个拿下。”
“你一个小孩子,少看那些言情小说。”
“谁说我看言情小说了?我这是分析。社会学专业的基本功。行为模式分析。”小南把耳机重新戴上,但眼睛还在叶铮身上转,“反正我跟你说,你现在是我心中仅次于我爸的第二个偶像。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你能让沈姐那样的人追着你跑。太牛了。”
叶铮转身去找老杨。
老杨在后厨切羊肉,刀还是那么稳,每一片都是同样的厚度。叶铮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她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五点准时到的,系上围裙就干活。”老杨的刀没有停,“我跟她说我这店小,请不起她这样的服务员。她说她不要钱,就是来帮忙的。”
“你也不问问她为什么?”
“我问了。”老杨把切好的羊肉码进盘子里,放下刀,抬头看着叶铮,“她说,她从小到大没在谁身上花过这么多心思。要是就这么算了,她不甘心。”
叶铮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大厅里那个忙碌的身影。沈若溪正端着一锅刚煮好的红油锅底从后厨走出来,两只手端着托盘,走得小心翼翼——那是刚学会端锅的人才有的步伐,每一步都在和地心引力谈判。她把锅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她以前只穿高定,现在穿的是老杨的旧围裙。
那是他第一次有了心疼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是心疼。那种看着一个从来不会弯腰的人,为了你弯下腰,而你觉得自己不配的感觉。
他走向她,把她拉到一边。
“沈总,闹够了没有?”
“什么闹?”沈若溪低头解围裙,头也不抬,“我是来帮老杨的。他这么大年纪了,也不舍得请服务员。”
“你回去吧。老杨这里不需要你。而且他开不起你的工资。”
“工资?我不需要工资。”她抬头看着他,“我是自愿的。和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系上围裙,拿起茶壶,转身走向一桌刚坐下的客人,全程没看他一眼。
叶铮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刚想说的话。老杨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缩回去了。
接下来的两周,情况就这样僵持着。
沈若溪每天上午在公司处理事务,下午五点钟雷打不动出现在火锅店门口,换上围裙就开始干活。她学会了端五盘菜不洒一滴汤,学会了单手开啤酒瓶,学会了怎么对付喝多了耍酒疯的客人——有一次一个光头壮汉想动手动脚,她微笑着把他的手腕拧到背后,轻声说了句“先生请注意您的行为”,那人立刻清醒了。她甚至学会了老杨炒底料的配方——不是老杨教的,是她自己每天站在后厨门口看,看了两周,记了三页笔记,然后某天老杨不在,她自己动手炒了一锅。味道和老杨炒的有七分像。老杨回来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沈总,你要是开店,我就该退休了。”
每天晚上打烊后,沈若溪会仔细检查煤气阀门、电源开关、后厨的每一样东西是否归位。她的工作习惯在这些细节里暴露无遗——和她开会时检查合同条款一样认真。做完所有事情,她会换下围裙,叠好放在固定的位置,然后开着那辆白色保时捷离开。从来到走,全程不和叶铮说话,只和老杨、小南、客人说话。
小南已经完全站在沈若溪那边了。她甚至在同学群里发了一张偷拍的沈若溪端盘子的照片,配文是“我未来嫂子”。叶铮把她的手机没收了,她嘟囔了句“你管我”,然后从书包里拿出备用手机继续玩。
老杨的态度始终如一:不掺和。叶铮问他怎么办,他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一个老头子不懂。”然后继续切羊肉。
叶铮第一次有了无能为力的感觉。不是面对敌人时那种可以靠战术和意志克服的无能为力,是另一种——对面没有敌人,只有一个不肯走的人。
他不怕别人对他坏。他怕别人对他好。因为坏他可以反击,好他只能承受。
这天下午,阳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进来,火锅店还没开始营业,叶铮在后厨备料,老杨在门口修理那盏坏了一个月的路灯。沈若溪还没来——她今天有个重要的董事会,说要晚一点。
小南急匆匆地冲进后厨,脸色发白。
“老叶——外面来了一伙人,直接就把店门关了,门口还站了两个——怎么说呢——那种人。”
叶铮手上的刀停了一下。“几个人?”
“大概四五个。有一个年纪大的,白头发,瘦瘦的,看起来很斯文但是气场很吓人。还有一个大块头,国字脸,特别壮。他们进来后直接和老杨说了几句话,然后老杨就把他们带进包间了——老杨好像认识他们。门关上了,什么也听不到。”
叶铮放下刀,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慢,那是暴风雨前才有的慢。
他已经知道是谁了。在这个国家,能在火锅店里随便关上门和老杨聊天的人,不多。
他走到包间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火锅的蒸汽扑面而来。红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满桌的配菜——肥牛、毛肚、藕片、豆皮,摆得整整齐齐。老杨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正在涮一片毛肚,筷子夹着,在滚汤里涮了七下,提起来。
另外两个人坐在他对面。
周牧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袖口挽了一截,正在低头吃一块刚捞上来的肥牛。他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他吃东西的方式很慢,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用每一口的时间思考。筷子的拿法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老三院的拿法,拇指压着筷子,食指微微翘起。
胡卫国坐在他旁边。国字脸还是那张国字脸,浓眉还是那两道浓眉。三年没见,他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但那个坐姿没变——脊背笔直,不靠椅背,像一尊被放在椅子上的石雕。他正在倒酒,看到叶铮推门进来,倒酒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倒,稳稳的,一滴没洒。
老杨看了看叶铮,又看了看周牧之,站起来。
“我去看看锅底。”
“老杨,您坐着。”周牧之说,头也没抬,“你儿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坐。”
老杨坐下了。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害怕,不是尊敬,是一种老辈人面对无法拒绝的请求时才会有的沉默。
叶铮站在门口,手还没从门把手上放下来。
周牧之夹起一片肥牛,在香油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叶铮。
“才三年没见,”他说,筷子还在手里,“就不认识我们了?”
包间里的红油还在翻滚,蒸汽模糊了周牧之的镜片。窗外,那盏刚被老杨修好的路灯亮了,把巷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白。
叶铮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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